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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险中求 吴瓒,我好 ...

  •   吴瓒沐浴更衣,换了朝服便进宫面圣。

      紫宸殿正中的冰盘上,一座晶莹的冰山正缓慢挥发着凉意,两个宫女垂首立于榻旁,一下一下摇着手中团扇。

      皇帝抬手放在一沓折子上,食指轻敲着折面,“卿这一趟……”语气里颇有一番意味深长,“不可不谓收获颇丰啊。”

      吴瓒撩袍,跪如松竹,“微臣班师路上贸然改道,此罪一,回京路上擅自离军回府,此罪二,请圣上降罪,臣别无二话。”

      皇帝气的想笑,嘴上认罪了,骨头还硬着呢,他抬手,“起来吧,不是还带着伤?”

      吴瓒起身,似乎牵动伤处,眉心拧起,下意识用手抚住胸口。

      皇帝看的分明,转了话头,“陆观止在大理寺狱写了血书,满墙的冤屈,还特地写了明王谋逆一案,你当去看看。”

      吴瓒听得“明王”二字,心底微沉,拱手道,“陆观止年轻时便做惯了锦绣文章,死到临头还在妄想颠倒黑白,圣上英明,当不会为其辩言所欺。”

      皇帝轻笑,“朕不信他,只怕有别人会信他。”

      年轻帝王的瞳仁中闪烁着某种暗沉的光,他良久沉默的看着这个在紧要关头拨乱反正助他登顶的权臣,最终轻声叹息,“吴瓒,回府吧,让张太医好好瞧瞧你的伤。”

      第二日,李松姿被一驾马车送去了平顺坊的一处小院,李行儒迎着她,却见她裹着件落地的披风,他仰头望了望天上毒辣的日头,抬手擦了擦颈间的汗珠,“三娘,怎么穿的这样厚实?可是身子不适?”

      李松姿摇摇头,向李行儒盈身一礼,唤了句“六叔”,李行儒连连应着,扶她入门。

      “你六婶婶去给吏部的一位娘子绣屏风,恐要夕时才回。”李行儒扶她入了正房,正要执壶倒茶,却发现里头没茶也没水。

      李家在沥阳的女眷,早已死的死,为奴的为奴,李行儒口中所谓“六婶婶”,不过是他来长安后另娶的填房。

      瓷音在门外探了个头,刚好瞧见,便抱了茶壶说,“我去给娘子烧水泡茶。”

      出门看旁边杵着的小婢,把壶往她怀中一塞,“碧珠,你去厨房烧水,我去找茶叶。”

      碧珠踟蹰,又望了一眼屋里的人,转头见瓷音已走远,只能一步三回头的朝着厨房去。

      门外虽然没了婢女,院中却还有四个跟过来的府兵。

      李松姿以指蘸水,不动声色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李行儒凑上前一看,原是个“画”字。

      此前她刚被陆家休弃出府时,曾在自己这小院借住,彼时便听她提及,她那副成名作《枕霞春烟》在嫁妆里,被连同陆府家产,一同被抄没入库。

      她十分不舍,便一直想尽法子四处去找人,想花重金将那画购回。

      如今看见她写的字,李行儒便猜她还是要寻自己那副画。

      “对了,早前几个月,你不是说陆庭芝应了你,会为你取回那画?”

      “我记得你还为此去了一趟同德寺。怎么,没拿到么?”

      李松姿听得这一问,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一白,微微摇了摇头。

      李行儒见她如此,只好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既如此,我再寻那右藏署的小吏打听打听。”

      刚好他从吴瓒那新得了许多钱帛,拿去买通几个人,想来足矣。

      李松姿回神,想起他先前的话,不禁问道,“六叔方才说六婶婶……是去吏部哪位大人家绣屏风?”

      李行儒搔了搔头,“仿佛是……姜……”

      “姜崇简?”李松姿大为意外,不想竟这么巧。

      姜崇简是代相王适安的人,此人因耿直敢言,在陆观止为相期间并不受重用,还几次三番被同僚排挤……

      若要找人呈递证物至御前,姜崇简岂不刚好合适?

      “六叔,明日我想与六婶婶同去,去见一见那姜崇简。”

      李行孺抬袖拭汗,这个三侄女长相气质随了大嫂,可堪是绝殊离俗,妙好无双,偏行事做派却与他大哥像的出奇,素来是个有自己主意的,认定的事如何都要走到底。

      可大哥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还是血洒黄土,身受极刑而亡,莫说遗骸难寻,连阖族都受其牵累。

      暑九的夜并不安宁,院中虫鸣窸窣,一刻不停,隔着薄薄的院墙又有四方邻里,夜咳声,低语声还是好的,更不知谁家的夫妇在燕好,吟哦声纠缠着闷喘,绕于梁上一般久久不弭。

      李松姿捂住了耳朵。

      可惜即便得以入睡,却在梦中都不得安生。

      梦里,大雪封山,寒风裹着雪花如鹅毛一般扑簌扫在寺庙厢房的窗棱上。

      本该是冷的,她却犹如深陷燥热的汤泉,身体是滚沸的,迫不及待想寻一个出路。

      有人递来冷茶,她却更想留住那只微凉的手,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哪怕那人是陆庭芝。

      所以她伸出手,紧紧将他抱住。

      “娘子……醒醒……已是卯时三刻了。”瓷音的低唤声传来。

      浑身冷汗涔涔,李松姿蓦然转醒,睁开的眸子里,深陷梦魇的沉坠渐被澄明取代。

      她一手抚上胸口,短促的喘息着。腹中隐隐作痛,无声的向她昭示,那本不是梦。

      又过了片刻,心绪终于平缓下来,她望着瓷音,低声问道, “东西备好了?”

      听得这一问,瓷音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娘子……要不然还是让奴去替您递信吧……奴担心……”

      李松姿垂眸,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腰腹,也不知是哪个可怜的小鬼,竟如此没福气,投生至自己腹中。

      “缠吧。没时间了。”

      到了姜府,有下人领着尤氏与李松姿穿过游廊水榭,来到一处清幽小院。主屋珠帘微动,一素衣小婢从里头出来,看清走在前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忙迎上前来,“今儿怎么晚了一刻?”

      尤氏歉道,“昨日家中来了一个擅绣屏的婢女,我便想将人带来,帮衬帮衬我,耽搁了些时间,这才晚了,实在对不住。”

      “哦?可绣过什么样式没有?”那小婢看向尤氏身后的婢女,面露犹疑,要知那寿屏可是要献给王大人母亲的六十大寿贺礼,稍有差池可是坏大事的。

      李松姿盈盈一礼,柔声道,“松鹤延年图、万寿图、百子图,都曾助人绣过。”

      小婢一听,便知是来了好手,面上疑色尽扫,反倒盈上满面笑意,“那咱们还是快点开始吧,省的再耽搁了正事儿。”

      “是。”

      几人打帘进了绣房。

      李松姿方才所说真真假假,倒也不都是为了诓这个小丫头让自己进来,她确实在两年前绣过一副松鹤延年图的屏风。

      那婢女见她绣工极讲究,手指翻飞,竟真是有功夫的。

      从旁看了许久,才终于放心下来,笑着说去给她们取些点心茶水。

      姜府前院书房,姜崇简刚下朝不久,正坐在书案后头批阅文书,亲随却来敲门,“大人,有个婢女来找您,说是娘子让她来向您借用一支御制紫毫笔。”

      姜崇简不禁有些吹胡子瞪眼,“本官的字儿,哪配用什么御制紫毫笔,这婆娘,如今想骂我还学会拐弯了。”

      谁知没等姜昌回话,一个清泠的女声传来,“怎会?我曾看过大人的《治世帖》,一手字写的是清劲峻拔,风骨铮然,非数十年笔力不可得。”

      姜崇简心头一震,“姜昌,让她进来说话。”

      李松姿进来,盈身向着姜崇简轻轻一礼,“民女见过姜大人。”

      姜崇简将她上下一打量,便知她绝非自家府上之人,眸光登时一凛,厉声道,“你是谁?!”

      治世帖乃是他在被陆观止打压落魄期间写的一篇慷慨陈词,看过的人不过寥寥,都是他叫的上名字的,他在里面痛骂陆观止治下的沉疴旧疾,一旦流出去,必然带来灾殃。

      “侍郎大人不必惊慌。”李松姿神态自若,自怀中摸出一张折起的信,双手递于姜崇简面前,“至少现下,我与大人是同路人。”

      姜崇简接而不展,“老夫不明白。”

      李松姿刚要开口,忽觉腹中一阵坠痛,叫她霎时沁出一身冷汗。

      她定了定神,“大人总不想看到陆观止柳暗花明吧?”

      姜崇简惊她一个小娘子竟然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当即展了那密信一瞧,心下咯噔,“这是何处的消息?”

      “买来的。”

      姜崇简瞪眼。

      “出信人是……”李松姿只觉得腹中又一阵坠痛袭来,她上前勉力扶住书案,“是御史台的一位令史。”

      姜崇简心头震动,他又略看了一遍那密信,倒动摇起来,“无凭无据,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我有证据。”

      李松姿本以为那坠痛不过偶发,谁知竟越发疼痛难忍起来。

      她咬了咬唇,“只要大人肯帮我,我愿意将铁证奉上。”

      姜崇简自是不敢轻信,又见她脸色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不禁更是起疑,“你这是怎么了?”

      李松姿眼前发花,可话没说完,她不敢泄气,便强撑道,“大人若信我,请让我婶婶代为传信,她近日在帮府上娘子做绣屏。”

      说完,不等姜崇简相留,李松姿转身便走。

      待回到绣房所在的小院,便只剩下小步腾挪的力气,每走一步都觉得腹中似绞似坠。

      尤氏等她许久不归,正巧出门去寻,一见她的神色,不觉大惊失色,“三娘,这是怎么了!”

      “回……回家……”

      尤氏不敢耽搁,当即扶着李松姿出府,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向家中赶。

      “六婶婶……”李松姿只觉得下腹似乎有热意濡湿了裙子,她抓着尤氏的手,声音打颤,“疼……”

      话没说完整,连意识也昏沉起来。

      尤氏听她喃喃有声,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好俯下身,待离得近了,才听清。

      她说,“吴瓒,我好疼……”

      尤氏不知何意,只是催促车夫赶得再快些,待回了平顺坊,车夫不敢耽搁,立时跑进院中叫人来相帮。

      谁知主屋走出一紫袍玉带的男子,径直朝马车而去。

      尤氏正六神无主,车帘却被人猛的掀开。

      吴瓒一眼便见到昏过去的李松姿,他神色一凛,沉声道,“人给我,你下车。”

      尤氏被吴瓒那身行头吓得不轻,自然无敢不从。

      吴瓒跳上马车,将人抱紧怀中,“去西平郡王府!”

      待马车动起来,他才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兀的朝她裙衫上一摸,果然濡湿了大片。

      他怔忡片刻,忽而抬手去剥她衣衫,层层剥开去,果见她腰腹处缠着数道白绫。

      他心口一窒,手也发起抖来,只能强撑着拆去那紧密的白绫,又重新为她穿好衣裳。

      马车急停在郡王府门口,吴瓒抱着人下车,对迎上来的近侍道,“去请两位太医!”

      声音颤抖的厉害。

      他忽而觉得惧怕,她的身子绵软无力,面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连唇色都褪尽,他惶恐的收紧双臂,“李松姿……李松姿……”

      无人应他。

      “吴瓒,你欺负人。”彼时她红着脸,又红着眼,樱唇娇艳。

      他也好不到哪去,脸颊和耳后都烧的厉害,一颗心砰砰急跳,身子也起了变化。

      耳边是炎夏午后的蝉鸣,他们在书阁的二楼,那儿堆满了家中的藏书,空间窄小,他陪她去找一本魏昶宗的书贴,兜转之间撞在一处。

      他下意识的扶着不让她摔倒,她攀着他的手臂堪堪支撑。

      闷塞的而狭小的空间里,热气翻涌的厉害,两人额间都冒了汗,碎发微潮,贴在鬓侧,他凝着她的眸,鬼使神差般,便阖眼低了头。

      她不知所措,他也慌了神。

      “阿窈,是我荒唐,你若生气,便打我骂我吧!”

      她当真伸出了手,他闭上眼去迎她巴掌,落下来的却是她温热的拇指,指腹轻擦过他唇角,眸里泪光混着羞赧,“傻子,方才沾了口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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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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