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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房子 他被拉扯, ...

  •   返程的路上异常沉默,梁文军摆出沉郁的脸色,试图营造出一种彰显地位的威压,来倒逼梁窗服软认错。
      他坐在后座,一直目光严肃地瞪梁窗的侧脸。

      可对方好似全然不察,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专心致志一脚油门就把他们父子俩送回了家。

      “不吃午饭?”梁文军下了车却不进家门,在车前踟蹰着问。
      梁窗正忙着掉头,落在前方的视线这时候更没有理由分给他,“我不吃。”
      “你要去秦书珍那吃午饭?”他又问。
      “你俩谁的饭我都不吃,放心好了。”

      梁窗打了个催促的手势,等梁文军终于从自己车边拉开距离,才头也不回地开走了。车在城里七拐八绕,来到另一头秦书珍的房子。

      房子是世纪初的老小区,居民楼外立面新刷了漆,但还是掩盖不了陈旧的痕迹。单元门一如既往地坏着没人修,楼梯间内的扶手红漆掉了大半,露出被虫蚁啮咬的褐色孔隙,头顶的灯泡也一闪一闪。
      沈川天真地问:“没有物业吗?”
      梁窗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从楼梯下搬出积灰的高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灯泡,开始上手自己换。

      灯泡换好,一楼的门前重新亮起持久的暖黄灯光,沈川刚要帮他把凳子放回去时,左手边的门开了。
      门把手上是一只缺乏水分的干皱手掌,上面长满了褐色的斑点,像那块坏掉的扶手。

      姥姥颤巍巍地推开门,被病痛折磨得没什么血色的脸陌生地挤出一个微笑:“梁窗回来啦?”

      悬空离地几厘米的凳子腿慢慢落回去。

      梁窗应了一声,拎起凳子要把它放回原处,老人的声音却叫住他:“屋子里有抹布,擦一擦吧。”

      .
      那年小学暑假之后,梁窗很少再有和这位老人单独对坐的机会。以至于此时此刻他跟她并肩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社会与法栏目男女老少挨个诉苦,姥姥眼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不时发表评论说这个那个真不是人,他只觉得分外尴尬。
      旁边的沈川倒是看电视看得入神,还不时自娱自乐地接姥姥几句话茬,挺投入地隔空和她一起义愤填膺。

      “我妈呢?”
      “出去了。”
      “哦。”

      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轻易结束,他又没什么事能干,姥姥说卫生都打扫过了,春节装饰也都贴好了,叫他只管坐着。梁窗的思绪因而飘远了,跟小时候在院子里那棵树下时一样,开始漫无目的地发呆。

      “你这小孩,还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梁窗回过神来抬头看她,她视线还停留在前方,根本没有看他。

      梁窗注意到,她虽然老了许多,也病了,那双眼珠子却并没有老人常有的浑浊,反而很清亮,在没开灯的室内被电视机屏幕的彩光照着,居然显得很有活力。
      她是清醒的,思路清晰的,还能快速自主地思考的。

      “从前就孤僻,这么多年过去,交到朋友了吗?”
      “有……一两个吧。”
      姥姥点点头,“那很好啊。”

      梁窗没听过什么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同样话少,孤僻,对于陈年旧事更是提都不提。他想,秦书珍或许也并不了解她的母亲。
      在乡下老家时,梁窗曾偶然听到过街坊一起拼凑道听途说来的传闻。

      他们说姥姥是远嫁来的,说她泼辣,说她可怜,也说她活该,没等梁窗再仔细听听,那些嚼舌根的男人女人看到了他,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她看着社会与法里的案情讲解,愤愤地一拍大腿,梁窗这次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心里忽然萌生一种没来由的冲动。

      “你呢?”
      姥姥有点意外地张了张嘴巴。
      梁窗问:“你怎么样,没交点朋友,每天出去散散步打打牌什么的?”

      他关心出口,很不适应地挠了挠脖子,气氛僵持了几秒。姥姥不可思议地拿眼睛上下扫他,皱起眉拔高音量,“小孩,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好吧!”
      “……什么意思。”
      “现在跟二十多年前比多了什么?”
      梁窗依旧不明所以,犹豫地问:“什么?”
      “网络呀!手机呀!AI呀!”
      梁窗:“。”

      “我很潮流的好吧,哼。”她拿出秦书珍过年给她买的最新款手机,“智能手机是我的好朋友。”
      “……”

      她在梁窗无语的表情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的,小孩!老实孩子真不经逗。”

      “挺好的。”
      她笑了好久才停下来,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这么一句,转过脸来认真地盯着他看,眼神里不掩对时间和岁月的感叹:“你现在不仅活着,活挺好,还会关心人了。”
      “我以前特别怕你做一辈子木头人,心捂不热,现在放心了。看来你有了不错的朋友。”

      沈川在虚空轻轻拍了拍姥姥的肩膀,把目光投向梁窗,伸手攥紧了他的右手。

      梁窗望着这个老人,记忆中严肃的姥姥被眼前温暖的形象一点点取代。

      他忽然觉得比起梁文军和秦书珍,其实姥姥才更像他的家人。

      没多久,独自回老家忙活各种事宜的秦书珍回来了,她风尘仆仆,还大包小包地拎着顺路买的菜和年货。梁窗快步过去接应,在厨房给她打下手。
      择菜的间隙他想,这些人好像一个两个都变了。

      梁文军没从前那么说一不二了,姥姥没从前那么严肃强硬了,就连秦书珍也一样。
      以前内心煎熬着但仍坚定独立地潇洒到处跑,誓要打拼一番自己的事业,可如今因为姥姥生病只能重新回到小城的她,居然又回到了离婚前在家庭里那个任劳任怨的角色。
      她腰也弯了,也会对人示弱,主动迎笑脸了,甚至也开始会在独处的时候跟他东拉西扯聊家常。

      秦书珍说:“你姥病了,挺严重的。”
      她锅铲翻搅,食材在铁锅里的刺啦声以及油烟机的轰鸣掩盖了她的声音。
      说这些时她神色平静,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年前有次着凉,差点下了病危通知书。你有时间多跟她说说话,以后可能机会不太多了。”
      “我把我在国内外拍的那些照片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跟着一家婚庆跑摄影,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这种全程记录,vlog,能赚点,但是剪辑我还在学。”

      梁窗一直默默听着,站在水池边看源源不断的水流淹没盆里的青菜,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说来挺对不起你和你姥的,我一直活得有点自私。”
      秦书珍铲出一盘杏鲍菇炒肉,当当当开始切下一盘菜要用的辣椒。

      “但没办法,人活在世上必须要做选择,只能选一个人,选了别人就选不了自己了,所以我也不算后悔。”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现在说这些也自私,听起来像是我在跟你忏悔,但怎么不算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满足呢。”
      “跟我见过的那些战乱国家一样,人都死了,房子也炸毁了,民不聊生、血流成河的事全都做尽了,最后战争结束,才慢悠悠掉着眼泪来一句我忏悔,我有罪。谁都知道没什么用。”

      几道菜炒好上桌,秦书珍忙着摆米饭、发筷子,梁窗扶着姥姥坐在餐桌旁,自己却没坐下来。
      “我不吃了。”梁窗说。

      往年他在秦书珍这边帮完忙,真正要吃午饭的时候都会找个理由溜走,一直饿肚子到晚上年夜饭,就为了证明他对两边是公平的,哪边都不多待也不多吃。今年秦书珍一直拉着他说话,他给忘了。

      秦书珍一眼就看出他此举的原因,把饭往他面前一推,“吃。”
      梁窗露出两难的神色。

      秦书珍说:“你管他干嘛?管我干嘛?你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梁文军果然还是那副天上地下老子最大,地球也得围着他转的死样儿,一点都没长大。”

      她这番话把梁窗说动了,沈川在左边劝他坐下,姥姥在右边直接把他拽进凳子里,“我一看你这样儿,我就知道你这小崽子肯定没吃早饭。快点坐下吃吧你,扭捏什么。”
      梁窗没再拒绝,久违地在家里毫无负担地夹菜、吃饭,他是真的饿了。

      吃过饭没时间睡午觉,他好说歹说才劝姥姥关掉电视放下手机,监督着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才又重新回到厨房,继续帮秦书珍和面、剁肉、剁菜、和馅。
      过年就是累人。

      虽然今年梁窗有沈川这个外挂,可以在干活的时候偷偷享受捶背捏肩服务,但也还是累。
      他不免分去目光观察秦书珍,她干的比他多多了,手上动作却一点也没减速。

      忙活一下午,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梁文军的电话立马催命地打过来,问他为什么在秦书珍这边待了六个小时还不回去。
      梁窗又抓着车钥匙往那边跑。

      这边几乎全靠金阿姨一个人忙活,她边干边骂,骂甩手掌柜的丈夫,又骂事不关己的儿子。等梁窗急急忙忙终于从拥挤的车流里赶到时,梁文军就有了理由。
      他在金阿姨爆发的极点开始数落梁窗,“几点了才过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一家人没到齐这年怎么过?这饺子怎么包……”

      明明毫无根据的高声斥责似乎让他重新掌握了权威,梁文军这才施施然落座,开始了家庭劳作。
      梁辰景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薅了过来,梁窗被迫跟他挨着坐在一起。

      梁辰景默默挪了下凳子,给他留出更宽敞的空间,这样的优待让他有些意外挑起眉。

      沈川一直看着他干活,站在身后为他捏肩,“你每年都这样吗?”
      两头跑,两头忙,没有一方可以作为家让他短暂地休息,每个人都在榨他的血。
      梁窗在无人注意的时刻轻微点了点头。

      其实今年都算好的了,姥姥没生病秦书珍还在四处跑的时候,那才叫累。
      那会她性子还梗着要跟梁文军杠,凭什么他有妻有子了还要抢她的孩子?

      梁窗在他们之间被来回拉扯,像随时要被撕裂的玩具。
      他想他如果真是毛绒玩具,估计已经开线了,但没有人注意到,也没人有能缝得完美无缺的针线。

      包饺子,做饭,看春晚。
      梁窗边机械地过流程,边掐着手机小心翼翼看时间,八点多的时候,他准备告辞了,刚起身梁文军就叫住他。

      “今晚住这,别过去了。”
      他指挥梁辰景,“把你的游戏房腾出来,让你哥住。”
      梁辰景立马哼唧道:“不行!我晚上要打游戏的!”

      “那就把卧室给你哥。”
      “那是我的私人空间!”

      梁窗早料到是这种情况,摊手示意一下转身就要走。梁辰景却居然从争执中抽身出来,拉住他的胳膊。

      他示意梁窗跟他走,“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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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隔日早上9:00更新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