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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沟渠 姐姐你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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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冰心两不通 情深不解各成伤
穆潇峰看着柳辞湫恳切的眼神,把脸撇到了一边,道:“我不要你的命,我说过,已经没必要了。”
她不想再继续和着两姐妹说任何有关八年前的话题了,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想要离开。可才刚刚转身,她就被柳辞戚叫住了。
“穆潇峰你站住!你想去哪里?”
穆潇峰撇了一眼柳辞戚,道:“去睡觉。我累了。”
柳辞戚还是在她身后疯狂的喊着她的名字,让她回来。可是穆潇峰没有转身,她从卢薇薇还有陈倩中间穿过去,走出了客栈。
谢参商看了一眼卢薇薇,道:“她不是说去睡觉吗……”
卢薇薇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柳辞湫。
柳辞湫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穆潇峰,等穆潇峰的背影淡出几人之间后,卢薇薇察觉到了柳辞湫眼底的怅然若失。
穆潇峰走出客栈几里外后,她才敢回头,看一眼客栈牌匾上“望峰亭”那三个大字。柳辞戚说的话依然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说:柳辞湫这八年,过的不容易。
可是,这八年间,又有谁过的容易。
如果这八年里柳辞湫充满悔意,那为什么要在那日选择那样的方式,来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按照柳辞戚说的,柳辞湫是为了保护她。可是穆潇峰越想越觉得可笑。用伤害她来实施的保护,真的是保护吗?这种所谓的保护,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穆潇峰突然想到,出事前两人在聚千堂的那晚。柳辞湫对她说,今后所有的困难,她来抗。穆潇峰到现在才想通,原来她并不需要柳辞湫帮她扛住那些困难,她只想和柳辞湫一起面对那些困难,仅此而已。
活了这么多年了,穆潇峰变了很多,可独独一点从未改变。
那就是她的命,她要自己做主。
她想死就死,想活就活。绝不要任何人插手。
积攒八年的仇恨,已经开始逐渐崩塌。
穆潇峰本来就要忘记了,忘记那日野狐峰上恐怖的鸟鸣了。结果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和她说,柳辞湫是为了她好,柳辞湫自己过的也很痛苦。
可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柳辞戚为什么认为,只要凭着单单两句话,她就要选择原谅柳辞湫。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明明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结果只要现在讲的话稍微包装一下,自己就变成了不近人情、心胸狭隘之人。
而且就算柳辞戚不说那些,她也早就不生柳辞湫的气了。她只是气她不说话,气她不懂她罢了。
穆潇峰不是不理解柳辞湫,可是就算她理解了,也总有人变着花样的,用恶毒的语言来攻击自己。这些话无一例外的,都是让自己再大度一点,让她彻底忘记八年前柳辞湫的背叛。
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事情。
她就算爱柳辞湫,也无法忘记自己脸上的这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穆潇峰才慢慢走回客栈。
客栈大堂中的人群已经散去,而柳辞湫此时正坐在柜台,对着已经好久没有记过账的账本出神。
她一推开门,柳辞湫就站了起来。她想和穆潇峰说话,可是话卡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穆潇峰看到这一幕,心中了然。她低下头,走回了后院的房间中,把自己关了起来。
穆潇峰没再给任何人搭话的机会。
晚饭时她端着碗,全程沉默,只在柳辞戚欲开口时,淡淡抬眼扫了一下,眼神冷得让对方把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饭后她也没多留,径直回了后院房间,反手就关了门,把所有声响都挡在了门外。
她没点灯,就着月光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脸上的疤,那些翻涌的情绪堵在胸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回不是淤血堵住的,是心里的彷徨。
过了一会,柳辞湫又来了。
她站在门外,指尖几次碰到门板,又无力垂落。
柳辞湫不敢敲门,更不敢像从前那样推开门就进去。她知道穆潇峰现在连看她一眼都带着防备,任何靠近都只会被推开。
所以她只能守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直到夜深,也没敢往前一步。
穆潇峰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缓缓躺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有些空落,却也带着她想要的安全。她蜷了蜷身子,把脸埋进被褥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是闭着眼,隔绝了所有与柳辞湫有关的一切。
而柳辞湫在廊下守了半宿,最终还是转身,轻手轻脚走回了客房。
穆潇峰也没有睡着,她细细地听着柳辞湫的一举一动。
她甚至在心中对自己说,只要柳辞湫进来,只要柳辞湫愿意和她解释,那过往的一切,都既往不咎。
可是柳辞湫没有。她走了。
她还是走了。
这在穆潇峰的意料之内,她知道的,她不会进来的。
可无论几次,穆潇峰始终都对柳辞湫保有一种可笑的执着。
她嘲笑了自己荒谬的想法,紧闭双眼,逼自己尽快睡着。
翌日,穆潇峰早早就起床了。
她坐在床边,摸着棉质被褥带来的温暖,迟迟不愿出门。等太阳完全升起,阳光照到她的眼睛上时,穆潇峰才下定决心,推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阳光才刚刚升起,客栈中还没什么人。只有柳辞湫一个人,她正在开门,顺便把窗户也推开了。金色的光束透了进来,照在了她的身上。
穆潇峰没有找她说话,而是绕过她,走到了后厨拿出了今天要晒的药,这都是柳辞戚带来帮她和柳辞湫调理身体的。
可是当她打开柜子时,本来杂乱无章的药,已经被分门别类的归好。这本来是穆潇峰的活,她的手还放在柜子的把手上,忘记收回来。穆潇峰转头,看向了柳辞湫所在的位置。
她收回眼神,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些药材。
穆潇峰抱着分门别类码好的药材走到客栈门口,蹲在石板上,将竹匾一个个排开,指尖划过带着微潮的药草,动作滞涩。
柳辞湫刚擦完堂屋的桌椅,抬眼便看见院子里那个清瘦的身影。她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目光落在穆潇峰垂着的发顶,晨光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却暖不透她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穆潇峰像是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柳辞湫的视线里。
两人隔着半院的阳光,静静地看着彼此。
风卷着药草的清苦气掠过,竹匾里的药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穆潇峰先收回了眼神。
没过多久,客栈里的其他人也陆续起了床。脚步声、推门声、低低的交谈声从走廊里传来,打破了方才的寂静。陈倩打着哈欠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蹲在院子里的穆潇峰,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穆潇峰的肩膀,没说话,只冲她递了个了然的眼神,便转身去井边打水了。
又过了片刻,柳辞戚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尾还有未褪尽的红痕,一看便是哭过。
她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柳辞湫,脚步微顿,便径直朝着她走了过去,低声唤了句:“姐姐……”
柳辞湫对她点了点头,道:“好了。”
就在这时,谢参商也挎着药箱走进了客栈。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穆潇峰,脚步一转,便朝着她走了过来,蹲下身,轻声开口:“早啊,潇峰。”
穆潇峰抬眼,谢参商正对着她笑。她也回笑了一下,道:“没大没小。”
谢参商搬了一把马扎坐到了她身边,道:“怎么就没大没小了,我不就叫你名字嘛。”
穆潇峰继续摆弄药材,嘴上也未停:“你都叫柳辞湫姐姐了,怎么就直呼我大名?”
谢参商放下怀里的药箱,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叫你嫂子吧!”
穆潇峰手中的黄芪一下就掉到了白芍上。
“你又胡说八道……”
谢参商不等她说完,就道:“你别不好意思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哒。”
“我不是……”
“不用解释了!”谢参商继续笑道。
穆潇峰完全插不上嘴,就只好先把那把黄芪挑出来。
谢参商俯下身,贴到她耳边,偷摸道:“嫂子,你昨晚有没有听见辞湫姐和辞戚姐吵架?”
穆潇峰摇头:“我睡在后院,怎么可能听见。”
谢参商道:“这样啊……你都不知道,昨天她俩吵得可厉害了。”
穆潇峰没有抬头:“关我什么事。”
谢参商道:“嘿?你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吧……”
“你知道吗,辞戚姐已经知道错了。”
穆潇峰还是道:“关我何事。”
“哎呦……你就别同她置气了呗……昨天她都来找我哭诉了……一边哭一边说自己错了!那个凄厉的啊!”
穆潇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凭什么知道错了就要原谅她啊。
“我说,关我屁事。”
谢参商收起那副嬉皮笑脸,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辞戚姐讲的话确实过分……你要是不想原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穆潇峰道:“呵呵呵,你个小毛孩子理解什么?”
谢参商不服:“我真理解!你要不信我有理由来证明!”
穆潇峰直起腰,拍掉手上残留的药材渣,道:“说来听听。”
谢参商道:“你还不知道我这名字怎么来的吧。这是我爹给我取的。我出生前,一大家人都想要个儿子,结果我是个姑娘。我爹不喜欢我,他就给我取了个‘参商’这样寓意不好的名字。意思就是想让我滚得远远的,一辈子别和他见面。”
穆潇峰没有讲话,安静的听她继续说。
“所以我从小是我奶奶养大的。她对我很好,她说,其实爹爹不是真的讨厌我,是没办法,谢家必须要有一个儿子,她说让我理解一下我爹,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可是我就是难受啊,我就想他不喜欢我,反而还让我去理解他,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穆潇峰道:“然后呢?所以你理解什么了?”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谢参商皱眉,让穆潇峰有点耐心,“后来我和我爹关系还是不好。我奶奶就对我说,其实我的名字还有别的意思。”
“一句诗是这么说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所以她就对我说,参商的意思,也可以是讨厌离别。”
穆潇峰托起了自己的下巴,认真的看着谢参商,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讨厌离别……”
“所以啊,从那天过后,我就没有这么恨我爹了。当我真的开始尝试理解他后,我才发现,原来他对我也没有我想象得这么差。”
穆潇峰笑了一下,道:“说了半天,你想告诉我什么?”
谢参商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我的意思是。每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你不能总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穆潇峰嘟嘴:“我才没有……”
谢参商道:“你有。当然这件事确实不怪你,是辞戚姐的问题,我昨晚已经帮你骂过她了!好嫂子,你就赏个脸,笑一个呗?”
穆潇峰被她逗笑了,道:“就你最皮。”
“可是。”穆潇峰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道理讲起来,谁都明白,真的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谢参商点头:“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我也是在家人都死了以后遣散下人时才真的想通的……”
接着,她拉起了穆潇峰的手:“既然我们都是这样的,那不妨就一起努力吧。”
穆潇峰用空着的一只手,揉了一把谢参商的脑袋:“没大没小。要叫姐姐知道吗?”
谢参商上半身一斜,躺到了穆潇峰的腿上:“不要不要,我就要叫你嫂子,嫂子嫂子嫂子。”
“谢参商,你叫她嫂子做什么?”卢薇薇的声音打断了正在玩闹的两人。
谢参商从穆潇峰的腿上起来,道:“你管我?”
卢薇薇目光在穆潇峰身上转了一圈,又迅速落回谢参商身上:“好了,你别闹了,陪我去后厨准备早饭吧。”
谢参商哦了一声,起身收起马扎,对穆潇峰道:“嫂子再见,你别生气了啊!”
两人走到厨房后,发现柳辞湫也在,谢参商甜甜的喊了一句:“辞湫姐。”
柳辞湫对她笑了一下,道:“刚刚做什么了啊?怎么这么开心?”
谢参商道:“没什么啊,就是和我嫂子讲了会话。”
“嫂子?你嫂子是谁?”
“穆潇峰呗。”
这个名字一报出来,柳辞湫、卢薇薇两个人的身子都蓦然一僵。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辞湫耳廓微红,面上笑意难掩。
“字面意思。”谢参商道,“这里都有辞湫姐了,卢薇薇你还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她在灶房里逛了一圈,道:“我又帮不上什么忙,你们俩弄吧,我要去找辞戚姐了。”
谢参商一走,厨房里就只剩下卢薇薇和柳辞湫两个人了。房间内非常安静,只有锅里的粥滚动的声音。
良久,卢薇薇道:“辞湫姐,上次你对我说,参商有事找我,我过去了。但她根本没有找我。”
柳辞湫错愕一瞬,道:“这样吗……可能我记错了吧……”
卢薇薇放下菜刀,转身看着柳辞湫,又道:“辞湫姐……你能看出来的对吗?我喜欢穆潇峰。”
“我以前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女子,只是既然喜欢上了,我也并不想推脱。我都知道你们曾经的过往,只是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也就没必要一直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了。”
柳辞湫一直搅动着锅里的白粥,滚烫的蒸汽害的她额间冒出了汗珠。
“而且,你也没有说过你喜欢潇峰。我虽然和她没认识多久,但我会努力的。在万龙堂时我就愿意为了救她,要了药房几人的性命。所以,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辞湫姐,你可以理解我的,对吗?她不能再被过往困住了,她需要新的生活。”
说完,卢薇薇就走了。
柳辞湫紧紧攥住灶台上的锅,一言不发。
锅内依旧翻腾不休,粥浆一次次冲高。就在下一秒,白色的米汤顺着锅边缓缓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