《渡夜》羌禾

14、夜行者（二） “那住这

　　那些脸还在围过来。

　　一张一张，都是周游自己的脸——嘲笑的，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它们从四面八方逼近，把周游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夜行者”站在他面前，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赢了我多少次？”他问，“十次？二十次？每次我复活，你还在那儿等着。每次我以为自己能赢，你就把我打回去。”

　　周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那些脸太近了。它们贴在他耳边，发出那种笑声——他在游戏里虐人的时候，屏幕那头的自己，就是这种笑。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笑听起来是这样的。

　　“我……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哑。

　　“夜行者”愣了一下。

　　“我也有过。”周游说，“现实里没人要，游戏里被人虐。哪儿都不是你的地方，哪儿都不要你。”

　　他看着赵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懂。”

　　“夜行者”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那些围着周游的脸一模一样。

　　“你懂？”他问，“你凭什么懂？你现在有朋友，有人在乎你，你来这儿可怜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脸跟着往前挤。

　　“我不需要你懂。”他说，“我需要你消失。”

　　那些脸开始撕扯周游。

　　不是真的撕扯，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它们钻进他脑子里，把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卑、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全翻出来。

　　周游想起高中被堵在厕所的那天。

　　想起那些人笑着叫他“书呆子”。

　　想起他回家关上门，坐在床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坐了一夜。

　　想起他在游戏里虐人的时候，心里那种扭曲的痛快。

　　想起他后来也不上线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些脸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要把他吞掉。

　　周游蹲下去，抱住头。

　　“周游！”

　　一个声音穿透那些脸，刺进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看到祁一冲过来。

　　那些脸转向祁一，开始围过去。

　　“别过来！”周游喊。

　　祁一没停。

　　他穿过那些脸，走到周游面前，伸出手。

　　“起来。”他说。

　　周游愣愣地看着他。

　　那些脸撕扯着祁一，但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盯着周游。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周游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那些脸疯狂了。它们尖叫着，撕扯着，把两个人一起淹没。

　　周游看到祁一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他张嘴。

　　“别说话。”祁一打断他，“走。”

　　他推了周游一把。

　　那一推的力气很大，周游被推出那些脸的包围圈，跌坐在地上。

　　他回头，看到祁一被那些脸吞没。

　　“祁一！”

　　祁一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好像在说：我没事。

　　然后他消失了。

　　---

　　周游愣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拉起来。

　　是虞零。

　　“他……”周游张嘴。

　　“他被驱逐了。”虞零说，声音很平静，但周游看到他按着左手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我们也要走了。”

　　周围的游戏世界开始崩塌。

　　那些脸还在尖叫，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周游最后看到的是“夜行者”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一切都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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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游躺在树屋的沙发上。

　　虞七在旁边，脸色发白，看到他醒来，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老大呢？祁一呢？”

　　周游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祁一！”

　　他往四周看。

　　虞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左手按着手套，脸色比平时白。

　　祁一躺在他旁边那张沙发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周游冲过去。

　　“他怎么了？”

　　虞零没说话，只是看着祁一。

　　周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祁一的脸色很白，眉头皱着，像是做着什么不好的梦。

　　“他被困在里面了。”虞零终于开口，“驱逐的时候，那些执念缠住了他。”

　　周游愣住了。

　　“他……他是为了救我……”

　　虞零没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祁一，一动不动。

　　周游从来没见过虞零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好像他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事。

　　等了一千年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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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响了。

　　周游看了一眼，是赵磊的父母打来的。他接起来，听到那边焦急的声音：“周游，磊磊醒了！但他一直不说话，就是哭……”

　　周游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祁一，又看了一眼虞零。

　　虞零终于动了动，开口说：“你去吧。”

　　“可是……”

　　“这里有我。”虞零说，“他醒了我告诉你。”

　　周游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虞零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祁一旁边，看着他。

　　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孤独。

　　周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推门出去了。

　　---

　　周游走了之后，树屋里很安静。

　　虞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悄悄退到厨房里。

　　虞零还是那样坐着，看着祁一。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祁一皱着的眉头轻轻抚平。

　　祁一的眉头又皱起来。

　　虞零的手停在他额头上，没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祁一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慢慢移走。

　　祁一翻了个身，背对着虞零。

　　衣服皱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背。

　　虞零的目光落上去，然后顿住了。

　　那截后背上，有几道痕迹。

　　淡的，已经泛白；深的，还是浅粉色。

　　一道一道，横着竖着，交错在一起。

　　虞零坐直了。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隔着一点距离，悬在那片伤疤上方。

　　没碰。

　　就那么悬着。

　　手指微微发抖。

　　以前的虞一没有这些。

　　他养了那么多年，捧在手心里，没让他受过一点伤。

　　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热，走路怕他摔，吃饭怕他饿。

　　那个小结巴，被他惯得无法无天，摔碎花瓶也不怕，只会眨着眼睛喊“老虞”。

　　可现在这个人。

　　这个和虞一有着同一张脸的人。

　　背上全是伤。

　　谁打的？

　　什么时候打的？

　　他一个人扛了多久？

　　虞零的手慢慢收回来，握紧。

　　他在床边坐下，靠着椅背，看着祁一的脸。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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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树屋的天花板。

　　然后他看到了虞零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还有——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红痣。

　　以前没注意过。

　　不对，是以前没这么近看过。

　　那颗痣颜色很淡，像朱砂点上去的，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

　　祁一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

　　“醒了？”虞零问，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祁一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嗯。”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虞零递过来一杯水——温的，柚子味的。

　　祁一接过去，喝了一口。

　　“周游呢？”他问。

　　“去医院了。赵磊醒了。”

　　祁一顿了顿：“解决了？”

　　“还没有。”虞零说，“他只是醒了，执念还在。还需要一次。”

　　祁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我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什么异常。

　　但虞零的左手——

　　祁一的目光落在虞零的手上。手套还在，但手腕那里，黑色好像又多了一点。

　　“你……”他张嘴。

　　“没事。”虞零打断他。

　　祁一皱眉，想说什么。

　　虞零忽然开口：“你公寓修好了吗？”

　　祁一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片水洼，想起房东说的“一周”。

　　“……没有。”

　　“那住这儿。”虞零说。

　　祁一抬头看他。

　　虞零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询问，是陈述。

　　“空房间多。”他说，“想住就住。”

　　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我自己找地方”之类的话。

　　但看着虞零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哦。”他说。

　　虞零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别那样了。”

　　祁一愣住：“哪样？”

　　“冲进去救人。”虞零说，“你自己也会受伤。”

　　祁一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我朋友。”

　　虞零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祁一看到，他的脚步，好像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