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母亲 “去年…… ...

  •   梁窗最终还是没挨住,在姥姥家的沙发上倒头睡着了。
      今天透支了太多精力,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睡沉前迷迷糊糊地想,距离他上一次过年睡在家里,过去了多少年呢?

      失去意识前,他感到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给他盖上了毛毯和被子。随后有另一只手轻手轻脚地帮他掖好,在他嘴边落下一吻:“晚安。”
      亲过后又一吻:“早安。”

      他知道,第一个人是他的姥姥,后面的则是沈川。
      他的身体就这样在暖意的包裹下,以及心里渐渐弥漫的幸福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大约是做了个美梦,具体梦见什么事不记得了,但隐约有老家的房子,有那棵树、那条河,还有高中时候的那个游泳池。
      醒来时电视里还在转播春晚,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姥姥坐在旁边嗑瓜子,看他慢腾腾起身只看了一眼,就又转向电视屏幕。
      “梦见什么了,笑这么开心?”

      梁窗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他抬头看挂钟,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简直要怀疑那只鬼每天掐着点过日子,这时候又立马飘过他的身边,对他微微张开的嘴巴又是一亲。
      “午安。”

      姥姥问:“还是老样子,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她点点头,注意力还在面前的节目上,似乎说话只是顺口:“不多留?”
      “票之前买好了。”
      “路上注意安全。”
      “会的。”

      他今天没再去梁文军那边,吃完秦书珍的饭,打算照例把车停在车站门口,秦书珍却主动提出要送他。
      秦书珍拿了钥匙,梁窗坐在副驾,看她动作干脆,开起车来行云流水,打方向盘都是一步到位,根本不用调整的。不由得恍惚一瞬,慢慢才想起来他妈妈本来就该这么潇洒,她可是在草原沙漠开惯越野的人,在国外某些战乱国家甚至还开过装甲车。

      梁窗不得不承认,他年少时某些想闯荡世界环游全球的想法确确实实来源于这个女人。

      他很想知道,那个让她愿意抛下一切也不能违背本心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车辆飞驰穿梭,很快就到了车站,秦书珍利落地一把停好车,挂了空挡,拉下手刹。
      安静了一路的车内此刻依旧安静,两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梁窗看了眼手机,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很大余地。

      “你一会怎么回去?”
      “车停这,我坐个公交回去就行。”

      梁窗点点头,跟她一起把视线投向高铁站顶部的巨大标识,好一会彼此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催促。

      梁窗突然说:“我辞职了。”
      秦书珍终于流露出一丝意外,张口就要说什么,却在目光落到梁窗脸上时忍住了。
      她似乎恍然意识到梁窗的成长,同时又因为太久没有交流而被绊住了嘴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挺好的。”

      沉默。
      沉默。
      ……
      不知在难捱沉默的第几秒,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你打算——”
      “我决定出去看看。”

      秦书珍怔怔地盯着他看,听他说:“从前是受你的影响,如今是为了另一个人。你会祝福我吗?”
      “当然、当然。”

      梁窗看这个女人已经□□劳和岁月染上痕迹的皱纹,“你还会出去吗?像以前一样。”
      这次她笑了一下,回答得很确定:“当然。”
      聊到她热爱的东西,她的眉眼就弯起来,和这些天呈现的样子一点不同,“现在还不确定,但未来是一定的。我早早就想好,我的将来不用你对我负责,我会一直走,一直走,如果哪天死亡追上来,我会死在路上。”

      梁窗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摩挲,视线飘在窗外的天空。

      她们怎么一个两个的,对于自己的死亡都说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

      他目光落在身旁的沈川身上。
      就好像……惧怕死亡的从来只有他自己一样。

      秦书珍说:“到那时候,你会给我写信吗?”
      梁窗做了和她一样的回答:“当然。”
      秦书珍高兴地笑了。

      她拉着梁窗聊了好多,恨不得把自己这么多年在外旅行的所有经验一次性跟他讲个清楚,安全问题、行程规划、饮食取水等等等等。哪怕梁窗解释自己只是在国内四处走走,没她想得那么复杂,她还是坚持把各方各面都说得十分到位。

      告别前他走过去抱了抱她,“妈,再见。”

      秦书珍最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公交车排队上车点走去,和当年离开时的转身一样,没有再回头。
      梁窗于是收回视线,任由沈川牵着他的手,一起穿过来往的人流往车站内部走。没走几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是秦书珍的消息。
      他回头去看,秦书珍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逐渐看不到了。

      【梁窗,路上小心。】

      “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好几次,聊天框才终于发来新的消息。

      【今天你能敞开心扉跟我聊这些,我很开心。】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关于你从小所渴望的母爱并没有给予你太多,对不起。】
      【但幸好,我的执拗让我在如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有很多经验,这大约也是我唯一能一厢情愿帮得上你的地方了。】

      【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梁窗。】
      【如有需要,妈妈在这里。】

      手机银行发来短信,秦书珍给他转了十五万。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或者是冥冥之中,因为秦书珍背上包离开他的那一年到现在,也正好是十五年。

      不过那个瞬间的梁窗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感慨,他有点难以描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
      他只是想,秦书珍的债,他好像越来越还不完了。

      列车外的风景迅速闪过,沈川整个人从后耷拉在他身上,一直结实地搂着他。

      梁窗却出神地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回来的目的原是为了斩断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家庭的,怎么反而好像纠缠得更深了?
      他低头看手机。
      连梁辰景都开始哥长哥短坚持不懈地给他发好友申请。

      他无奈点了同意,设置好消息免打扰,对方的头像右上角立马多了一颗小红点。

      怎么会这样呢。

      他压低帽子,假装裹紧衣服睡觉,实则在靠窗的角落抱紧了沈川的两条胳膊。

      不过心情确实好转了不少,也不再会有那么剧烈的应激反应了。
      甚至这不到两天的经历让他的心里莫名多了一种……释然。

      他居然和那么多尚在人世的人告了别。可能是因为姥姥,也可能是因为秦书珍,最开始压倒性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变成了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梁窗小声地对沈川说:“你有一天也会离开我的对吧?”
      沈川摇头,拿脑袋蹭他的脸颊,“不会。”

      “就是会的。”
      他说着,在沈川侧脸亲了一口。
      “但没关系,我会接受。”

      眼眶倏地热起来,梁窗立马闭上了眼睛,在沈川的怀抱里开始睡觉。

      .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傍晚,室外是火烧的黄昏,梁窗掏出钥匙开门,手和沈川紧牵着踏进家。
      没开灯的室内像蒙了一层黑纱,一个人影隐隐绰绰坐在窗边,背对门口。关门声响起时,那个挺得很直的背影似乎抖了一下。
      直到梁窗试探地叫出:“阿姨?”

      她这才慢慢地回了头,似乎这时候才放下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你好。”沈母苍白地微笑着。

      沈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母亲的声音钉在了原地,心里酸酸涩涩地翻涌起来。

      梁窗参加葬礼那天,他其实已经在死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只是受限于各种原因,他没办法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连帮母亲拨开汗湿的发丝都做不到。
      他以为自己再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了,却不曾想今时今日居然能在这里见面,更不曾想短短几天过去,她似乎更加苍老了。

      沈母说:“我是来给小川整理东西的,想着这些天你应该回家过年,不会打扰……你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那我改日再来吧。”
      她起身要走,梁窗叫住她,“没事的,阿姨,您忙您的。”
      “哎。”

      她无声地开始忙碌起来,梁窗注意到,茶几边她已然整理出来了小半盒东西,有照片,有衣物。

      其实照梁窗的习惯,这时候他应该礼貌地避开,最好是为对方倒杯水之后,默默坐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可他看出了沈川的心思,他目光追随着妈妈出了神,明显忘了五步的距离限制,一直慢吞吞地跟在沈母身后。
      梁窗不忍这份界限把他拉回现实,于是也起身,在五步距离的最大限制处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就导致了沈母自然能发现梁窗的跟随,投来好几次视线。
      梁窗不好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但是尽量不去看也不说话。

      僵持不知持续到几时,沈母在某次翻出沈川的某件衣服后忽然问:“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梁窗一哑,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母看他吞吞吐吐的,心里忽然有了猜测,神色暗下来,“沈川的日记在哪?”
      梁窗没想到她问这个:“我收起来了。”
      “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可以给我,如果……让你感到有压力的话,我理解的。”
      梁窗很明显地愣住了,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梁……窗?”她很不熟悉地叫他的名字。
      “其实我知道的,你不喜欢我儿子,是他给了你很多压力,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

      女人的眼睛因为连日的眼泪依旧红肿,看得出这个年过得也并不舒心。她偏过头,视线依旧落在沈川的房间内,脸上是大写的后悔夹杂着心疼。

      “我早说过的,我早知道是这样的,我劝过他的……”
      眼泪险些又要涌出来,被她忍住了,堪堪维持住了成年人的体面。

      她努力平静了会,终于能冷静地直视她儿子口中喜欢了十多年的……男人。

      “今——去年……沈川跟家里出柜了。”
      梁窗很震惊,同时也对她从一开始到现在的表现恍然大悟。

      沈母声音颤抖着回忆:“他跟我大吵一架,然后,我拿最难听的话骂了他。”

      沈川静静地注视自己的母亲,意外于那会对于这件事争得毫无转圜余地的她……居然在这时候,对着她痛恨的另一个当事人展露了脆弱。
      他母亲明明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那天他们吵得确实不留情面,尤其沈川心里存着气,是故意当着众多亲人的面坦白的自己是同性恋。
      亲戚们笑着打哈哈,说沈川这么大了居然还是喜欢开玩笑气妈妈。
      沈川严肃地反驳:“不是开玩笑。我是同性恋,我就喜欢那个跟我同居的男人,你们眼中我十几年的好朋友,我就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很快交换眼神准备告别,这对母子的争吵却瞬间爆发,不给他们任何撤退的时间。于是一群人只好留下来劝架。

      沈母骂他,拿东西丢他,沈川躲也不躲。
      她也就不扔了,继续不可置信心存侥幸地问:“……沈、沈川,你跟妈妈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不三不四的人说了什么话……你被影响了,你瞎说的是不是,啊?”
      沈川恨恨地说他就是同性恋,不仅如此,他从小就是同性恋。

      沈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歇斯底里地说要是这样,她早早就该把他送进戒同所去,省得这时候病根深重,救也没得救了。
      沈川更是疯了似的叫喊他就是没救了,别人不喜欢他,哪怕真的像他们这些人一样指着鼻子骂他,他也一样喜欢,没救地喜欢。

      争吵愈演愈烈,最后沈母无可挽回地丢下一句:“那就断绝关系,你别再进这个家的门!”
      沈川当真扭头就走,留下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剩沈母目光追着他离去的位置独自愣在了原地。

      这一走,生前彼此居然就再没有过好脸色,更别说并肩而坐谈笑交流的时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般隔日早上9:00更新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