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49、未央 姐姐我不要

　　两世情牵终是憾 一念未央不愿休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穆潇峰对柳辞湫的恨意，开始逐渐变淡的呢？

　　她想不清楚，那些恨从何来？她又在遗憾些什么？

　　明明那些过往早就成了定局，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不甘呢？

　　这八年间，她总是不停地问自己。会不会只要自己的选择稍微变一变，那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穆潇峰的心中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了呢？

　　记忆中的平朔城，欣欣向荣，繁花似锦。又是从哪里开始，平朔才一步一步没落的呢？

　　穆潇峰睁开了眼睛。她抬起无力的胳膊，甩到了身边，她微动手指，摸了摸。依旧是空无一人。

　　她还记得，从中都回来时，柳辞湫晕倒了，自己也没撑住，在她旁边睡着了。

　　可现在柳辞湫去哪里了？本该躺在她身边的柳辞湫已经不见踪影了。

　　穆潇峰有些担心，但又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柳辞湫永远都是这样，一言不发，随后悄悄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她闭上了眼睛。咳嗽了两声，她的嗓子甚至还带有八年前的余痛。

　　这八年间，乃至以后的日子，她可能都无法发出原本那样清亮的声音了。

　　过了很久，房间内一点动静都没有。穆潇峰奇怪地蹙眉。又过了一会，她才想起来，不对啊。穆潇峰猛然睁开双眼。

　　在万龙堂时，柳辞湫的背后受了很严重的伤，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好吧？如果柳辞湫恢复好了，那为什么自己还躺着？

　　穆潇峰终于清醒过来，她嗓音沙哑，嘴唇干裂，道：“柳辞湫……”

　　她喊了她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穆潇峰咬牙，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是因为躺了太久，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想下床，却只能不停地在床上蠕动。

　　穆潇峰开始用力打自己的腿，从脚趾开始用力，一阵酥麻传上，传到她的发尾。她等不及了，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来。这一动静不小，撞地的闷声从门缝透出去。

　　外面的人听见了，推开门走了进来。

　　穆潇峰睡了太久，一时间还接受不了太过刺眼的亮度，她跌坐在地上，身上还滚着半边被子，半眯上了眼睛。

　　“你醒了？”

　　这声音不是柳辞湫的。穆潇峰扶着腰，靠在床边坐直了身体。

　　卢薇薇小跑到她身边：“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地上凉，你快点躺到床上去！”

　　穆潇峰被卢薇薇搀着躺回了床上，卢薇薇还在有的没的讲一些话，基本都是穆潇峰昏迷时发生了什么。穆潇峰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打断卢薇薇，道：“柳辞湫呢？”

　　卢薇薇愣了一下，不情愿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管别人？”

　　穆潇峰眼睛看向窗外，这个角度可以隐约窥到一点桂树。

　　“她不是别人。”

　　卢薇薇啧声，道：“人家受的伤比你轻多了！早就醒了！你倒好，身上的毒这么重，结果一言不发！要不是我从万龙堂偷来那些药，你就已经死在床上了你知道吗？”

　　穆潇峰道：“她已经醒了吗？后背的伤呢？愈合了？”

　　卢薇薇提声道：“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这时，门外又来人了。来人轻轻推开门，道：“薇薇，她刚醒，你就别说这么多了。”

　　卢薇薇转头，喊了一声：“辞戚姐？你怎么来了？”

　　柳辞戚笑道：“辞湫出门前嘱咐我好好照顾床上这个，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已经在这里了。”

　　穆潇峰听着两人的对话，插嘴道：“柳辞湫去哪了？”

　　卢薇薇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道：“你就这样一心扑到别人身上吧，最后害的还是自己！”说完，她就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柳辞戚坐在穆潇峰身边，给她把脉。穆潇峰还在不停追问：“柳辞湫到底去哪里了？你是她妹妹你就不担心她吗？她身上还有伤啊！”

　　柳辞戚被吵得头痛：“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在给你把脉！你要是真的不担心自己的死活你现在就下床去找她好了啊！姐姐自己就懂医，她身上的伤她自己心里有数！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瞎操心？担心来担心去结果就给人家添乱了。”

　　这还是柳辞戚第一次这样对她大声讲话，穆潇峰终于闭嘴了。柳辞戚诊完脉后，道：“你身上的毒，用卢薇薇带回来的草药，没办法完全解开，只能暂时压制。虽然不能根治，但也比我之前给你找的有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静养，别再乱动了，不然毒素又顺着你身上的血扩散。”

　　“知道了。”穆潇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怎么来这了？”

　　柳辞戚松开她的手腕，道：“你们当时去华荣会前，姐姐让我帮忙，隔几天就来客栈看看。”

　　穆潇峰道：“你还挺听你姐姐的话的。”

　　柳辞戚冷笑道：“是啊，托某人的福，我现在就这一个依靠了，我当然要帮她了。”

　　穆潇峰也听出了柳辞戚的弦外之音，自从上次见面后，穆潇峰就发现了，柳辞戚对她的态度和八年前简直是大相径庭。以前还穆姑娘穆姑娘的叫，现在倒好了，直呼大名都像是污了她的舌头。

　　“柳辞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

　　柳辞戚没有说话，她攥紧裙摆，眼神在房间中乱晃。穆潇峰继续道：“你以前不是挺温柔的一个人？柳辞湫出事了还来找我帮忙，你当时还说欠我一条人情你忘了？你要是真的这么讨厌我，干嘛还要给我那个香囊？”

　　柳辞戚松开自己的裙摆，道：“香囊是姐姐做的，她只是害怕她给你，你会不要，所以才托我转交的。”

　　“哦……”穆潇峰其实有猜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所以柳辞戚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惊讶，“这样啊。”

　　“还有，人情我就不还了。”

　　穆潇峰笑出了声：“喂？人情是能说不还就不还的吗？你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她本想和柳辞戚逗个趣，却没想到柳辞戚听完这句话后竟然生气了，她从床上站起来，双眼泛着泪花，责问道：“你还要怎么样穆潇峰？我姐姐为了你不听我婆婆劝阻，执意要掺和进你捅的那些破事！你知道最后结果是什么吗！整个柳家！所有人！全部死了！还有婆婆……她也不在了！这份人情，我让你还，你能还清吗？！”

　　穆潇峰也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什么不顾劝阻？”

　　柳辞戚又不说话了，她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身跑了出去，用力地关上了门。

　　穆潇峰坐在床上，还没完全消化完柳辞戚说的话，门口就又传来脚步声了。卢薇薇推开门，小心问道：“你和辞戚姐怎么了？怎么她刚刚气鼓鼓地跑出去了？”

　　穆潇峰一看又是卢薇薇，瞬间瘫倒在床上，用自己的小臂遮住眼睛，懒散道：“不知道，不清楚。”

　　卢薇薇坐在她身边：“喂！我在问你话！你干嘛总是这样敷衍我！”

　　穆潇峰实在是受不了她了，不耐烦道：“姑奶奶你行行好，你让我清净会行不行？陈倩呢？你去找她玩会吧。”

　　卢薇薇死皮赖脸地躺在了穆潇峰身边，扭了扭身体把穆潇峰往里挤了一点。

　　“陈倩和辞湫姐一起出去了。她没机会了。”

　　“什么？”穆潇峰放下手臂，转头看向卢薇薇，“你说柳辞湫和谁一起出去了？”

　　卢薇薇道：“你是生病生的耳朵不好了吗？陈倩，柳辞湫，哪个字你听不明白？”

　　穆潇峰无力地锤了一下被褥，软绵绵的：“你妹的……”

　　卢薇薇笑了一声：“嘿嘿，所以没办法了，现在我只能烦你了。我也不想的，你就偷着乐吧！”

　　穆潇峰撇嘴，到底谁会乐？她在心里嘟囔着。

　　卢薇薇还没待多久，门又开了。

　　穆潇峰已经不想说话了，这个门今天就没休息过。甚至都有些心疼它……好吧还是心疼自己更多一点。

　　“薇薇姐，我找了你好久，你躺在这里做什么？”对方推开门，尽量压低声音。

　　卢薇薇道：“呀！参商来了啊！你看谁醒了！”

　　谢参商走进一看，刚刚压低的声音全部白费：“我滴天老爷！她醒了啊！醒了你们还躺在一起？到时候辞湫姐该不高兴了……”

　　卢薇薇就像没听见她说的一样，道：“你找我干嘛呀？”

　　谢参商一拍脑袋：“对对对！我差点忘了！那个辞湫姐陈倩姐回来了，辞戚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们就叫你过去，帮忙洗菜。”

　　听见柳辞湫回来了，穆潇峰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谢参商说完就走了，走前还自言自语道：“我得赶紧告诉辞湫姐。”

　　卢薇薇怏怏不乐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我不想去……”

　　穆潇峰嘲笑她：“你愣着干嘛呢？还不快去洗菜？你难道想让我这个病号去吗？”

　　卢薇薇一听也不乐意了，她嘟嘴，随即又打起了坏主意，她向后倒，倒在了穆潇峰的身上。穆潇峰没防备，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摸不着头脑：“卢薇薇！你又吃错什么药了！快点给我起来！”

　　卢薇薇不仅不起来，还变本加厉地转过身，伸出胳膊缠住穆潇峰：“不要不要！我就不起来你能拿我怎么样！”

　　两个人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在床上展开了一场“搏斗”。卢薇薇压在穆潇峰身上，穆潇峰被她压在身下，想推开她又使不上力气。

　　“卢薇薇！我给你三秒钟！快点滚开！”

　　卢薇薇反而抱得更紧了：“不要！”

　　两个人打得太过入迷，以至于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门又被推开了。

　　“潇峰。”柳辞湫冷冷的声音叫停了这场博弈，卢薇薇从穆潇峰身上弹了起来，穆潇峰也像被当场捉奸一般，浑身绷直不敢动。

　　卢薇薇从床上起来，走到柳辞湫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辞湫姐你来啦……我现在就去洗菜！”

　　卢薇薇没有关门，柳辞湫也没看她一眼，眼神紧紧锁在穆潇峰身上。等人走后，柳辞湫使劲扣上了门。关门声大得整个客栈都能听见。

　　穆潇峰全身汗毛竖立，脑中只有一种想法：心疼门……

　　柳辞湫缓缓走近，道：“醒了就是有力气哈。”

　　穆潇峰尴尬笑道：“一般吧……有力气的话，我早就打死她了……”

　　柳辞湫却道：“看着不像啊，我看你刚刚笑得挺开心的。”

　　穆潇峰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你还看见我笑了？观察得挺仔细啊？”

　　柳辞湫坐在床边，嗫嚅着嘴唇。穆潇峰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你想说什么？要是想谢谢我不计前嫌救你一命，那我接受，要是想说别的就免了吧。你还替我扛下一剑，现在两清了。”

　　柳辞湫抬眼，看着穆潇峰，问道：“什么叫两清了？你这是何意？”

　　她是何意？穆潇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意。她只是不愿再提起曾经那些事情了。这么久过去了，木已成舟，什么都改变不了。

　　柳辞湫道：“潇峰，昏迷这段时间，我脑中出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晚了，但我心里就是一直念着，挂着，思来想去，我还是欠你一句，抱歉。”

　　穆潇峰没有接住柳辞湫的目光，她不停地揪弄身上的被褥，将线头一根一根地扯掉，但扯完一根，还有下一根等着她。怎么弄都弄不完。

　　“潇峰。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穆潇峰还是没有抬头：“抱歉没必要，免了吧。”

　　柳辞湫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听穆潇峰这样说，她瞬间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时过境迁，很多话以前不说，现在再说出口，好像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穆潇峰现在也很后悔，为什么当时在万龙堂时，会这么轻率地向柳辞湫袒露自己的心意。柳辞湫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一直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突然想起来两人在永宁禅寺时面对那些神佛时祈的愿，那时，她天真地认为柳辞湫从今往后，就是自己命定的另一半了。现在想想，太过天真。

　　“柳辞湫，你当时带我去永宁禅寺时，许了什么愿？”

　　柳辞湫被她问住，不知怎么开口。

　　穆潇峰终于抬起头，她紧紧盯着柳辞湫的眼睛，道：“我想听实话。”

　　“保你顺遂，愿客栈生意兴隆，柳家平安。”

　　柳辞湫嘴中缓缓吐出她当年的愿望。听到后，穆潇峰像是再也没有挣扎的理由，笑了出来。

　　“哈哈哈……”

　　柳辞湫道：“你笑什么？”

　　穆潇峰摇头。她只是笑自己是个蠢货，她笑自己看不透柳辞湫的心，笑自己这么多年，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誓言，让这份感情在自己的心中占据了太多位置，甚至超过了当时被背叛的痛苦。

　　但这些话她不可能对柳辞湫说的。说出口了，柳辞湫也只会说，她不知道，她害怕。

　　穆潇峰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用尽一生去等待一个人，这种想法的确愚蠢过了头？

　　受伤的时候，脑子一片混沌，想不通，于是乎一直撞南墙。但现在，当柳辞湫的愿望终于宣之于口的那一瞬间，穆潇峰终于有了放弃的理由。原来那日在永宁禅寺，自己的心意，什么都不是。

　　她不想要柳辞湫替她求平安，她只是想要两个人的心在同一处。可是无论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事与愿违。

　　穆潇峰张嘴，缓道：“永宁禅寺，同床异梦……”

　　柳辞湫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抓住穆潇峰的手，想解释：“潇峰……我当时是因为你的情况，还有客栈的情况很不好……所以我很担心……”

　　穆潇峰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明白的，你是为了我好。”

　　柳辞湫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失落道：“你真的明白吗……”

　　她当然明白了，柳辞湫一直都对她很好，可这份好，从来都不是穆潇峰所希望的那种。

　　“你先过去吧，一会陈倩该着急了。”

　　柳辞湫本想再多停留一会，但穆潇峰一个劲地催她走，她也就没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吃饭我叫别人送过来……”

　　柳辞湫这回轻轻地关上了门。

　　穆潇峰重新躺回了床上。百无聊赖间，她伸出了手，举过自己的头顶，这是刚刚柳辞湫牵过的那只手，穆潇峰将手收回，贴着自己的胸膛。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叹气。穆潇峰现在才认清，也许……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恨过柳辞湫。

　　她都明白的，明白柳辞湫是在乎她。明白八年前野狐峰上，她也许并不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明白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可是就算都明白，她也还是怨，还是憾。

　　“柳辞湫……你告诉我，我要到底要怎样做，才能不爱你。”

　　两世情丝，爱意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