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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烟花 非他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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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除夕夜,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到零点跨年。
梁窗开着车,在小城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往前挪,副驾上是一个包裹严实的老人,车窗外是一只飘得比他车快的鬼魂,此行的目的是找一个二十岁离家出走的黄毛大学生。
梁窗:“。”
事情莫名其妙发展得很诡异。
他原本都把姥姥说服了,结果梁文军的消息催过来,他不得不出门加入寻找梁辰景的大部队时,这个老人兴奋得像个小孩,自作主张地换好衣服,戴好口罩和帽子,裹好围巾,兜里揣着智能手机,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等梁窗出发了。
他说要跟秦书珍说一声。
姥姥就说你看她累成那样子好不容易睡得这么熟,你忍心叫醒她吗?
梁窗彻底无话可说。
好在姥姥确实没有秦书珍说得那么虚弱,走起路来还算稳健,并不太需要人扶,梁窗看在眼里,也就稍稍放了点心。
小县城面积没有很大,梁窗已经开车在主城区绕了三圈了,除了偶尔路口和广场看到几个人凑在一起放烟花之外,其他地方连个人影都没见,更别提找到梁辰景了。
他扶着方向盘,开始绕第四圈,姥姥高高兴兴地让他这次在广场那边多停一会,她看见那群人搬了箱大烟花。
他找梁辰景找得并不算上心,只是告知梁文军他们自己出力了,并没有真的跟他们的大部队走。他觉得以梁辰景的性格,冻得受不了了就会自己往家里走的。
车停在广场边,烟花一簇一簇咻咻咻地往天上炸,整个天空几乎都被色彩斑斓的彩花占领,尾部的火星一瞬间的滞空后慢慢地坠下来,在掉落的过程中亮光熄灭,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川看得出神,忽然开口对梁窗说:“去年这时候放烟花,我许了个愿望。”
在烟花轰然炸开的声响的掩盖下,梁窗勾起唇角问:“实现了吗?”
他话在嘴边转了转,最后笑起来,边笑边有些无奈地说:“算是实现了吧。”
“嗯?”
“我许愿说,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待在你身边,做鬼也要缠着你。”
“……”梁窗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很快说,“这个笑话不好笑,沈川。”
沈川不说话了,表情有点难言。
梁窗便懂了,“沈川你真是蠢透了。”
他也故意摆出虔诚的姿态,对着天上炸开的烟花许愿,结束后抬眼瞪着他,什么也没说。
沈川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
“我说老天爷,你就放他走吧,他不做鬼、不在这世上,我也会记着他的。”
烟花闪烁的光影映得两人脸色明灭,沈川有点愣,单薄苍白的鬼影被这点光亮照得久违地有了暖意,“……这也是个笑话吗?”
梁窗被他说得笑了,脑袋从车窗凑出去,在他嘴唇上落下一吻。
“我喜欢你,亲爱的。我不撒谎。”
“……什么老天爷啊鬼啊的?”
“!”
梁窗匆匆忙忙把脑袋收回来,回头发现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来了,皱起的眉眼在皱纹之中依旧显得很精明,“你小子脑袋伸出去对着空气说什么呢?”
“空气”本人迟疑地摸自己的嘴巴,还停留在发愣的状态里,一时间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梁窗在她狐疑的打量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半天只憋出来三个字:“……没什么。”
姥姥目光中的狐疑不减反增,甚至还多了点果然有鬼的笑意。
她施施然道:“其实后面那句我也听见了,非得我重复一遍你才承认吗。”
梁窗火速说:“我在跟朋友发消息。”
朋友。
沈川对这个称谓表示不满,飘到梁窗能看到的角度,抱臂胸前对他挑眉。
梁窗对这个还来不及应对,结果另一个也对他的说法不满意。
“亲爱的朋友吗。”
“……”梁窗慢吞吞说,“是……我喜欢的人。”
他第一次在亲人面前表露对什么人的喜欢,很不自在,语句虽然说得清晰,但声音很小,眼睛都没敢跟任何一个人对视。
姥姥难得见他这样,戏弄的心思之外是真的感到高兴,“原来是这么重要的‘朋友’让你改变了这么多呀,那怪不得。哎,给姥姥讲讲呗,我敢打赌你小子肯定没跟别人讲过,也没地儿说。但姥姥是真的想听呀,我最爱看小年轻谈恋爱的电视了。”
梁窗稍稍抬眼瞥她,想,你撒谎,明明最爱看的是社会与法,最爱看小年轻为了爱情吵来骂去好不好?
但他难得被人这么一问,还真被姥姥说中,有点想分享了。
“嗯……”他清清嗓子,在姥姥期待和沈川好奇的目光中有点不好意思,但神情明显是雀跃的,终于才缓缓开口,“呃,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车外的烟花一连串的放,甚至还有人在放手持加特林,可姥姥这次看也没看,恨铁不成钢地在车门上一拍,张口就要说他,但转念又把嘴边的话全咽下去,想孩子也不容易,这么多年第一次开窍,就多给他点时间。
她拧着眉,没人知道她心里这番天人交战,只看她表情很丰富地鼓励道:“那就先说你们怎么认识的,从这里说。”
这孩子还是木头,她有点怀疑他根本没追到人,等人家结婚生子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憋出个屁来表白。
“我们……是从高中认识的。”
姥姥肯定地点头:“高中同学啊,知根知底,不错。”
她已经摆出家长的架势开始评判,让梁窗更加羞赧地挠了下头,这下更是连脑袋都埋得低低的,抬也不敢抬。
“我第一眼见到他……就毫无理由地特别高兴,就想和他做朋友,站在他身边。”
姥姥翻译道:“嗯,你喜欢她,一见钟情啦。”
梁窗脑袋又往下缩,“后来我们真的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再后来就高中毕业了。大学几年我们没有联系,大学毕业的前几年也没有。工作两三年后,我去他的城市找他。”
姥姥有点一言难尽地看他,半晌才说:“……分开之后你发现你还是对人家念念不忘,想继续跟人家在一起。”
“……你这么说好像也可以。”
“……”
“我们关系很快就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天一起生活。”
姥姥叹了一口气,“我发现你真的特别不会讲故事。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没有和她在一起吧?”
梁窗闭上嘴巴没说话,姥姥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没有跟她表达过你的喜欢吗?”
“我……”梁窗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这是喜欢。”
姥姥感到更加奇怪,但还是顺着他说:“那你说说你们每天是怎么相处的,要具体一点。”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他是自由职业者,不外出拍视频的的时候有空会来接送我上下班,各种节日和彼此生日我们都会送对方礼物,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出门,相互陪伴,相互支持。我见到他就觉得很幸福,愿意跟他待在一起一辈子。可后来他跟我表了白,我连忙拒绝了。”
前面他说的时候姥姥还在皱着眉总结:“你们已经在过日子了啊。”
可听到最后一句她难以置信地怔住了,反问道:“人家小姑娘看你不争气,这么多年终于鼓起勇气戳破窗户纸表白了,结果你给人家拒绝了?”
梁窗意识到她误会了,却停顿片刻没有先解释,反而问:“你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吗?”
“当然了!”姥姥说,“你喜欢她,她喜欢你,而且你们连很多人挺不过去的过日子都处得这么好,就该在一起啊!你这家伙嘴笨,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但能走这么久,肯定是合适的,称得上天造地设,你不跟她在一起你以后会后悔的。”
“但他不是小姑娘,他是男的。”梁窗说。
他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盯着她看,姥姥在他的目光中哑了,张张嘴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梁窗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但心里还是无法掩饰的有点失望,毕竟这个人是他最亲的家人。
“有了这个前提,你还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吗?”
姥姥回避了他的视线,看向了窗外,车内一时安静得只听得见烟花毫无规律的炸响声。
沈川来到他身侧,很用力地从后面抱住他,这种接触的感觉有效缓解了梁窗的心情,让他不至于觉得自己转瞬就要和外面烧尽的烟尘一起飘走了。
男人,女人。
和姥姥的对话让梁窗纠结的谜团有一部分得以解开。
如果沈川不是男人是个女人,那他对于自己喜欢的确认会不会更干脆一点?
他必须承认,确实会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笨的人,却还被这样一种少数的感情拉扯至中心,他怎么能看得清呢。
他把自己困在圈里了,同性筛选条件下的选项里没有爱情。
“梁窗。”他闻声抬头。
姥姥严肃地叫他的名字,梁窗身体已经紧绷,做好准备听她说出再难听的话,可他却只听到她说:“你确定你非他不可吗?”
梁窗只愣了一下,很快回答:“非他不可。”
简单,直白,不需要其他的列举作为证据支撑。
姥姥轻轻地说:“那就非他不可吧。”
她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似乎陷入某种回忆的状态,“人生短短几十年,异性婚姻里的‘非他不可’又能有多少……既然遇见了就珍惜吧。”
她仍出神地看车外的热闹,那群人已经在一起大喊着倒计时,兴奋激动地迎接零点:“十、九、八、七……”
梁窗听着这样的声音注视姥姥的侧脸,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让他整个人融化,快要支撑不住这样平静理智的人形。
他变小了,变成一只柔软无壳的小动物,在那一瞬间感到某种无从抵抗的脆弱。
他声音迅速变得哽咽沙哑。
“他死了,姥姥……可是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