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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筝鸣 一弦崩断 ...

  •   秤杆轻挑惊鸿影 剑落弦断失故家

      房间内只剩下柳辞湫愈发加重的喘息声,她握紧穆潇峰手臂的那只手不自觉的又加重了一点,颤抖叫着她的名字:“穆潇峰……”

      穆潇峰只是淡淡笑了一声,压低声音,用温和的语调道:“嘘……姐姐别说话。”她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了秤杆,柳辞湫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穆潇峰下一步的动作。穆潇峰也不舍得动,她就只是看着她,在这间宽敞明亮的房间中,透过桌上青烟袅袅的香炉,注视着柳辞湫。

      看了好一会,柳辞湫沉不住了,问道:“潇峰……你还在吗?”

      穆潇峰道:“我在的姐姐。”

      她慢慢走了回去,用手上的秤杆,一点一点的挑起了柳辞湫的盖头,她的嘴暴露在穆潇峰的眼中,微红,看的穆潇峰眼眶也是微红的。接着就是柳辞湫的鼻尖,她的眼睛,水光潋滟,直勾勾的盯着穆潇峰。直到那颗痣露出来的那瞬,穆潇峰的手停在了空中,胸口处一直忍耐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盘。

      秤杆毫无预兆的掉在了地上,而柳辞湫的盖头,再一次盖住了她的脸。

      “潇峰?”柳辞湫又叫了她一句。

      穆潇峰用力地呼吸着。柳辞湫自己将盖头拿了下来,她看着额头布满虚汗的穆潇峰,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穆潇峰拼命摇头:“我没事。我走之前方叔特地嘱咐过不要太晚回去,我现在要走了……”

      她落荒而逃了。而柳辞湫还在那房间中,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楹柱之间,看着地上那根秤杆,在香炉散发的香气里,寻找穆潇峰仅存的味道。

      那一晚,穆潇峰在床上辗转反侧。屋外的月光透进来,闭上眼睛,柳辞湫右眉尾的那颗痣,彻底代替了穆潇峰心中的月亮。

      自从那天帮柳辞湫掀开盖头后,穆潇峰之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当作同一天来过的。卯时起,戌时睡,一日三餐都吃,吃的还很多,可是就是让人看不出一点正常的样子。仿佛印象里那个神采奕奕的穆潇峰已经是隔世之人了。就连刘二叔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一日穆潇峰照常在院中练剑时,他凑过去问:“潇峰……你……最近怎么了?”

      穆潇峰脚步未停,回道:“我无事啊。”

      她什么都不想说,刘二叔也没了办法,灰溜溜地走了。

      过了一月,穆潇峰除了睡觉、吃饭、练剑之外,终于有了别的活动了。那就是去云杉对面的豆铺喝豆浆。喝豆浆也只是一个幌子,最重要的就是透过窗户看看柳辞湫的身影。按理说柳辞湫出嫁前不该再抛头露面,只是所有人对这场婚事都不上心,也就一个严槿英,但比起嫁人,她更希望柳辞湫将心思放在客栈上。

      穆潇峰就这样,靠着每日喝柳辞湫的惊鸿一瞥来对抗心底那只正在蚕食她的蠕虫。

      柳辞湫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所有人都保持笑脸,仿佛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那夜的温存,那些承诺,那朵木槿花,都只是穆潇峰一人的臆想。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穆潇峰甚至都开始害怕睡觉了。只要眼睛一闭一睁,就离柳辞湫成婚的日子近了一点。

      浑浑噩噩又过一月。她不再去看柳辞湫了。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件事,她开始发了疯般地练剑。比以往她在千峰阁练的还要狠,她那院子中的好几棵树都已经被她劈得七零八落了。方广仁来看过她好多回,但怎么都劝不动她。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下一秒又拿起赤鹰开始挥了。

      直到距离柳辞湫婚期还有半月时,餐桌上,穆潇峰对方广仁道:“方叔,我三日后要去中都。”

      方广仁道:“你去中都干什么?你身上的伤才刚刚养好,又要去干什么事情。我现在都怕了你了穆潇峰,只要我一不看牢你,你就给自己弄得一身伤,老老实实地待在聚千堂不好吗?怎么了,外面的人叫你唤风雁,你就真是大英雄了吗?大英雄又不是神仙,肉体凡胎的,也会死啊。”

      可穆潇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方广仁,重复道:“我三日后必须要去中都。”

      方广仁摔了筷子:“你就一定要和我作对是吗!”

      穆潇峰抬起头,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方广仁,道:“方叔,我的朋友,为了救我,现在还在万龙堂手上,生死未卜,可是我却安稳地在这里,和您吃着饭。”

      “我也不想去,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四年前我去千峰阁学艺就是个错误,是不是只要我继续和以前那样,每天混吃等死,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了。”穆潇峰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到了饭里,“可是不行方叔,我只能想想,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冷眼旁观,她是为了我,为了我她才陷入这般境地的。”

      穆潇峰又扒了两口饭,口齿不清道:“我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好多事情。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方广仁也不再训斥她了,穆潇峰越哭越厉害,他只能弱弱地道:“哭就别哭了啊……我让你去还不行吗……”

      穆潇峰嘴角沾着饭粒,哭泣引起的抽噎害她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方广仁看见了,就起身走到她旁边,给她拍背,顺气。感受到了方广仁的手掌,穆潇峰向旁边一倒,钻进了方广仁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方叔……柳辞湫也要成亲了,阿筝到现在还在和我吵架,除了你我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全部都是我的问题……全部都是我的问题!”

      方广仁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不怪你潇峰,不怪你……”

      穆潇峰平复了一下,道:“方叔……潇峰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了还是一点都不懂事,每天给您惹麻烦,给您添堵……”

      “您知道吗?潇峰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您把我捡回聚千堂,和你,刘二叔,阿筝一起的八年,每一天都好幸福。”

      方广仁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掉在了穆潇峰的头发上,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就像天生长在穆潇峰身上似的,灿若琉璃摇摇欲坠。

      “方叔也是……这也是方叔最幸福的事情,只要你们都还在方叔身边,方叔就满足了。”

      穆潇峰将眼泪蹭到了方广仁身上,抬头,用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睛看着方广仁,问道:“会不会有一天,您也要离开潇峰?”

      方广仁摸了摸她的脑袋:“不会的。”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方广仁让她松手继续吃饭,但穆潇峰无论如何也不放开他。到最后,两个人谁也没吃饱。

      翌日,天刚亮穆潇峰就已经起床收拾包袱了,她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一件是赤鹰,一件就是爹爹的束腰。她将束腰扣在了自己身上,把柳辞湫送的那几件衣裳压在了床底,带了几件已经破掉的,行李就这样收拾好了。

      明日启程,穆潇峰在聚千堂中逛了又逛,看了又看。和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讲了几句话。

      林四粘着她,和她说说笑笑,林三则闷闷不乐地跟在两人身后,穆潇峰叫他他都不过去。

      突然,林三道:“穆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穆潇峰被她问得一怔,赶快道:“你这小鬼头,穆姐姐能有什么事?”

      林三不信,站在原地:“真的吗?”

      穆潇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敲了一下她的头:“真的啦!”

      玩玩闹闹一上午又过去了。但穆潇峰的心中,却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林三林四两个人上街去玩了,她又一个人瞎转悠了一会。可谁知道,穆潇峰莫名其妙的,就走到了阿筝的房前。

      再三犹豫下,她还是推开门走进去了。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但房间内空无一人。阿筝不在房间里。

      穆潇峰甚至是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退出来,关上门,可就在门合上的一瞬间,身后阿筝的声音就响起来了:“你在这里干嘛?”

      她木讷地转过身,道:“来看看你!”

      阿筝牵着小二,不愿意看她:“来看我作甚,你又要去哪里?”

      穆潇峰蹲下身,接住了朝她扑过来的小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我去哪里管你什么事!”

      阿筝道:“我……算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吧……”

      穆潇峰站起来,看着阿筝笑道:“你又舍不得我了?!你看你看!舍不得我直说嘛!穆姐姐一定留个全尸回来!”

      阿筝冷笑道:“全尸就不必了,看着瘆人。”

      穆潇峰突然郑重道:“阿筝!那个我去千峰阁的事情!”

      “不必再说了,这是你的事情,你不用和我解释。”阿筝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穆潇峰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她直到阿筝听不清,但她还是说出口了,仿佛只要说出来,两人之间的隔阂就会烟消云散了。

      “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阿筝走了过来,“那个,穆潇峰,你那个菩萨姐姐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面对阿筝突如其来的安慰,穆潇峰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只好笑一下:“我知道的!”

      可就在这时,林三林四突然跑过来了,两个人跑得很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阿筝看到后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见鬼了?”

      林四说话都已经说不利索了:“不是……不是的!平朔城里……来了……来了……”

      穆潇峰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来了什么?你慢慢说。”

      林四还在喘气,林三看不下去了,道:“哎呦我来说!平朔里来了几个骑着马的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在砸别人的摊铺!还说要找唤风雁!”

      穆潇峰心一惊,没等林三说完就冲了出去。

      万龙堂的人,回来了……果然,穆潇峰在心中想着这段时间内发生的种种,那些心慌并不是毫无缘由,这件事情果然没有这么容易就解决。

      她一步都不敢停,快跑到城门了,穆潇峰远远的就看见了那些赤焰炽影,刺得扎眼。

      隔得很远,就能看到散落一地的橙黄色的橘子。当然,还有声声质问,一道一道,刺进穆潇峰的脑中。

      “唤风雁到底在哪里!老东西你别给我装傻!快点说!”

      老贩支支吾吾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离得更近一点了,穆潇峰才看清那个正在闹事的人,就是那天宣布万龙堂撤兵的小厮,而王昭龙,就坐在一旁的马上,睥睨所有人。

      “找你穆奶奶做什么!”穆潇峰冲那些人喊道,“欺负百姓算什么本事?你们有种冲我来啊!姑奶奶现在伤已经养好了,你们就这么点人,不够我打!”

      那小厮松开老贩的衣领,挽起袖子对穆潇峰道:“你口气不小啊!”

      老贩跌到地上后,又马上爬了起来,跑到了穆潇峰身后,穆潇峰也护住了他。

      “孙横。”王昭龙叫住了他。

      接着,他又对穆潇峰道:“好久不见啊,唤风雁。”

      穆潇峰站在原地,回应道:“是好久不见啊!我本还打算明日出发去中都,没想到王堂主自己找上来了啊!”

      王昭龙驾马,缓缓靠近穆潇峰:“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女侠什么时候将从我万龙堂偷的东西,还回来啊?”

      穆潇峰疑惑道:“什么东西?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王昭龙跳下马,玄色的衣摆遮住了天上的太阳:“你说呢?我的盒子呢?”

      穆潇峰看着他的眼睛,将身后的老贩护得更紧了一点:“您别和我说笑了,您不是说,这东西,您压根就不在乎吗?现在来问我要,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王昭龙笑了出来:“现在我在乎了。”

      他提高音量,让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周围所有围观的人都能听清:“我本想看在你如此神通广大,万龙堂等人不及你,所以就先行撤兵赶回平朔,可谁知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屡次犯禁,将我万龙堂的机密盗走。”

      “你若现在归还!我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现在就带人赶回中都!”

      周围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唤风雁还会偷东西?”

      “她偷了什么?听起来好像很严重啊……”

      “谁知道呢……这不是给我们添堵吗……”

      有人对穆潇峰道:“喂!你拿了什么!快点给人家还回去!别墨迹了!”

      这样的声音愈来愈多:“是啊!你快点还回去!你不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我们!”

      穆潇峰也吼了出来:“他血口喷人!我没有偷东西!”

      王昭龙道:“你拿没拿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穆潇峰站在原地,周围的质问声就要将她淹没,就在这时,耳边忽地有人说:“你要是偷了,就赶紧给人还回去。”

      穆潇峰转头,那个老贩就这样蹙眉盯着她:“我……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啊……”

      老贩远离了她一点,弯腰去捡地上的橘子。

      穆潇峰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禁锢了,一遍一遍地说,她没有,可无论说几遍,无论多大声,周围没有一个人相信。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就在恍惚之间,穆潇峰好像又看到了城墙上悬挂的那颗头颅。就这样一下一下,随风悠荡。发亮的发丝,就这样,慢慢地缠住了穆潇峰的脖子。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好了!”王昭龙叫停了这场怪异的围剿,“你有没有,还是我们私下解决吧。云杉见面。”

      他带着那些人走向云杉的方向了,王昭龙一走,那些围观的人也就散了大半。

      穆潇峰缓了好一会儿,那些橘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一下下地撞击穆潇峰的脚。

      她不知为何,蹲下身,捡起来一个橘子,放到了怀里,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用衣服兜得满满当当,没过多久,橘子就被捡完了。

      穆潇峰拖着步伐,走到老贩身边,小心翼翼道:“您的橘子……我帮您捡起来了……”

      老贩看见后,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咱们做人就是要光明磊落,做了就认,没做过就别怕,拼死咱们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穆潇峰将怀中的橘子放在了已经被扶起来的小桌子上,道:“我明白的。”

      等帮忙收拾好后,穆潇峰才去云杉。

      王昭龙特地选在云杉,一定别有用心。

      天色愈发沉重,穆潇峰每走一步,都在心中发誓,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她都要保护好平朔的父老乡亲,保护好聚千堂的家人,保护好,柳辞湫。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云杉门口。

      一推开门,就看见王昭龙坐在长桌主位,那个孙横在他身侧。穆潇峰只能看清柳辞湫的侧脸,半边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面色凝重。

      王昭龙看见穆潇峰来了,收起所有严肃,戏谑道:“我们的小偷来了。”

      穆潇峰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拉开椅子坐到了他的对面,道:“你直说吧,为何突然撤兵,又突然回来。”

      王昭龙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偷了我的东西。”

      穆潇峰道:“我偷你什么了?”

      “那个石盒,你现在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石盒……穆潇峰在心中又重复一遍,叶秉忠交给她的那个……

      “不行。你自己都说无所谓了,现在要回去算什么?”

      不能还给他,这是叶秉忠用命护下来的,绝对不能给他。

      “那就没办法了……”王昭龙假装无奈道,“我本不想这样,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只好留下来了。”

      穆潇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王昭龙!”

      “潇峰!”柳辞湫按住了她,穆潇峰稍微冷静了一点:“你到底,想干嘛!”

      王昭龙也站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我只是,想要回,我的东西。”

      “穆潇峰。”王昭龙叫了一下她的名字,“你这名字取得倒有意思,像个男子一样,我以前像是在哪里听见过一样。”

      穆潇峰彻底生气了:“你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王昭龙道:“好好好,我不配,我本想最后再给你一个机会,要是你现在愿意向我服软,加入万龙堂,我就放你一马,过了两个多月了,你还是一样不识抬举。”

      王昭龙看着穆潇峰怒极反笑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你不必这般瞪着我,东西在你手上,你不肯交,那这平朔城,我便只能多待些日子了。”

      穆潇峰掌心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我再说最后一遍,东西不在我手上,就算在,我也绝不会给你。”

      “不在你手上?”王昭龙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柳辞湫,又落回穆潇峰身上,“叶秉忠死前唯一接触过的人就是你,你说不在,谁信?整个平朔城,谁信?”

      他刻意抬高声音,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穆潇峰心上。方才门外那些百姓的质疑、指责、冷眼,一瞬间又涌回脑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穆潇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冲动无用,万龙堂人强马壮,真闹起来,遭殃的是平朔百姓,是聚千堂,是柳辞湫。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没偷,便是没偷。你若敢在平朔滥杀无辜,敢动这里的百姓与商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拼上唤风雁的名号,也会与你死战到底。”

      王昭龙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好骨气。我在江湖这么多年,像你这般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倒是少见。”

      他往前踏出一步,道:“我可以答应你,这几日内,我不动手,不伤人。但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很有限,你若还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这平朔中,要是血流成河,便由不得你。你自己想想,你一人单枪匹马,你拿什么和我争?”

      穆潇峰心头一紧,她有不允许的权利吗?王昭龙说了啊,她一人单枪匹马,如何和千万人抗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重的妥协:“我知道了。”

      “聪明人。”王昭龙甩袖起身,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带着孙横等人扬长而去。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合上,云杉内一片死寂。

      穆潇峰僵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颤。柳辞湫轻轻上前,伸手想要扶她一把,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穆潇峰却像触电般猛地躲开。她不想让柳辞湫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这般无力的模样。

      她低声道:“我没事,不用管我。”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接下来几日,万龙堂果然没有动手伤人。

      只是,好像一切都有点不太一样了。

      穆潇峰听刘二叔说,万龙堂的人以追查要犯、维护秩序为名,封锁了平朔所有出入官道,只留两道小口,派人日夜把守,来往行人必须严格盘查。

      紧接着,他们强行接管了全城驿站,所有信件、包裹、消息传递,一律要经过万龙堂之手,稍有可疑,当场扣押。行商队伍更是寸步难行,货物被扣、路线被拦,往日热闹的商道,如今一片萧条。

      刘二叔还道:“潇峰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平朔里的粮食,全部都被万龙堂买走了……”

      穆潇峰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相信,就算相信了,也找不到任何制衡他们的办法。

      王昭龙先是派人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疯狂收购城中及周边所有粮食,短短几日,平朔大半粮仓都落入万龙堂掌控。等粮仓堆满,他们又突然在市面平价稳售,甚至在城门口、闹市口施粥济民。对吃不饱饭的百姓来说,眼前的温饱最是实在。不过短短数日,原本对万龙堂充满敌意与恐惧的百姓,态度渐渐动摇,甚至有人开始说,是唤风雁固执,是她的逞英雄,才是让平朔不得安宁的根源。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城中疯长,一点点啃噬着穆潇峰的心。

      聚千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方广仁整日愁眉不展,四处打探消息,却处处碰壁;刘二叔想劝穆潇峰几句,可每次看到她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穆潇峰整日闷在自己的小院里,剑不练,饭不吃,觉不睡,只是呆呆地把玩手中的束腰,或是看着床底下柳辞湫送她的那几件衣裳。

      林三林四也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整晚,最终还是阿筝给支的招,他们下定决心,要把穆姐姐从消沉里拉出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两人一左一右拽着穆潇峰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往外走。林四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穆姐姐!你再闷在屋里,就要发霉啦!”林三也跟着点头:“就是!街上新开了糖画摊,还有耍把戏的,你就陪陪我们嘛!”

      穆潇峰本想拒绝,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可看着两个孩子担忧又真诚的眼神,她终究不忍心,被半推半拽地拉到了街上。

      平朔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可那份热闹底下,全是万龙堂的影子。红衣骑手沿街巡逻,目光冷硬;客栈、粮铺、路口,都有人暗中盘查;粮铺前排队的人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与麻木。一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被强行压制的安稳。

      转过熟悉的街角,穆潇峰的目光猛地一滞。

      云杉客栈门口,柳辞湫正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她换上了一身浅青布裙,未施粉黛,看见穆潇峰,她轻轻抬步,缓缓走了过来。

      林三林四很有眼力见,一看这架势,立刻对视一眼,悄咪咪地跑开,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柳辞湫鬓边几缕碎发。她看着穆潇峰眼底的青黑与憔悴,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砸在穆潇峰心上:“平朔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万龙堂封官道、控驿站、查所有消息,切断内外联系。暗地里低价收粮、市面稳价,收买人心。用不了十日,平朔的粮脉、商脉、人脉,就全握在王昭龙手里了。到那时,他不用动一刀一剑,就能掐住整座城的喉咙。”

      穆潇峰喉间发紧,胸口闷得发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因她不肯交出石盒而起。

      柳辞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在穆潇峰耳中炸响:“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穆潇峰猛地抬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的婚约,取消了。”

      短短七个字,让穆潇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上头。她怔怔地看着柳辞湫,眼睛微微睁大,呼吸都忘了。

      柳辞湫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自嘲:“要和我成亲的那户人家,是平朔最大的粮商。万龙堂一出手,粮价大乱,粮仓被吞,资金瞬间断裂,他家现在是焦头烂额,这门婚事,自然也就作数不得了。昨日,他家派人来,委婉退了婚,家里长辈虽有遗憾,却没法。”

      她说得平静,就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穆潇峰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她应该开心的。

      这段日子以来,她白天练剑,夜里难眠,睁眼闭眼都是柳辞湫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别人的模样。她怕,她恨,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一步步走向别人的身边。

      如今婚约取消了,柳辞湫依旧是她的姐姐,依旧是自由之身,她本该笑得狂喜,本该松一口气,本该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可是她没有。

      她看着眼前的柳辞湫,看着这座被阴影笼罩的平朔城,看着因为自己而陷入动荡的百姓,看着摇摇欲坠的聚千堂,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被欢喜与愧疚、庆幸与自责死死缠住,缠得她喘不过气。

      婚约取消,不是因为两情相悦,不是因为心意相通,而是因为万龙堂的逼迫,因为粮商破产,因为平朔大乱,因为她穆潇峰惹来的祸事。

      她的欢喜,建立在满城风雨之上。

      她的庆幸,建立在柳辞湫的无奈之上。

      风再次吹过,带着微凉的气息。穆潇峰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眉眼温柔却满身疲惫的人,忽然间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赎罪。

      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是上天垂怜,还是另一场更残忍的折磨。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和一句颤抖的、沉重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柳辞湫却安慰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本身就不想成婚,现在倒也清闲了,云杉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我可以早点回家,听婆婆抚琴给我听了。”

      可就算柳辞湫这样说,穆潇峰还是开心不起来。

      桂花香冲到了她的鼻中,可是越闻,心中的不安就愈发强烈。

      “林三林四!”穆潇峰突然大喊了出来。

      两人本在看吹糖人,一听穆潇峰叫他们,马上急跑过来了,林四道:“怎么了穆姐姐?”

      “我们出来多久了?”

      林四挠了挠脑袋:“嗯……大概……半个时辰?快一个时辰了吧……”

      穆潇峰脑中的弦一下就绷紧了,不该出门的……不该出门的……

      林三道:“姐姐你怎么了?”他看向柳辞湫问道:“你们说了什么吗?”

      柳辞湫摇头,道:“潇峰……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就回柳府,一刻不要停留!”穆潇峰跑走了,“林三林四!跟我回家!”

      穆潇峰甚至来不及回答柳辞湫的话,就带着两人狂奔回聚千堂。

      “不该出来的……不该出来的!”穆潇峰不断重复这句话。

      林三道:“到底怎么了!”

      穆潇峰吼道:“别问了!”

      三人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聚千堂。而柳辞湫也听了穆潇峰的话,赶回了柳府。

      聚千堂中,方广仁正站在正中央,在和一人交谈。

      “欸?方叔怎么在那里?”林四道,“方叔!”

      “别说话!”可是穆潇峰已经说晚了。林四一声呼喊后,正在和方广仁讲话的人也转了过来。是孙横。

      孙横看见穆潇峰来了,顿时眉开眼笑:“呦!我们的唤风雁大英雄回来了啊!来来来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穆潇峰走了过去,她对林三林四使了个眼色:“你们两个先到外面去,找个草丛躲起来。”

      林四有些担心:“可是……”

      穆潇峰道:“别可是了!快点!”

      等走到孙横面前,穆潇峰道:“有什么事?要是来问我要东西的,就一句话,我没有。”

      而柳辞湫回到柳府后,才发现严槿英正在她的房中等她,看见柳辞湫回来,严槿英道:“怎么了?婚约取消了还这样愁眉苦脸的?”

      柳辞湫笑了一下:“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潇峰。”

      严槿英面前还放着一架琴:“好了,你就别想别的了。婆婆弹琴给你听。”

      柳辞湫坐了下来,严槿英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可是这架琴就像是太久没弹过似的,很多音都不准,有些弦绷得太紧,有些弦又太松。弹出来的曲子,算不上好听。

      聚千堂中,孙横笑了出来:“你就不怕,我对你的宝贝聚千堂做些什么?”

      “你!”穆潇峰揪住了孙横的领子,“你有种就试试看!”

      方广仁看了僵持的两人一眼,皱了皱眉,悄悄离开了。

      孙横拍了拍穆潇峰的脸:“你看我敢不敢喽。”

      就在这个瞬间,穆潇峰看见了聚千堂中徘徊的万龙堂众人。还有聚千堂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刘二叔、王婶、曾逸。一张张脸,出现在了穆潇峰眼前。那一双双眼睛,茫然、担心、恐惧,全部都看着穆潇峰。

      穆潇峰不禁开始动摇,真的要为一个已死之人,留下来的一个可笑的,毫无生机的盒子,葬送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穆潇峰扯着他衣领的手骤然松开。

      “我一会就去找,明日给你们……”

      孙横大笑了出来:“这就对了嘛!你看看,人命和底线,你还是能选出来的。可惜了啊,我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

      不等他说完,方广仁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潇峰!你别听他的!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

      方广仁死死地勒住了孙横的脖子,同时,还抛给了穆潇峰一样东西,是她的赤鹰剑:“潇峰!快走!”

      孙横挣脱不开,就用手肘狠狠地顶到方广仁的腹部,方广仁吃痛松手,整个人蜷缩到一起。孙横摸着脖子拼命喘气,又踹了方广仁两脚:“老东西!你不要命了是吗!万龙堂门人听我命令!聚千堂扒手小偷齐聚一窝!终日在平朔之间流窜作案,扰民生,乱秩序!败坏市井风气!

      “格杀勿论!以儆效尤!一个不留!”

      “是!”众声齐吼,震天动地。

      方广仁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喊道:“穆潇峰!还愣着做什么!快走!阿筝呢!阿筝!和潇峰一起走!”

      柳府内,琴声乱弦嘈嘈不成曲调,听得柳辞湫心烦意乱。

      “婆婆……要不今日我们就不弹了吧……”

      严槿英还是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婆婆想最后弹一曲给你听。”

      孙横一声令下,万龙堂弟子如狼似虎扑上,刀光霍霍,直逼穆潇峰。

      她握紧手中的赤鹰,从未觉得这把剑如此冰冷过:“敢动聚千堂,先过我这关!”穆潇峰握剑横挡,赤鹰出鞘的锐响刺破混乱。

      “穆潇峰我告诉你!今天我拿下聚千堂!王昭龙就会扶持我在金玉盟上位!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把方广仁从地上揪起来,狠狠地扇了两个巴掌。可是方广仁顾不了这么多,他还在喊,让穆潇峰快点走,带着阿筝一起走,不要再回来。

      可是还没说两句,方广仁,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一把长剑,直穿方广仁的胸膛,鲜血顺着剑鞘流到地上。

      穆潇峰看着地上的血液,一点点渗透到泥土中。方广仁现在,在大地之间,在穆潇峰脚下了。

      “方叔……方叔!!”穆潇峰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孙横随手将方广仁丢到了一边:“穆潇峰!你给我下十八层地狱吧!”

      下一秒,孙横阴笑一声,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万龙堂的人心中了然,搬出了一枚震天雷,他们点燃火绳,引信“嗤”地燃亮了起来。

      那人将点燃的震天雷费力举起,狠狠朝穆潇峰掷去。火药味扑面而来,穆潇峰瞳孔骤缩,浑身僵住,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到她身前,将她用力推开,是阿筝。

      “穆潇峰!你快点走!!别愣着了!”

      震天雷在他背上轰然炸开。

      阿筝耳朵不好,他听不清东西的。

      “阿筝!!!”

      火光冲天,气浪席卷,碎石与烟尘四溅。

      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聚千堂都在颤抖,是穆潇峰这辈子听过最剧烈的声音,几乎要将她的耳膜撕裂。

      阿筝笑了出来,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我听见了……穆潇峰……谁说我不如你……”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死亡降临的轰鸣,将成为他此生耳边听见的最清晰、最明亮的声音。

      他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叶子,软软向前倒去,砸在穆潇峰怀里。

      穆潇峰慌忙抱住他,双手瞬间沾满温热的血。

      “阿筝!阿筝!!你看着我!你别吓我!!阿筝!!”

      她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嗓子很快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剩下破碎的嘶吼。

      她拼命摇晃他,拍打他的脸颊,眼泪砸在他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上。

      但阿筝只是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没有任何反应。

      他听不见了。

      再也听不见了。

      爆炸声震碎了他本就微弱的听觉神经,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离他而去。

      不管穆潇峰叫得多大声,多绝望,多崩溃,他的耳中只有一片死寂。

      耳边的嗡鸣慢慢淡去,最终归于绝对的安静。

      阿筝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飘飘的安宁。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这样彻底的安宁。

      没有喧嚣,没有争执,没有担忧,没有离别。

      只有永恒的寂静。

      “阿筝!!!”

      穆潇峰抱着渐渐变冷的阿筝,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方广仁,看着满地哭喊挣扎的聚千堂众人,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疯魔般的恨意。

      她轻轻放下阿筝,将他阖上双眼,然后抓起赤鹰剑,站起身。

      那一刻,她不再是唤风雁,不再是那个会笑会闹的穆潇峰。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剑光骤起,血色飞溅。她每一剑都用尽全身力气,杀得眼前赤焰炽影连连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横在远处冷笑,指挥众人合围,要将她活活困死在此。

      这时,刘二叔还有曾逸突然冲了出来,扑倒了孙横。曾逸道:“穆潇峰你他妈快点走啊!你是不是傻!你看不出来他们今天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吗!快点走!!!”

      刘二叔也道:“对!快点走!”

      “潇峰!走!活下去!!”

      “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穆潇峰望着这片变成炼狱的、她曾称为家的地方,望着阿筝与方广仁的遗体,泪水混着鲜血滑落。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她所有幸福的地方,而后咬牙转身,赤鹰剑劈开一条血路,在漫天火光与哭喊之中,狼狈却决绝地冲出了重围。

      穆潇峰跑出了聚千堂,在外面的草丛中发现了瑟瑟发抖的林三林四,将他们一并带走。

      直到跑到一丝力气都没有,三人才停下来。

      林四红着眼眶,泪水簌簌往下掉:“穆姐姐……聚千堂……怎么了?”

      穆潇峰抱住了他们,用已经嘶哑的声音安抚道:“没事……不怕不怕,姐姐还在呢……不怕啊……”

      可这时,林三却道:“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就在这时,严槿英手指用力,本就脆弱的琴弦铮然绷断,刺耳的锐响在房间内环绕。柳辞湫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婆婆……琴弦断了……”

      严槿英收回手指,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叶子争相掉落:“看来,注定是弹不完了。”

      “辞湫,你说,秋天是不是就要过去了呢?”

      穆潇峰看着林三林四的眼睛,她回答不上来。林三林四那天真到令人心痛的眼神,让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方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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