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雁渡》两生花开时

10、捣乱 姐姐我最喜

　　浅笑轻颦乱她心 剪不断 理还乱

　　穆潇峰已经在云杉好几天了，可是柳辞湫不是太忙就是有约，她心里十分难过，说好跟在她身边，结果还是打杂。

　　因此，她每日都是拉着一张脸，搞得客栈里根本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但她来也不是为了交朋友，她是来报恩的，只不过报恩对象一直没空搭理她罢了。

　　她坐在柜台，嘴里啃着手指甲，看了柳辞湫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禁问道，现在老板娘这么难当了吗？怎么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可是虽然有点落寞，但看着柳辞湫这样忙碌，她心里还是不好受的，于是她收起被啃的坑坑洼洼的手指头，起身走到柳辞湫身边，想要帮她拿托盘，可人还是太多了，她刚接过托盘，就被路过的客人撞到地上，穆潇峰倒吸一口凉气，不好！掉地上又要给她添麻烦了！

　　于是她屏息，钩脚向上一踢，人也随之向前倒，托盘顺势向下落，正正好落在穆潇峰的手中。

　　柳辞湫也看到了她这一的动作，给客人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穆潇峰还以为柳辞湫被她帅到了，冲她露出了一个十分得意的笑容。

　　穆潇峰刚笑完就后悔了，喂，你也太不要脸了吧！她讪讪的挠了挠头，走到了后厨。

　　刚放下盘子，她的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非常小声的窸窣，穆潇峰混迹多年，早就练就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一技能，而且就算她不听，也能猜出来那些人在说什么。

　　“柳掌柜怎么想的，招个贼进来？”

　　“谁知道呢？许是这野丫头胁迫吧。”

　　店丫头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胁迫？你开什么玩笑，柳掌柜的身手好的不得了，谁能胁迫她？”

　　其他人看戏般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神秘的笑了一声，故意拉长说话的语调：“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上次啊我和掌柜回柳家去交帐本，看到了她房中有好多好多武林秘籍！”

　　另一个丫头切了一声：“武林秘籍而已，你就确定她会飞檐走壁啊。”

　　“还不止呢！还有一次，天已经黑了，你们全都回去了，那天晚上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又刚好来了两个块头高大的男人，仗着人高马大点了东西不付钱，要吃霸王餐，我哪里敢反驳，幸好这时柳掌柜回来了，他们还想去调戏掌柜，三两下，嗖嗖嗖的就打扒他们了！”说着这个丫头还用手比划了两下，讲的绘声绘色。

　　穆潇峰听到柳辞湫这么厉害，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是高兴过后，胸口处传来了隐隐的闷胀感，长得太好看，也不是啥好事，随便一眼就能让人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一套，脏兮兮的，看了看鞋子，破布鞋都被泥浆泡透了。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什么也不会，只会偷东西，端个盘子还差点打翻。

　　柳辞湫怎么，这么厉害啊……

　　可就在她心里酸苦的时候，身后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

　　“所以掌柜为啥把这样一个人招进来啊？”

　　“这丫头虽然手脚脏了点，穿的差了点，但长得，还是挺俊的……你说会不会……”

　　“不是吧……我们掌柜喜欢这种类型啊……”

　　穆潇峰听到这话偷偷笑了一下，她穿的就是又烂又破，可那又怎样，柳辞湫穿的漂亮就好了啊。

　　穆潇峰还沉浸在甜蜜泡泡里，突然身边冲出来一个比她大一点，年纪和柳辞湫差不多的女子，打断了她们的交流。

　　“要我说，柳辞湫这人啊……

　　长得漂亮，男女通吃，我看啊身边这么多男的对她抛媚眼，玩腻了想换个女的。”

　　穆潇峰眉头拧成川字，看了她一眼，这人穿着靓丽，胸口拉的很低，弯腰就能窥到春光，长得也有几分姿色。

　　她嘴角下有一颗痣，正好和柳辞湫的那颗相反。

　　“就是太浪了，谁都能摸两把。”

　　这女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歹意。

　　“香灵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柳掌柜对你多好啊。”刚刚夸柳辞湫的丫头反驳她。

　　“呵，是对我挺好的。她是高高在上的掌柜，柳家千金，我不过就是她身边一个丫鬟，受了她的恩才来云杉当伙头。”

　　她的身子颤了颤：“是啊，她命多好，不过一个被严主母捡来，爹娘都死了的野种！却处处压我一头……”

　　还没说完，她身上就被泼了一杯涮碗水。妩媚的脸上顿时被惊恐浸染，生气极了，可声音还是娇娇的：“谁啊！不长眼睛吗！”

　　穆潇峰把杯子藏在身后，眨着那双无辜的杏眼，忙摆手道：“哎呀！姐姐对不起！我想去洗碗的，不小心泼到你身上了！”

　　身边的丫头一时间全围了上来，纷纷指责穆潇峰：“你这人干活怎么这么不小心！把香灵姐的衣服都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穆潇峰一脸无辜，用十分夸张的语气道：“对不起啊香灵姐姐，我来帮你擦擦吧。”说完她就蹲了下来，擦她的衣服，可她力道十分大，周围人又多，那个伙头被挤的来回晃荡。

　　穆潇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在擦的时候狠狠掐了一把她小腿肉，只听一声惨叫，穆潇峰又掐了一下另一只腿。

　　“太脏了太脏了！我帮你好好擦擦！”

　　她使坏的越来越顺手，那女子再也招架不住倒在了地上。可穆潇峰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借着人群骑在了对方身上。

　　“姐姐你的脸好像也脏了！好人做到底！我来帮你！”沾了油污的手在脂粉上来回拉扯，不一会那女子的脸就花了，胭脂的颜色弄的整张脸火红火红，看起来滑稽的不行。

　　穆潇峰差点没憋住要笑出来。

　　下面的人想推她推不开，只能难受的哼唧：“别弄了别弄了！快滚！”

　　而那些丫头也没一个人来拦穆潇峰，大家都在一边看热闹，有几个甚至还在偷笑。

　　“都围在一起干什么？怎么不去干活？”

　　一道询问打断了这满地狼藉。

　　穆潇峰顺着声音看过去，语调这么好听，一定是柳辞湫。

　　她挥挥手让人群散去，叫住了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一个姑娘，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和蔼笑道：“快去干活，不然我扣你工钱。”

　　对方被柳辞湫的柔爱迷了魂，嗲声说道：“知道啦掌柜……”

　　穆潇峰赶快起身，快步移到柳辞湫周围，学着那个丫头的表情拉起柳辞湫的衣角：“掌柜……我活干完了！刚刚在帮香灵姐姐整理衣服呢！”

　　柳辞湫疑惑了一下：“潘香灵？她人呢？”

　　穆潇峰摇了摇头，不用她说柳辞湫自己就能发现，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潘香灵，又看了一眼穆潇峰，不知是因为潘香灵的样子实在好笑，还是穆潇峰的无辜太过拙劣，她竟没控制住将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穆潇峰也看了过去，潘香灵整个人狼狈的不行，透出里衣，妆容被毁，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扑哧——”

　　“你笑什么！信不信我马上让你滚！”她撑地站了起来，伸手准备扇穆潇峰。

　　柳辞湫将她悬在半空的手截住，笑道：“香灵，快干活去吧。”

　　潘香灵整个人都气的发抖，直直的盯着柳辞湫，用手指着穆潇峰的脸：“干活？你找的好伙计刚刚打我！”

　　听到这话，穆潇峰赶紧收起笑容，举起双手：“掌柜我没有！刚刚我不小心把水泼到香灵姐身上，想给她擦结果人太多，是她自己摔倒的……”

　　“你个混蛋！”她举起另一只手又想去打穆潇峰，不出意料的又被柳辞湫拦住。

　　两人现在的姿势十分诡异，维持半晌，潘香灵首先败下阵来，她昂起下巴，扯了扯胸口快要散开的领子，对穆潇峰说道：“哼，你给我等着！”

　　柳辞湫机灵，她怎么可能看不出穆潇峰做了什么，但她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歪头看着这个给自己捣乱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潇峰受宠若惊，道：“掌柜我叫穆潇峰！”

　　柳辞湫点了点头：“潇峰……好的，快去干活吧。”

　　夜幕降临，亥时已到。

　　穆潇峰听了掌柜的话一直埋头干活，现在店里已经没人了，而柳辞湫依旧在柜台研磨记账。

　　她刚刚把灶房里里外外擦了一个遍，结果出来柳辞湫还是没休息，她忍不了了，走到柳辞湫身边，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掌柜每日都这么操劳，未免太辛苦了。”

　　柳辞湫显然没发现客栈里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没回她的问题，问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不回家？

　　穆潇峰又垂下眼睛：“我没家……”

　　说完这句话她在心底给当家的道了一百八十个歉！

　　柳辞湫明显为之惋惜：“那你平常住哪里？”

　　“没人要的村子，有一间屋顶漏雨的屋子，我平常就睡那里。”那双大眼睛里泪水已经打转，这幅可怜的模样谁看了都心疼！

　　她还不停嘴，看见柳辞湫露出心疼的表情继续趁胜追击：“而且掌柜你都不知道，今天香灵姐还说你坏话……还说你让我来云杉是看上我了……她压根不懂你的菩萨心肠！干嘛对她这么好……今天她走的时候还塞给了她你新买的首饰。”

　　她嘴里嘟嘟囔囔：“你瞧她那副市侩的样子，我看着就难受……”

　　“哈哈哈……”

　　柳辞湫笑出声来了。

　　穆潇峰倏然间瞪大了眼睛，一言不发的看着她。柳辞湫平日里，一直将笑容挂在脸上，很少时间能看到她不笑的样子，但穆潇峰总觉得这笑容太飘渺，让人捉摸不透，和风一般握不住。

　　可就在刚刚，柳辞湫笑出声了，虽然轻，可这声笑却是实的，真真切切的飘进了穆潇峰的心里。

　　什么抱怨什么示弱她统统都忘了，脑海里只有她笑起来的画面。天已经很黑了，客栈里点的烛火只剩几盏，刚好照在柳辞湫的脸上，顾盼生辉。

　　柳辞湫抬眼看她：“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市侩的人吗？”

　　穆潇峰想都没想：“当然不是！掌柜是我见过心地最善的人！”

　　“心善却软弱，倒不如活的市侩点，起码活的自由。”

　　她话锋一转：“没地方住的话，不如今晚来我家吧。”

　　穆潇峰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柳辞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

　　可还不等她开心，柳辞湫的神色又被埋在阴影里。

　　“其实身处纷扰，谁都市侩，我也并无二异。”

　　穆潇峰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自己爹娘没了就流浪街头，八岁被方广仁捡走，没读过书，目不识丁，自知愚钝无知，却又自命不凡。

　　柳辞湫看着她一脸茫然，收起帐本道：“以后别给我捣乱了，别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的客栈还要开哒。”

　　她从柜台出来，拉住了穆潇峰的手。

　　“走吧，回家。”

　　这是穆潇峰第一次来别人家，一路上她局促不安，总觉得自己的这身行头上不了台面，会给柳辞湫丢脸。

　　柳家不愧为大户，不管是正门，庭院，还是里屋，都十分大气宏伟。

　　柳辞湫住的地方，是在柳家最北边，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颗松树，穆潇峰随着柳辞湫的脚步进入正房，最中央挂着一副手写的墨宝。

　　上面写着

　　【守规守礼，笃行自持】

　　柳辞湫好像看出来穆潇峰在想什么，开口解释道：“柳家家规，我祖母写的，她现在约莫是睡了。”

　　穆潇峰嗯了一声，眼神迷茫。

　　柳辞湫问道：“怎么了？”

　　穆潇峰尴尬的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没事，我不识字……就是感觉这几个字挺重的。”

　　“守规守礼，笃行自持。”

　　柳辞湫一字一顿的，将它念了出来，沉重怅然。

　　穆潇峰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对，想换个话题，刚想问潘香灵住哪里，就听到门外丫鬟一声尖叫划破长夜。

　　“来人啊！有贼！”

　　穆潇峰来不及多想，冲了出去，果然，房檐上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飞驰。

　　穆潇峰虽然没练过武，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贼，身手还是敏捷的。她借着院子的石桌轻轻跃到房顶。贼来捉贼，这画面看着，说实话挺怪的。

　　她屏住呼吸，悄声绕到身后，猛地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贼人吃痛惊呼，挣扎间被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包袱里的赃物也纷纷散落，滚到了地下。

　　柳辞湫在底下看着，看东西都掉了也追了过去，助穆潇峰将那道黑影擒住。她犹豫一瞬还是问道：“你身手不错，以前练过吗？”

　　穆潇峰还握着那贼人的手腕，不敢松懈，随口一答：“被人追多了，练出来的。”

　　柳辞湫沉默，等众人拿着火把赶来将这个问题解决了，两人才跳下来。

　　夜色幽然，穆潇峰依旧问出刚刚那个问题：“香灵姐……住哪里啊？”

　　“她早就搬出去了。”

　　穆潇峰不解：“她不是你的丫鬟吗？”

　　柳辞湫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谁想当一辈子丫鬟。走吧，该睡了。”

　　穆潇峰跟在柳辞湫身后，踩着她的影子，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柳辞湫转身，用手指了指边上的厢房：“你睡那间。”

　　穆潇峰整个人连带着头发也耷拉下来，不情不愿的啊了一声，可这次不管她怎么装可怜博同情都没用了，柳辞湫只有一句：“快去睡觉。”

　　穆潇峰吃瘪，只能老老实实回屋去了。

　　夜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柳辞湫的笑颜惹的她心烦意乱，千头万绪搅做一团，最后只剩下她的那声轻笑回绕耳边。

　　她猛然坐起，宽慰自己，就去看一眼，偷偷看一眼就回来。

　　她没穿鞋，蹑手蹑脚的溜出房间，可令她意外的是，柳辞湫的房间居然还亮着灯，她从窗外看到柳辞湫的身影，正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

　　而窗内的身影动了动，准备抬头，穆潇峰吓得心脏快跳出来，赶忙蹲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探头，可这会儿，房间的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