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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好讨厌的人 魏总怎么毒 ...
那目光停留了一会,他问陈默:“张航这边还需要什么支援吗?”
陈默低头快速操作平板:“陈教授那边说,等今晚第一批数据出来,他可以先远程协助建模。实验室的动态环境模拟舱已经预留出来了,随时可以启用转运。”
魏予乐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进修复室,从始至终,站在那道门槛外侧,像一个不需要入场、却能保证一切都在预定轨道上的人。
而蒋廷安,从魏予乐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像被施了定身咒,挪不动脚步,也移不开目光,一直盯着那个人,脑子控制不住的分析——
他为什么来?不是必须的。团队已经派来了,数据正在采集,方案正在成形。
那为什么来?
魏予乐似乎感应到了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侧过头,视线再次与蒋廷安相遇。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蒋廷安对上那双一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但是他却感觉到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要融进这初冬薄暮里的——笑意?很浅像深夜赛道终点线那盏忽明忽暗的信号灯。
蒋廷安喉咙发紧,他很想上前说点什么。
谢谢您。麻烦了。或者更直接一点——您怎么来了?
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口。
魏予乐收回目光,侧头对陈默低语了一句。
然后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那道背影就消失在门口。
蒋廷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不知什么时候从仪器台边顺来的无尘布。
他对这个人是——感激吗?
毫无疑问是的。
今早拨出的电话,父亲搬出了一切的人脉,祁家无能为力,大专家还在路上。如果没有魏予乐那通“二十分钟后到”,如果没有张航团队正在采集的这些数据,那幅《江帆山市图》此刻会是怎样呢……蒋家会怎样呢?……
忌惮吗?有一点。不,不止一点。
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技术、资源、判断力,还有那种把极度复杂的危机迅速化解能力,是很另他忌惮。
折服吗?也有一点。虽然不想承认。
此刻堵在胸腔里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命名的情绪。
那天赛车场包厢外,魏予乐对他说的那句 “今天的事故,感谢你第一时间施以援手”。
起初只当是官方客套。
后来酒吧昏暗里,他哪怕是为了魏家颜面,也实实在在替他解了围。
那时也只觉得,这人冷静、体面。
可从第一眼起,蒋廷安就对他有个挥之不去的印象——
永远带着一层疏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习惯性地把自己与世界隔开。
可刚刚远远望着他,蒋廷安有些确定:那层客气与克制底下,藏着的从来不是冷淡,是不轻易外露的、沉默的温柔。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蒋廷安面前,
公事公办的开口:“魏总说,蒋公子,睡衣很可爱,但是蒋公子下次出门还是记得换件衣服。”
蒋廷安:“……”
他低头。
皱巴巴的睡衣。睡裤。光脚套着双跑鞋,鞋带还松了一根。
头发像刚被龙卷风袭击过,甚至都不记得今早出门前有没有洗脸。
而对方从头发丝到皮鞋尖,每一寸都写着得体两个字。
蒋廷安把那团无尘布狠狠扔进旁边的回收箱:“……操。”
“用他管。”说完脸都烧起来了,从耳根一路烧到后颈,整个人像被丢进赛道旁那台刚跑完二十圈的引擎散热口。
不是这人?到底是有什么大病吗?
刚刚自己还……想对他有所改观,还觉得他温柔?
现在知道他来干什么了,还能是什么,专程来看戏的!
看他这个只会赛车的公子哥,到底有没有本事收拾自家的烂摊子,的确!遂了他的意!
自己非但半点忙没帮上,反倒狼狈得一塌糊涂,还被他看见了。
“……什么毛病,怎么可以这么讨厌。”
讨厌归讨厌,他眼睛却还是追着那辆劳斯莱斯慧影逐渐消失在门外。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移过修复室的窗棂,照在那幅逐渐稳定下来的《江帆山市图》上。
那幅画静静地躺在特制运输箱里,晶体析出的速度已经显著放缓。
蒋家的修复师们开始低声讨论后续的清理方案,张航的团队还在采集数据,屏幕上不断刷新着新的曲线和参数。
另一边,蒋家的形势还没稳住,圈里的流言蜚语早已在文物圈炸开了锅。
消息从几个知情人嘴里漏出去,不过片刻,就传遍了小半个京圈。
本就等着看蒋家地位动摇的人,这下更是毫不掩饰。
私下酒局、小群、甚至碰面,议论一句比一句刺耳:
“蒋家这次是真栽了,回流重器出这种事,以后谁还敢把东西交给他们?”
“我看不是意外,是他们自己看走眼了吧,这么大的破绽都没查出来。”
“六代招牌,怕是要从这一代开始塌了。”
“连解决办法都找不到,到处求人,这是真走到绝路了。”
“修复室那边都快瞒不住了,再等两天,整个圈子都要当笑话看。”
人同情,更多人是幸灾乐祸。
圈里向来如此,平日里客客气气,真到出事时,一个个都恨不得上来踩一脚,墙倒众人推,生怕你倒得不够快。
再这么发酵下去,不用等画彻底毁掉,蒋家几十年的名声,先一步被唾沫淹烂。
就连最该保密的修复室内部消息,都有人蠢蠢欲动,想往外捅,准备把事情彻底闹大。
可诡异的是,这些疯传的闲话,只猖狂了短短数小时,之后,一切声音凭空消失。
刚刚还在大肆议论的人,都不敢再提,全全闭口,等着看笑话、准备落井下石的人,瞬间销声匿迹。
没人敢再说一个字,没人敢再提一句蒋家不是。
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慧影在祖宅门外槐树下停留了一个小时后,才融入了初冬午后的车流。
15:00蒋家祖宅·修复室。
《江帆山市图》的晶体析出已经基本停止。
张航带来的魏氏团队在修复室里守了整整四个小时,每隔二十分钟记录一次数据,微调临时环境控制单元的参数,屏幕上那条曾经陡峭攀升的劣化曲线,此刻已经拉平成一道静止的横线。
“稳定了。”张航摘下防护眼镜对蒋诚说,“晶体活性进入休眠期,绢本含水率回到安全阈值。你们的修复团队现在可以着手制定清理方案,时间窗口至少还有四十八小时。”
蒋诚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张航的手。
堂伯已经带着几个修复师开始讨论后续步骤。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蒋诚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那幅画被动手脚的真相,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意外,是预谋。有人跨越重洋,在国宝归途的最后一程布下杀局,目标究竟是这幅画本身,还是承接了这项任务的蒋家,目前还不得而知。
蒋廷安靠在修复室外的廊柱上,看着父亲与张航做最后的交接。
他今天一整天都待在这里,没换衣服,没吃午饭,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植物,那幅画出事的时候,他除了站在角落里握紧拳头,所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只有他像个多余的摆设,站在那里,什么都插不上手,什么都帮不了。
堂伯余光瞥见他那副无所适从的样子:“站着干嘛?过来。”
“站着也是站着,”指了指旁边一张修复台,“把那幅画补完。”
蒋廷安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堂伯。
没推辞,“嗯”了一声,在修复台前坐下,台上摊着的清代山水小品边角有处细如发丝的破损。
他取过一双白手套戴上,拉过椅子坐下,又将放大镜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就在坐下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静了下来,周身那股少年人的散漫、桀骜、浮躁,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住,收得干干净净。
堂伯盯着看了会。
这孩子,平时吊儿郎当像匹抓不住的野马,包括最近被蒋诚逼着来这里报道,他都觉得是折磨,但就算这样,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一沾台子,那份沉得住气的专注,是非常惊人的。
他拿起笔,悬腕,笔尖触到绢本的那一刻,想起小时候,六岁?七岁?第一次坐在这张修复台前,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下笔。
“手要稳,呼吸要慢,一笔下去,就不能改了。”一笔落错,纤维吸色,便再无回头路。
他手腕很稳,笔尖沿着看不见的裂纹游走,一点一点填补、晕开、贴合……笔尖沿着破损的边缘移动,填补那道细纹,颜料渗透进纤维,和原本的墨色融为一体。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是张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正低头看着。
蒋廷安手没停:“我父亲。”
“手很稳。”
堂伯在旁边:“他六岁就开始坐这儿了,有二十年了。”
蒋廷安的笔尖顿了一下,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自己后来不愿意来了,但手,确实没生。
张航又看了一会儿:“你刚才那个补笔,用的是哪几种颜料?”
蒋廷安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调色盘:“藤黄、花青、赭石,加了一点墨。”
张航凑近看,意外道:“比例呢?”
“藤黄三成,花青两成,赭石一成半,墨半成。”
“你调得很准。”他说,“都可以和我们实验室那些机器比了。”
蒋廷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握方向盘,在时速三百公里的时候切弯。
这双手,也可以握这支笔,在绢本上补一笔看不见的细纹。
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
堂伯:“这孩子要是认真干这行,大有出息。”
蒋廷安出乎意料,堂伯虽然没有父亲严格,但是这对亲兄弟都差不多,对文物修复要求极高,差一点都不行,平时只会说他态度和心思都不正,根本不可能夸他,他转过头,想说什么,但堂伯已经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了。
张航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蒋廷安坐在那里,看着那幅补了一半的画,脑子里有点乱。
“廷安。”
蒋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蒋廷安回过神
“你刚才补的那几笔,我看见了,手没生。”
蒋诚眼底的疲惫比早上更深了。
“魏总今天帮了大忙,张博士他们忙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我已经让人备了几样薄礼,找个时间送到魏氏去。”
蒋廷安等着下文。
蒋诚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天还亲自劳烦跑了一趟,总归欠魏总一句当面答谢,到时候在办一个答谢宴好好感谢一下。”
他当然知道魏予乐来过,衣冠楚楚站在门口那几分钟,而自己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角落里,简直是把狼狈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我这几天走不开。”蒋诚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后续修复要盯着,藏家那边要沟通,还有……”他没有说—调查—两个字,“总之,这边不能离人。”
蒋廷安听懂了。
“您要我去魏氏道谢?”没听错吧,刚刚那副样子,他要怎么去见那个人。
“都二十六了,人情往来这种事,迟早要接触。”
蒋廷安张了张嘴,想拒绝,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今天才意识到,二十六年来,他用不喜欢、不擅长、不感兴趣一直躲在盾牌后面,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与家族责任相关的事务推给父亲。
他以为那是自由,是忠于自我。
但今天,当危机来临时,他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通讯录里没有一个人,能在蒋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递来一台可以救命的仪器。
而那个心里讨厌的男人,一个电话,二十分钟,人到设备到。
这是差距,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承认了这个差距。
“就是去魏氏送个谢礼,不用多说什么,得体就好。魏总今天那份人情,蒋家记下了。你代表我去,把这句话带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信笺,纸张挺括,边缘有浅浅的水印纹,是蒋家特制的拜帖用纸。
“这是你爷爷在世时留下的规矩。登门道谢,手书为敬。我写好了,你带着。”
蒋廷安接过那张信笺,展开。
父亲的字他从小看到大,却不曾这样认真地凝视过。
寥寥数语,笔锋内敛,筋骨暗藏。
“蒋诚谨奉。今日之事,承蒙援手。高义厚谊,铭感五内。他日有用蒋家之处,但凭驱策。”
蒋廷安把信笺小心地对折。
安安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老公帮了这么大的忙,他却满眼只看见人家是来落井下石、看笑话的,半点儿没往那儿想……
也怪魏总,偏偏嘴巴毒,每次开口都能把他家宝贝气个半死。
——魏总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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