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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差一招 她还是这么 ...
那场火焚尽了吴瓒的尸骨,温澜意伤重不治,当日便咽了气。
长安城议论了几日,终究敌不过朝中新政、坊间买卖,不过旬日,便渐渐无人再提,唯有近郊那处小院,焦木犹在,灰烬未冷。
七日后,陆府的马车停在院外,侍卫陆坚翻身下马,进了院中。
李松姿跪坐在灵前,面前瓦盆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片细碎的灰白,风一吹,便轻轻扬起。
陆坚至她侧旁,拱手道,“娘子,该回府了。”
李松姿缓缓起身,七日下来,她瘦了一圈,素衣空荡,愈发衬得腰腹微微隆起。
瓷音忙伸手去扶,她慢慢步至灵前,将那盏长明灯熄灭,一点青烟袅袅升起,很快散入暮色。
“走吧。”
她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马车一路驶回长安,车轮碾过青石长街,依旧是熟悉的朱雀大道,依旧是熟悉的坊市人声。
卖胡饼的吆喝,小儿追逐嬉闹,酒肆里传出觥筹交错的笑语。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马车在陆府门前驶过,并未停顿,只是一路至侧门才停,瓷音先下马车,见到是侧门,怔了一下。
李松姿却并不意外,她一身素衣,如今腰腹也再藏不住,陆庭芝虽说他会认下这个孩子,可府上毕竟人多口杂,回来自然要避人。
“娘子……”
李松姿看着那扇狭小的门,立了许久方收回目光。
“进去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汀芷院与她离府时几乎没有分别,廊下几盆六月雪依旧养着,花开的正盛,白花簇簇,风一吹,便是满院的清香。
只不过从前院里的女婢都不在了,陆庭芝亲自给她拨了几个新人,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个个垂首低眉,规矩极好,话少,做事却利索。
陆府上下都知道,郎君把娘子接回来了,听说重新订了婚书,也重新入了族谱,可谁也没见过她。
汀芷院的院门终日紧闭。
送饭送药的婢女从不敢多留一步,府里渐渐传出闲话,有人说郎君忧心娘子动了胎气,不许旁人惊扰;也有人说娘子心灰意冷,自请闭门养病。
这些话很快便传到了陆观止耳中。
一日,父子二人对坐弈棋。
黑子落下,陆观止漫不经心问道:“孩子如何了?”
陆庭芝垂眸看着棋盘,捻着白子,“府医说,并无大碍。”
陆观止淡淡一笑,“庄氏说,你休李松姿前,已有近半年未曾踏足汀芷院。这孩子……来的倒巧。”
陆庭芝神色未变,落下一子。“确实鲜少过去。那孩子,不过偶然有的。”
“既如此,为何接回来?”
“终究是陆家的血脉。”
陆观止看了他半晌,方才点头。
“陆家的血脉,自然不能流落在外。”
黑子再落,白子尽死。
与此同时,汀芷院内,瓷音端来安胎药,并未立即递过去,而是照旧舀出一勺,倒入窗下养着的鱼缸。
等了一刻钟,见鱼儿依旧游动如常,李松姿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妆台。
那里静静放着一只胭脂盒,与寻常脂粉并无不同。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去。
转眼,八月已至。
汀芷院的院门也不再终日紧闭,李松姿偶尔会扶着瓷音在院中慢慢走上一圈。
旁的时候,便坐在廊下绣些针线,或倚在床边看书,瞧着与从前并无二致,只是人瘦了许多,一张脸愈发清减,唯独腹中孩子一日日长大,将衣裙轻轻撑起。
府里下人渐渐也都见过她,有人远远行礼,她便轻轻颔首,依旧是那个温和安静的娘子。
又过了几日,汀芷院的小厨房重新升起烟火,李松姿偶尔会亲自下厨,有时是一叠桂花酥,有时是一盏莲子羹,有时不过是一碗寻常不过的甜汤,做好之后,便叫瓷音送去前院。
这事儿便在府里传开了,有人笑她痴,也有人叹她傻。
“人回来了,郎君却一步都没踏进过汀芷院。”
“可不是么。”
“庄娘子那边夜夜掌灯,就没个歇着的时候。”
“倒是汀芷院,往前院送了那么些吃食,听说郎君连盖子都没掀开过。”
“也是。不过当初都休过一次了,要不是有了孩子,又怎会将人接回来?”
几人说完,又各自散去,风吹过游廊,那些话零零碎碎的,也不知飘进了谁人的耳朵。
这一日,瓷音去前院送食盒,回来得迟了些,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婢女。
瓷音笑道,“娘子,这是前院伺候膳食的阿团。”
李松姿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望过去,“即是前院伺候,怎的到我这儿来了。”
小婢女盈身一礼,怯怯道,“今日厨房都说娘子做的甜汤最好,奴婢便厚着脸来问问……”
李松姿听清她的话,怔了怔,良久才轻笑一声,“那你应是被骗了,我做的甜汤,郎君连看都不看一眼,怎算得上好?”
“你不如,去问问庄娘子吧。”
阿团一听,“噗嗤”一笑。
李松姿望向她,好奇道,“你笑什么?”
阿团自知失态,捂了捂嘴巴,“我也是听说的。”
瓷音疑道,“听说什么?”
阿团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才压低声音道,“府里人都说,煦风院那位裙底功夫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
又转了转眼珠,“厨艺嘛……是这个。”
她又竖起小拇指。
瓷音一听,也是“噗嗤”一笑,“你这小丫头,浑说什么呢!”
阿团一听这个,晶亮的眼睛瞪大了些,“我可没浑说,就看平时送到前院的吃食,她送的,郎君鲜少会动呢。不像娘子送的,尤其是那甜汤,郎君总会多少用上一两勺。”
瓷音一怔。
李松姿闻言,静静坐了一会儿,方开口,“不过用了一两口,算不得合胃口。”
阿团还欲再说什么,瓷音把她拉到一旁,冲她摇了摇头,阿团见状,只得抱着食盒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屋门重新关上,瓷音缓步走上前来,“娘子……”
李松姿抬起眸子,望向妆台,很久,忽而轻轻一笑。
“瓷音,明日,再做桂圆甜汤吧。”
瓷音点头应是。
李松姿重新低下头,拿起针线,针尖轻轻穿过绣绷,新的佩帏,明日就能做完了。
翌日晌午,瓷音照例提着食盒往前院去。
院中很静,李松姿独坐窗前,小几上铺着一方素帕,旁边放着几缕青丝,一小包香料,还有一只已经绣好的佩帏。
她低着头,将最后一缕香料放进去,又把那束以红线缠好的结发,小心放在最里面,指腹轻轻压平,慢慢系紧了最后一个绳结。
院门处忽而想起整齐沉闷的脚步声,李松姿抬起头,她自窗子望出去,只见陆观止负手而立,缓缓进了院中,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李松姿眸光微微一顿。
陆观止淡淡抬了抬眼,“都出去。”
院中几个小婢女面面相觑,正要说什么,陆观止身后的侍卫已然上前,不过片刻,院中便空了。
李松姿将佩帏收入袖中,缓缓起身,陆观止已然挑帘进了屋里,她向他微微一礼。
沉默片刻,方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陆观止目光在她面上稍停,只一瞬,便移开去,兀自入内,落座主位。
“坐。”他淡淡道。
李松姿没动,依旧静静站着,陆观止也并不在意,坐了一会儿,忽而道,“腹中孩子几个月了?”
“有六个月了。”
陆观止点了点头,“府医日日来请脉?”
“是。”
“安胎药,也日日在用?”
“是。”
陆观止点点头,“养的不错。”
二人一问一答,安静的近乎寻常,忽然,陆观止再次抬眸,望向她,“二月初三,你人在何处?”
屋里静下来,李松姿垂着眼,久久没有回答。
陆观止望着她,没有催促,也不急着再问,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手。
两个侍卫压着一人进来,那人披头散发,行容狼狈。
李松姿缓缓看向那人,瞳孔骤然一缩。
“棠影?”
棠影听出她的声音,抬头一看,立刻挣动了几下,颤声道,“李娘子……李娘子……求李娘子救救奴……奴不是有意的……”
李松姿一滞。
陆观止重新望向李松姿,声音依旧平静,“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松姿缓缓阖上眼,她袖中的手收紧,紧紧抓住刚刚做好的那只佩帏,红线硌进掌心,再睁开时,反倒平静下来,“父亲既疑心,便该叫郎君来问清楚。”
“温澜意恨我,又因我而死,这人是她的忠仆,她说的话父亲倒深信不疑。”
陆观止神色无波,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笑了笑,挥手让人把棠影带下去。
他缓缓起身,走到李松姿身前。
“你很聪明。”
“只可惜,你赌错了人。”
说完,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若这是逆臣的遗腹子,该死。”
“若不是……”他眼睛微眯,“那就更不能留了。”
陆观止语气平淡,仿佛不过处置一件寻常公务。
李松姿微僵,她猝然望向陆观止,愕道,“你……你不能……”
陆观止冷然一笑,“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卫端进来一只漆盘,正中一碗漆黑的药,隐约还有热气,药味弥散出来,极苦。
李松姿摇摇头,不觉护上腰腹,声音发颤,“我要见郎君。”
陆观止淡淡一笑,“内宅妇人因妒生事,郎君娘子一尸两命,这种事,就不必提前知会他了。”
李松姿只觉得手脚冰冷,腹中骨肉许是觉察到她不安,忽而胎动不止,她心神大恸,未等反应过来,竟直直跪身下去。
“父亲!”
“这是陆家的骨肉!是郎君的第一个孩子!”
她跪步向前,双手抓住陆观止的袍角,紧紧地攥住,仿佛那是最后的浮木。
“父亲,我知您一向不喜我是李家的女儿,可孩子是无辜的……父亲……”
腹中胎儿动的更厉,李松姿顾不及,只是将手中的衣袍抓的更紧,她仰首,望着陆观止冷硬的脸。
“若父亲肯让我生下孩子,哪怕再逐我出府,又或取我性命,我都无有二话……只求父亲——”
话未说完,陆观止冷冷看了一眼在旁的侍卫,立时有人上前,一左一右押住李松姿的肩臂。
李松姿吃痛,犹不肯松手,紧紧抓着那袍衣角,声音嘶哑,“父亲!孩子是无辜的!求求您!”
陆观止退身,抽回衣袍,淡淡的轻轻一拍,未再看她一眼,只是瞥了一眼几个侍卫。
“动静小些。”
话音未落,人已经离去。
“父亲!求求您!求求——”
“唔——”
早有侍卫上前,死死捂住她的唇。
李松姿剧烈的挣动着,只要那碗甜汤已经送到,只要陆庭芝死了,她和孩子就还有一线生机。
前院书房,陆庭芝正坐于书案之后,案上堆着成摞的文书,陆坚走进来,将食盒放下,“郎君,汀芷院送来的。”
陆庭芝颔首,放下朱笔,揭开食盒。
今日是一盏桂圆甜汤,香气淡淡。
他执起白瓷勺,刚舀起一勺,门外脚步声忽起,又沉又急,只听陆坚喊了一声“大人”,书房的便被推开,陆观止大步而入。
陆庭芝微微蹙眉,尚未来得及起身,陆观止已一步上前,夺了那碗甜汤。
汤汁飞溅,洒在几卷公文上,陆庭芝微微怔住,不明所以,“阿耶?”
陆观止没有回答,只是回身道,“带进来。”
两个侍卫押着瓷音走进书房,瓷音双手被缚,脸色惨白,一看见陆庭芝,眼中立时浮起惊惶。
陆庭芝眉头一沉,“阿耶这是何意?”
陆观止唤来侍卫,将手中甜汤递过去,朝着跪地的瓷音抬了抬下巴,“喂她。”
瓷音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
一只手已经死死掐住她下颌,半碗甜汤,尽数灌了进去。
陆庭芝终于变了脸色,“住手!”
可已经太迟,不过数息,瓷音便猛地伏倒在地,她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呼吸越来越急,嘴角缓缓渗出一缕黑血,身子也开始剧烈抽搐起来,片刻便没了声息。
屋里静的可怕。
陆庭芝望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一声冷叹。
“她还是这么按捺不住。”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陆观止望向自己的儿子,倒有几分意外,“怎么?你一早便知?我还以为你要接着同她做对儿恩爱夫妻呢。”
汀芷院里,李松姿的挣扎在几个侍卫面前犹如蚍蜉撼树,一碗药洒了一半,喂了一半,发髻、衣襟早已狼藉一片。
侍卫得了手便放开她,李松姿一得自由,立刻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
可那药是入口封喉的剧毒,她呕出来的不是药,是大口大口紫黑的血。
她紧紧抱着肚子,感受到原本有力的胎动骤然停下,她眼泪流下来,“不要……不要……”
她倒下去,眼前是血红一片,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的门窗哐哐作响。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出现,她勉力抬头,看见的,是陆庭芝的脸。
他没死……他竟然……
李松姿急喘,更多的血呛咳出来,他……他怎会没死?!
“不……”
她不甘的伸出手,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死死的看着面前那张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擦过陆庭芝的衣角,重重垂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次……都赢不了他。
窗外,廊下的六月雪被风吹动,花瓣如雪,簌簌飘了满园。
陆庭芝垂首,瞧见脚边不知何时滚落的一团物什,他俯身捡起来,发现是枚染血的佩帏。
针脚用料,都是新的。
他眼神微冷,把佩帏的束口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抖落出来,尽是些干草,香花,纷纷扬扬的掉在地上。
最后掉出来的,是一小绺被红绳系好的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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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7.8 开始正式修文中,感兴趣的朋友建议先加收藏夹,预计 8.20 完成修文。【老读者:新番外有的,有的,等修文差不多了就抬上来。需要大家等待一下。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