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与他的金毛》玻璃瓶汽水

34、缺席 明天见。

　　江乐安几乎是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城市街景。他侧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触碰着玻璃，仿佛想感受外面世界的温度。过了江桥，城市的轮廓愈发清晰。

　　旁边，林星屿依旧戴着那副黑色入耳式耳机，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只是隔绝了喧嚣。被江乐安碰车窗的动作惊动，他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用那种特有的、平稳无波的语调，低声说道：

　　“快到了。已经过江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估算时间，又补充了一句，“估计还有十几分钟。”

　　江乐安依旧没转头，目光黏着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只是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哦。”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十几分钟，在沉默和颠簸中，一晃而过。

　　大巴车终于缓缓停靠在三中校门口。车门打开，放行的瞬间，原本安静的车厢立刻被一种归家的兴奋感点燃。学生们叽叽喳喳地涌下车，喊着同伴的名字，奔向等候在外的父母家人。校门口，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小小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声笑语。

　　江乐安随着人流慢吞吞地下车，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在第一时间扫过人群。他在寻找两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校门口熙熙攘攘，唯独没有那两个他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着的人。

　　他原本因为夏令营结束而略微飞扬的心，像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迅速下沉。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些拥抱和笑脸，只想快点离开这片喧闹的“幸福区”。

　　“安哥……”蔡亮跟在他身后下车，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低落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试探，“伯母……没来呀？”

　　江乐安低着头，几不可察地仰了仰脖子，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心虚和失落，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闷闷的音节：“嗯。”

　　旁边的陈星河和蔡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和一丝同情。陈星河试着挽留，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安哥，要不……去我们家坐坐？好久没聚了。”

　　江乐安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了。没事。”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低调的黑色轿车，以及车旁站着的、穿着制服的司机老陈，“反正她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不，司机都来了。”

　　老陈是他母亲再婚后，继父宋叔叔安排接送他的。从转学到现在，除了最初几次，他几乎没怎么坐过，总觉得那辆车里弥漫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刻板的“体面”。

　　蔡亮和陈星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乐安已经抬步朝车子走去，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好吧？”

　　江乐安拉开车后座车门，坐进去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巴车里，林星屿似乎还没下来。他看到了吗？

　　“不知道，”陈星河小声回答蔡亮，带着点疑惑，“估计可能先走了吧？”

　　“跑得可真快？”江乐安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他俩也只好应和：“可能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内很安静，只有老陈平稳的驾驶。江乐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属于这个城市繁华表象的街景，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们俩又工作忙呢？”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前排驾驶座的老陈透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有些颓丧的少年，恭敬地回答：“是啊，夫人和宋少爷……哦，是少爷。工作嘛，所以特意嘱咐让我来接您。”

　　江乐安没再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极小声地、几乎只是唇语般动了一下：

　　“哦。”

　　“到了。”老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放空。

　　车子并没有开回江乐安家的别墅区，而是在离家几条街的一个路口缓缓停下。江乐安抬起头，有些疑惑。

　　“小少爷，”老陈转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就停这儿可以吗？您说想自己走走……”

　　江乐安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才下车前，似乎是嘟囔过这么一句。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嗯。”他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停这儿就行。”

　　“可是……”老陈似乎想说什么。

　　“没事。”江乐安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硬邦邦，“我说了，停这儿。”

　　“……是。”老陈只好应下。

　　江乐安下车，关上车门。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晚风带着夏夜特有的微凉，吹散了车内闷浊的空气。江乐安双手插在营服口袋里，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身后。

　　走了没几步，在经过一盏格外明亮的路灯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似乎也是刚从另一条路走来，穿着简单的便服，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袋子。

　　江乐安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林星屿。”

　　前方的身影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清晰地照亮了林星屿的脸。他看到江乐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用那平稳的语调，清晰地回应：

　　“好巧。”

　　语气里，似乎真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巧遇”的意味？

　　江乐安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微光。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刚回来？”，或者“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吧？”。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干巴巴的两个字：

　　“嗯，挺巧。”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在路灯下对视了两秒。

　　最终，是林星屿先动了。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与江乐安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江乐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迈开步子。

　　回到家，推开那扇沉重的、熟悉的院门，屋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过分。只有保姆楚阿姨正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踮着脚擦着玻璃。

　　听到开门声，楚阿姨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哎呀，小安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呀？外面凉，别站门口着凉了。”

　　江乐安“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换上拖鞋走进来。

　　紧接着，母亲江女士也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和一丝疲惫的笑意：“小安？回来啦？累坏了吧？快进来，楚姐准备了吃的，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江乐安看着母亲脸上那熟悉的、仿佛精心调试过的笑容，和眼底不易察觉的倦意，刚刚在车里、在校门口、在路灯下积攒起来的一点微弱的情绪，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低着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像是急于逃离这片过于“温暖”却让他无所适从的空气，他飞快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吃饭了吗？”

　　“还没呢，等你一起……”江母话没说完。

　　江乐安已经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没吃。不饿。”

　　他抬起头，看向楚阿姨，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略带命令式的随意：“我先回楼上洗漱。”

　　江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职业化的温和覆盖：“好，也好，累了一天了，先上去休息吧。”

　　“嗯。”江乐安应了一声，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上了二楼。

　　回到自己房间，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房间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燥热和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安全的气息。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角的头发。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用力甩了甩头上的水珠。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之前夏令营时的“乖弟弟”和“滚蛋”的对话界面。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点开输入框，飞快地打字。字打得有点用力，屏幕都似乎在震动：

　　易燃易爆·炸：「明天放假一天，要一起出去休息不？带上两家的宠物（狗）。」

　　发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到床边，抓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他却不管，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着。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瓶罐·里：「好。」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像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乐安看着那个“好”，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的期待：

　　易燃易爆·炸：「明天见！」

　　他扔下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然后，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子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还固执地亮着。

　　而屏幕那端，或许也有人，正看着同样的文字，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