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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筝鸣第二 姐姐我一定 ...

  •   浮生皆作命中客 纵是飞鸿难越天

      林三林四被穆潇峰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两个人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她哭了起来。

      树林之中,穆潇峰抱着林三林四,感受到了除了风以外的温度。可不管他们三个人抱得有多紧,有多用力,穆潇峰还是觉得冷,要比冬天寒风刮在身上时更冷一万倍。

      林三环住了穆潇峰的脖子,哭得喘不上气,他以往,一直是一个沉稳内敛的孩子,可此时此刻,他哭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穆潇峰和林四两个人的。

      “好了……好了林三林四,我们不哭了……”

      穆潇峰哽咽着,她的嗓子已经很哑很哑了,但还是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天马上就暗下来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好不好?”

      林四点头同意了,但林三还是没有停下哭声。现在他的脸上,除了悲伤,剩下的,就是愤怒。

      “不要……我不要……”

      他提高了音量:“我不要!你要是想逃你可以自己逃!你为什么刚刚要让我们躲起来!穆潇峰你凭什么!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我要回聚千堂!我要回去!就算要死我也要和方叔一起死!”

      林三推开穆潇峰,举起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到了穆潇峰的肩膀上:“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全部都怪你!都是你害了聚千堂!是你让方叔出事的!你为什么不和那群人血战到底?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很厉害吗!!”

      林三哭得愈发用力,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穆潇峰甚至都有些承受不住了。林三捏住她的肩膀,将她向后一推,穆潇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她抬头,看着怨气冲天的林三。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她大抵,真的做错了吧。

      “林三……我……”穆潇峰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别叫我!都是你!你是凶手你知道吗!你把聚千堂还给我……你把方叔还给我!!”

      最后一次讨伐后,林三就跑走了,踏着泥巴,溅起了脚边的落叶,他穿着灰麻布衣,融入了无尽的萧瑟。

      “哥哥!”

      林四叫他,他还是没有回头。穆潇峰还是坐在地上,心里也在不停地盘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她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过错,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来承担。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她?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如此狠心地带走了方广仁和阿筝?

      明明她才是那个英雄,但为什么,最后被保护的,反而是她?

      不管身处何地,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拯救于水火之中。

      “穆姐姐你快点起来!我看不到我哥的影子了!我们快去追他!”

      对。

      对对对……林三林四还在,她不能死……不能去死……

      方叔、阿筝、刘二叔……这么多人为了保护她,全部命丧黄泉,她不能死……要是自己放弃了,那聚千堂这么多人,就白白牺牲了……

      穆潇峰爬了起来,顾不上拍掉身后的灰尘,就背上林四朝着林三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才跑了一小段路,穆潇峰就隐约听到一阵抽泣的声音。顺着声音走过去,就发现了躲在草丛中的林三。他哭得还是很厉害,泪水已经打湿了两只衣袖。

      “林三……你先别生气了好不好?”穆潇峰放下背上的林四,蹲在了林三的身边。

      她伸手,想要摸一摸林三的脑袋,可还没碰到,就被林三打了回来。

      “你别动我!”他执拗地将头瞥向一边。

      穆潇峰收回手,停顿一瞬。不再忍耐,她拉起了林三的胳膊,将他带了起来。力道之大,林三挣脱不开。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穆潇峰没有松手,只是拉着他往聚千堂的方向走去。林四在两人身后急得团团转,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穆潇峰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带我去哪里!”林三整个人向后倒,用身体的重量来对抗穆潇峰,两只脚也深深地陷进泥路中,拖出了长长两道印子。

      “你不是要回聚千堂吗?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回去。”穆潇峰平淡道。

      林三也不说话了,只是双腿发软地被穆潇峰拉着。到最后甚至两双腿都使不上力气了,完全就是穆潇峰拖着他,林三才能移动。

      林四在两人身边,带着哭腔对穆潇峰道:“穆姐姐你真的要带哥哥回聚千堂吗?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穆潇峰也停了下来,通红着眼睛,头低得死死的,吼道:“你们以为我就不希望死在聚千堂的是我吗!你们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们觉得我愿意这样做吗!”

      林三终于不反驳了,穆潇峰松开了手,他也顺势倒在了地上。林四看见了赶紧跑过去护住了他。

      穆潇峰还是站在原地,双拳紧握,任凭泪水滑落:“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为什么……却变成了这样……”

      余晖收尽,暮霭沉沉。夜幕降临。

      空中堪堪刮起一阵冷风。穆潇峰竖起的发尾,还有染血的衣摆都被吹了起来。飘到了林三林四脸上。

      “你不是想回聚千堂吗?可以啊,我现在就带你回去。”穆潇峰转头,看向林三,夜色之中,穆潇峰眼中最后一点亮光也要消磨殆尽,“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还有一口气站在这里,你还有力气和我发脾气,都是用十几条无辜惨死的人命换来的。”

      “你想回去送死我当然没有意见。但要在地下见到了方叔,他会不会骂你我就不清楚了。”

      穆潇峰蹲了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黄土。触碰到的一瞬间,她的手指不自觉的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地上的温度给烫到了。

      林三终于不哭了,他抹掉脸上的眼泪,站了起来,看着穆潇峰缩成一团的背影,胸口酸了又酸。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穆潇峰。

      感受到背后温暖的怀抱,穆潇峰又哭了起来,她用手掌握住林三的胳膊,林三因为长期吃不上饱饭,手臂上全部都是骨头。

      “对不起穆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发脾气的……”林三的眼泪掉进穆潇峰的脖颈。

      “你不要死……对不起……”

      穆潇峰把头埋进了林三的胳膊中。林四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加入了这个怀抱。

      抱了一会,穆潇峰拍了拍林三道:“好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只有休息好了才有力气报仇不是?”

      林三林四松开了穆潇峰,点了点头。

      三人就这样,随便找了个树桩睡下了。

      这一晚,穆潇峰眼睛虽然是闭上的,但无论怎么努力都睡不着。她的脑海中不停循环着上午聚千堂发生的一切。牙关被自己死死地咬住,眼皮也在不停地抖动。

      天刚拂晓,晨雾未散。

      林间还浸着昨夜的湿冷,微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三人身上。穆潇峰先睁眼,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嗓子依旧沙哑得发疼。

      她轻轻动了动,怕吵醒身旁的孩子。林三林四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一松手,这最后一点依靠也会消失。

      穆潇峰慢慢将他们的手指掰开,动作极轻,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里面是她身上仅剩的碎银。都是以前方广仁给她,还有柳辞湫偷偷塞给她的。

      她不舍得花,自己攒了下来。这点银子虽然不多,却足够两个孩子一路南下,找个安稳地方先安顿下来。她把布囊塞进林三怀里,又替他掖了掖衣角。

      林三被动作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穆姐姐……”

      穆潇峰喉间一哽,压下所有颤意,声线嘶哑:“醒了?醒了就叫醒林四吧。”

      林三察觉不对,猛地坐起身,摸到了怀里的布囊,触感冰凉坚硬,他瞬间明白是什么,不敢相信地开口道:“姐姐你要干什么?”

      林四也被吵醒,揉着眼睛,茫然看向两人。

      穆潇峰别开眼,不敢看他们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决绝:“你们拿着钱,往南走,反正去哪里都好。只要远一点,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林三脸色骤变,一把将布囊摔在地上,碎银滚落出来:“你要赶我们走?”

      穆潇峰起身,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看两人。

      “你不要我们了吗?”林三重心不稳,向前摔去,手还是抓住穆潇峰的衣摆不愿松开,“姐姐你不要我们了吗?”

      林三努力挤出一个笑,卑微道:“姐姐我求你了……你让我们跟着你好不好?”

      “姐姐你知道吗……我和林四两个人从小就没有家,是方叔,是你,是你们愿意收留我们……才让我和林四有了栖身之所……”

      “我以前从未想过有谁会对我们好……我沉默寡言,我装腔作势,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你和方叔却对我们这般好……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偷、再抢,因为我知道你们会保护我的……

      “现在方叔走了……就连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林四也急得哭了出来,伸手去拉她的衣袖:“穆姐姐,我们要和你在一起!”

      穆潇峰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们的触碰:“别废话了……快点走吧……”

      “你是不是要回去?你要回平朔对不对?”林三红着眼,声音发颤,“我们和你一起去……我们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穆潇峰弯腰,将碎银捡起,重新塞回林三手中,力道让林三不容抗拒:“林三林四,你们听我说……一定要活下去知道吗?只要你们活着,聚千堂,就还在。”

      林三浑身发抖,泪水汹涌而出:“我不管!我要和你一起!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幼稚。”穆潇峰笑了一下,“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还,哪有让你们陪我的道理?”

      她顿了顿,狠心道:“况且……你们留在我身边,只会碍事……”

      林四哭得更凶了:“穆姐姐,你别不要我们……”

      “我不是不要你们。”穆潇峰忍住泪水,“我是想让你们活下去……”

      “听话,走。”

      “我不走!”林三倔强地仰头,死死瞪着她,眼泪却不住地落。

      穆潇峰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声音,厉声呵斥:“走!现在就走!再不滚,我就真的打你们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她不能心软,一点都不能。只要她稍一松口,两个孩子就会跟着她踏入死地。

      林三看着她陌生又冰冷的样子,心像被狠狠撕裂:“穆潇峰……”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快点走。”穆潇峰转过身,不再看他,“从今往后,互不相干,生死无关。”

      林三咬着牙,抹掉眼泪,狠狠攥紧那袋银子,拉起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四。

      “哥……”林四哭着拽他。

      “走。”林三拉住林四的手,“我们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穆潇峰单薄的背影,那身影立在晨雾里,孤孤单单。他知道,这一眼,很可能就是永别。

      林三牵着林四,一步一步,踉跄着转身,朝着平朔的反方向,一步步离开,林四不停转头,可终究抵不过穆潇峰的决绝。

      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林间。

      穆潇峰依旧维持着背对的姿势,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她才缓缓蹲下身,捂住脸,细碎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

      晨风吹过,透过指缝吹动她的睫毛。

      她抹掉眼泪,捡起地上的赤鹰,剑柄冰凉,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

      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家无归。唯有心中的仇恨,还有柳辞湫的笑颜,支撑着她走回去。

      天光渐亮,破晓而出。以命相搏,以血偿血。就算身死,在所不惜。

      刚到平朔,穆潇峰就发现了不对劲,平常热闹非凡的平朔城,现在已经荒凉到空无一人了。穆潇峰接着向前走,走到了街上,终于可以看见两个人影了。

      “快点快点!万龙堂就在城门!他们好像宣布什么,我们赶紧过去!”

      穆潇峰听到了,讥笑一声,握紧赤鹰走了过去。

      城门前,王昭龙和那些万龙堂门人被团团围住,穆潇峰站在人群最后,细细听着王昭龙说的话:

      “平朔的父老乡亲们!从今日起,万龙堂将正式驻守平朔!我们定会妥善治理,整肃市井!”

      宣告一下,人群霎时议论纷纷。

      “万龙堂真要接管平朔?那我们以后的日子不就每日都在他们的监视下了吗?”

      “那可不一定,听说他们在别处规矩严,说不定能把街上那些地痞无赖都收拾了,以后出门也安生点。”有人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声音里带着试探。

      旁边立刻有人皱着眉反驳,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想什么呢?万龙堂是什么来头?我可听说他们手段狠得很,稍有不从就动刀动枪,哪会真心为咱们着想?”

      “嘘!小声点!”他身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瞟向城门口那些穿着红衣、面无表情的万龙堂弟子,“他们的人就在这儿站着呢,被听见了,咱们还有好果子吃?”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叹了口气,道:“谁来管都一样,咱们平头百姓,只求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别被折腾就好……”

      还有人抱着观望的态度,小声嘀咕:“先看看再说吧,他们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王昭龙咳嗽了一声,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昨日!万龙堂已将平朔聚千堂一举拿下!像这样的帮派留着就是对城中百姓的祸害!我们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已将这种害虫彻底歼灭!你们再也不用整日忧心忡忡的了!”

      穆潇峰忍不下去了。

      “你放屁!”

      这一声怒喝瞬间压下了所有口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只见人群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穆潇峰一身染尘的黑衣,赤鹰剑斜挎在腰间,眼睛直直钉在高台上的王昭龙身上。她一步步穿过人群,脚步发出沉闷的声响,人群被她身上的戾气逼得不由自主地后退,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她停在离王昭龙几步之遥的地方,抬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聚千堂一不偷穷,二不劫贫,也就平常偷别人两只鸡,最过分的也就是取点不愁吃穿人家的财物,护的都是城中老弱妇孺,怎么就成了祸害?”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哟,这话就不对了吧?”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腔,“富人家的钱就不是自己挣的了?偷东西还偷出理来了?”

      “就是!我表哥开的绸缎庄,上个月就被偷了一大笔!肯定就是他们干的!凭什么他们就有理?”

      “可……可去年城西闹灾,就是他们给送的粮……还有上次城南失火……要不是他们……我早就死了……”也有人小声反驳,声音里带着怯意,却不肯低头。

      “那是他们装好人!”立刻有人反驳,“真要是好人,怎么会被万龙堂找上门来?”

      吵吵嚷嚷的议论声又起,有骂聚千堂的,有记着聚千堂好的,也有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一时间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高台上,王昭龙看着穆潇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我正找你呢,唤风雁。”

      “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透过城门口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父老乡亲!唤风雁不仅偷拿我万龙堂机密宝物,还窝藏聚千堂的重犯,罪不可赦!”

      这时,一位妇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高声道:“我记得她!她以前就是聚千堂里的一员!她还来我当铺摸过瓜果!”

      “哈哈哈!我就说聚千堂没什么好东西,果然是偷鸡摸狗的勾当!”

      又有人出言反驳道:“可上次王家的恶奴强抢民女,就是她出手拦下来的。”

      “是啊……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她也在帮我们……上次万龙堂不就是她赶出去的吗。”

      “对哦!那个,唤什么?唤风雁?你再加把劲!把万龙堂这帮人赶出去!”有胆子大的年轻人忍不住喊了一声,结果立刻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别喊!!”

      混乱的议论声里,有指责,有唾骂,也有微弱的、藏在人群缝隙里的期待。

      穆潇峰听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冷硬。她抬眼看向王昭龙,手放在赤鹰剑的剑柄上。

      “偷拿机密?窝藏重犯?”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王昭龙,你杀我聚千堂满门,残害无辜生命,这些账,你打算怎么算?”

      王昭龙道:“算?你想要怎么算?穆潇峰,不如你看看,这是谁。”

      王昭龙对孙横使了一个眼色,孙横立马就站了出来。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黑色包袱,丢了出来。圆滚滚的包裹瞬间就滚到了穆潇峰脚边。穆潇峰低头看了一眼,道:“这是何意?”

      王昭龙笑道:“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穆潇峰看着这个熟悉的黑色包袱,心中顿时被不安笼罩。她颤抖着俯下身,捡起了这个包袱,包袱上还有血,沾到了穆潇峰的手上,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哆嗦地解开了最上面的结,仅仅露出一个小口。

      她甚至没有仔细看,双腿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发软。她迅速地合上了包袱,嘴里呢喃道:“方……”

      穆潇峰跪到了地上。

      她身后的人群看见她跪在地上,也开始好奇包袱里面是什么了。

      “她怎么跪下了?里面是什么?能不能给我们看一眼啊?”

      可身后的嘈杂,穆潇峰已经一句都听不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悔恨、不甘、痛苦交织在穆潇峰的嗓间。

      她本就已经用嗓过度,一晚上都没有休息好,这样用力地嘶吼,换来的就是喉间呕出的一大口血。

      腥气弥漫鼻腔,嗓子黏黏的,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呕出的那一大口血,还有一点不小心粘在了黑色的布上,穆潇峰看见后马上就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但无论怎么擦,上面已经湿了一块了,就算血被擦干净了,痕迹也会一直在的。

      穆潇峰抱紧了那个包袱,嘴里呜呜喳喳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穆潇峰看了一眼王昭龙,他还是那副样子,满脸玩味,睥睨众生。

      就在这时,她突然明白了,两月前城门悬挂的那颗头,到底是谁的。

      穆潇峰抚了抚怀中的包裹,她自知天生鲁钝,这点她在以前柳辞湫教她写字时她就明白了。从前她可以将这份笨拙当作接近柳辞湫的资本,当作孩童不明事理的借口。如今却不能了。她已经长大了,一个大人,再这样,只会被旁人看不起。

      这么多年,穆潇峰从未如此痛恨过她的愚钝。

      她现在特别想笑,可再用力都笑不出来声音了,只有丝丝缕缕的气声。

      什么万龙堂撤兵,什么悬挂头颅以示民愤。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借口。王昭龙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有多冠冕堂皇,只要能将她高高举起,再重重抛下,就足够了。

      这时,王昭龙从马上下来了,他走到穆潇峰身边,凑到她耳边道:“你看,你早加入我们不就行了?我早就说了,我是对的。”

      穆潇峰蹙眉,终于摆出了一个笑脸。算来算去,王昭龙居然只为了证明,他是对的。

      原来他真的不在乎那个石盒,穆潇峰都差点被他骗了。

      原来不管她有没有帮叶秉忠,平朔都逃不过这一劫。

      只是恰好、恰好有个不要命的蠢货,自己撞出来了而已。

      穆潇峰这才想通,为什么在山上的那天,那个头发信号后王昭龙这么快就能赶来。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在收到信号后来的,他们是早就来了。万龙堂的人潜伏在平朔,为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当然要用了。

      原来,自认为的拯救苍生,替天行道,不过就是局中异变罢了。

      原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是。

      穆潇峰又呕了一口血,这回,她用身体挡住那个包袱,不让污血弄脏了他。

      王昭龙转身,看了一眼孙横,他马上走过来,要从穆潇峰手里夺回那个包袱。

      穆潇峰死死将包袱护在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她甚至祈求地看了一眼孙横,希望他不要抢走自己最后的念想。

      孙横狞笑一声,上前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她的小腹上。穆潇峰闷哼一声,疼得蜷起身子,却仍不肯松开怀里的包袱。他又伸手去抢,她便用牙咬,用仅剩的力气撞。

      “给我!”孙横被她咬得发狠,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快要涣散,可怀里的包袱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攥在怀里。

      王昭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穆潇峰,事到如今,你还能护住什么呢?”

      孙横见她死不松手,干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拧。穆潇峰疼得浑身一颤,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她忍不住惨叫出声,粗犷又悲怆。可不管怎么样,她的指缝间却依旧不肯松开分毫。孙横见状,抬腿狠狠踩住她的膝盖,穆潇峰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骨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她努力从嗓中发出声音。想要伸手去推孙横,却被他一脚踹开,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一口血再次呕了出来,溅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孙横趁机上前,一把抓住包袱的一角,用力一扯。

      穆潇峰拼尽最后力气拽着,指甲深深抠进布料里。

      孙横一把将包袱从她怀里夺了过去。

      包袱脱手的瞬间,穆潇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孙横手里的包袱。她想伸手去够,但胳膊从未如此沉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染了她血的包袱,被孙横抱在怀里,转身离去。

      身后的百姓早已被这一幕惊到不敢出声。王昭龙站在人群前,对穆潇峰下了最后通牒:“穆潇峰,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平朔附近不就是千峰阁和九天泉吗?你不是一直以千峰阁人自居,不肯低头吗?这样吧,今晚亥时,溟澜山上,你带着我万龙堂石盒,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每磕一个,就大声说一句‘我唤风雁不识好歹,罪该万死’,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穆潇峰努力撑起身子,赤鹰抵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王昭龙。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服气?”

      穆潇峰嘴角上扬,朝王昭龙吐了一口口水。

      “大胆!”万龙堂的门人看见后,呵斥道,冲到穆潇峰身前,想要扇她。

      可穆潇峰却抽出赤鹰,一剑封了他的喉,鲜血四溅,百姓仓皇逃窜。

      王昭龙却抬手,挡住了他身后蓄势待发的士兵:“好了,什么恩怨今晚再说吧。我们走。”

      万龙堂的人走了,平朔百姓也散得差不多了,穆潇峰站在原地,不知自己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城门前却还有两个人没有走,正是刚刚骂唤风雁的两个男子。

      他们还在说风凉话:“哼!自作孽!不可活!”

      另一个笑了一下,从嗓间咳出一口痰,准备吐到穆潇峰身上。可穆潇峰已经不想再和他们起争执了。自作孽,不可活,她认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红衫翩鸿,出现在了穆潇峰身后,抱住了她,挡住了那口污秽。红衣被污染,但她也不恼,只是转头,将那两个男子骂走。

      “你们做什么!还不快滚!!”

      他们被震住了,其中一人道:“快走吧……这是柳家大小姐……”

      穆潇峰转头,就看见了满面忧色的柳辞湫。

      “对不起……我来晚了……”

      穆潇峰摇摇头,她想说没事的,可是她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婆婆今早不让我出门……我是偷偷翻墙出来的……发生什么事了?王昭龙把你怎么样了吗?”

      像柳辞湫这样的人,居然还会翻墙。不对,是她带坏柳辞湫的……穆潇峰本想笑话她,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连最后一点开心的事都找不到了。

      柳辞湫见她不说话,急得跺脚:“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你不想说话你也给我点表情啊……”

      穆潇峰下定决心,往前走了一步,和柳辞湫拉开了距离。

      柳辞湫的神色也随之一震:“你现在还好吗?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吗……她哪里还有家。

      柳辞湫上前,想要拉她的手,却被穆潇峰躲过。柳辞湫还是不放弃,想要抱她,但穆潇峰这回,直接推开了柳辞湫。

      她一个劲地摇头,手指柳府方向,示意她回家。

      柳辞湫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哽咽道:“潇峰我不走,你让姐姐陪着你好不好?”

      穆潇峰不理她了,转身就走,朝着溟澜山的方向,再不回头。

      她右手攥紧赤鹰,左手轻轻抚摸着腰上的束腰,手指摸到圆片上刻着的飞鸟,眼泪再一次落下。

      没有用了,谁来陪她,都没有用了。

      曾自诩为扶摇九天纵情长空的飞鸟,到头才发现,不过沧海蜉蝣,沉浮半生。雁过留声,命不由己。

      之后的路,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自业得自果,今晚,她就要了结所有妄业。

      烈日当空,日正中天。骄阳悬在穹顶正中,烤得屋顶发烫。

      万龙堂的驻点中,王昭龙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本日纂,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

      在他意料之内,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王昭龙看着来人,笑了一下,道:“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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