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羌禾

13、夜行者（一） 祁一接

　　祁一接到房东电话的时候，正站在一片水洼里。

　　是的，水洼。他公寓的地板。

　　“小祁啊，实在对不住，”房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讨好，“楼下的水管爆了，把你那层也淹了。你看……这几天你先找个地方住，等修好了再回来？”

　　祁一低头看着自己泡了水的鞋，沉默了三秒。

　　“几天？”

　　“这个……不好说，得看工人什么时候有空。最快也得一周吧。”

　　一周。

　　祁一挂了电话，环顾四周。水还在从墙角渗进来，他那些为数不多的行李——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已经被他抢救到桌上。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找酒店？找短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游。

　　“祁一！你在哪儿？江湖救急！”

　　祁一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疼：“说。”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出事了！”周游的声音难得正经了点，“一个高中生，休学两年了，天天打游戏。前两天突然晕倒，醒来就不认人，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夜行者’‘BOSS’——听着像游戏里的东西。他爸妈急疯了，想找心理医生……”

　　周游顿了顿：“你能不能问问那个虞老师，帮忙看看？”

　　祁一愣了一下。

　　“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呢，这孩子我认识，以前一起打过游戏……”

　　“我过来。”

　　祁一挂了电话，又低头看了看泡了水的脚。

　　一周。

　　他忽然想起树屋那个空着的房间。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

　　---

　　医院门口，周游正在等他。

　　看到祁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快快快，人在里面！”

　　“什么情况？”

　　“叫赵磊，十七岁，打了两年游戏，休学在家。”周游边走边说，“我以前在游戏里匹配到过他，挺厉害一小孩，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他会成这样。”

　　祁一看了他一眼。

　　周游平时嘻嘻哈哈的，难得露出这种表情。

　　他们走进病房，看到一个少年躺在床上，瘦，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动。

　　“夜行者……夜行者……BOSS……再来一次……”

　　祁一听着那些呢喃，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游戏界面，角色站在副本门口，装备精良，ID叫“夜行者”。

　　他见过这个ID。

　　在梦里？不，不是梦……

　　他想起来了。

　　是周游的手机。有一次周游打游戏，屏幕上就是这个ID。

　　“你认识他？”祁一问。

　　周游点头：“游戏里认识。他技术特别好，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大神，没想到……”

　　他看向床上的赵磊，眼神复杂。

　　“他以前跟我说过，现实没意思，游戏里才是他。我以为他就是说说，没想到……”

　　祁一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给虞零发了条消息。

　　---

　　虞零来得很快。

　　他站在病床边，抬起左手，放在赵磊额头上方。几秒钟后，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样？”周游紧张地问。

　　虞零看向他：“你玩过他那个游戏吗？”

　　周游愣了一下：“玩过。”

　　“他的执念世界，是一个游戏。”虞零说，“他是那个游戏里的顶级玩家——‘夜行者’。”

　　周游脸色变了。

　　虞零继续说：“在那个世界里，他被崇拜，被需要，有兄弟，有目标。他不会愿意醒的。”

　　周游沉默了。

　　祁一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游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以前……在游戏里虐过他。”

　　祁一愣住。

　　“不是我故意的！”周游急忙解释，“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就是匹配到了，随便打打。我技术一般，但他更菜，我就……就一直赢他。”

　　他低下头：“后来他就没再上线了。我以为他换号了，没想到……”

　　虞零看着他，问：“你想进去吗？”

　　周游抬头。

　　“进他的执念世界。”虞零说，“用你的方式，把他带出来。”

　　周游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头。

　　“我想。”

　　---

　　虞零拿出那个小布袋——头发丝、符纸、玻璃瓶。

　　“这次进三个人。”他说，“我、祁一、周游。”

　　周游看着那些东西，有点紧张，但没退缩。

　　祁一伸出手。

　　虞零握住，周游握住。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祁一又听到虞零的低语——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像风一样流过耳边。

　　然后，世界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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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站在一个游戏世界里。

　　天空是像素蓝的，地面是石板铺的，远处有城堡，近处有NPC（非玩家角色）走来走去。

　　“这是……《永恒之战》？”周游四处看着，“我玩过！这是新手村！”

　　祁一环顾四周：“赵磊在哪儿？”

　　“他是‘夜行者’，应该在主城。”周游说，“他是全服第一，不会待在新手村。”

　　他们往主城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玩家——都是赵磊记忆里的角色，脸模糊，重复着固定的动作。

　　主城很大，中央广场上站着一个玩家。

　　装备华丽，ID闪着金光：夜行者。

　　周游看着那个ID，脸色变了。

　　“就是他。”他说。

　　他们走过去。

　　“夜行者”转过身，是赵磊的脸——但比现实里精神，眼睛里有光，像一个真正的顶级玩家。

　　他看着他们，皱了皱眉。

　　“你们是谁？”他问，“新来的？没见过你们。”

　　周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一看向他，用眼神示意：说话。

　　周游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夜行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出去？去哪儿？”他指了指周围，“这儿就是我的世界。我是夜行者，全服第一，所有人都认识我。出去干什么？出去当那个没人要的废物？”

　　周游沉默了。

　　“夜行者”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你……你的ID叫什么？”

　　周游愣住。

　　“我以前匹配到过你。”“夜行者”说，“你赢了我很多次。我记不住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ID——”

　　他盯着周游，眼神慢慢变了。

　　“是你。”

　　周游往后退了一步。

　　“夜行者”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上线了吗？”他问，“因为你。你赢了我那么多次，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我好不容易在游戏里找到一点存在感，你把它打碎了。”

　　周游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行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周游以前在游戏里虐他时的一模一样。

　　“现在你来带我出去？”他问，“凭什么？”

　　周围的NPC开始围过来。

　　那些模糊的脸，慢慢变成周游的脸——一模一样的，嘲笑的，居高临下的。

　　周游被那些脸包围着，动弹不得。

　　“夜行者”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带我出去？那你先告诉我——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