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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黑白棋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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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裳攥着笔杆,目光落在空白的纸张上,烛火照在纸面微微发亮,她余光撇见福顺站在门后,双手拢在袖子下,盯着一处地方发呆。
她垂头看着手中的毛笔,顷刻间,她忽然觉得这支毛笔不再是普通的毛笔,而是化作一把利剑,是李瑀刺向文肆闫的一把刀,而她正握着那把刀柄。
她不知道自己怀揣着怎么样的心情去写这篇对文肆闫非常不利的密函。
贩卖人口,私养甲兵,通敌叛国,她知道按照京城的律法,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李瑀的意图太过明显,他想要借刀杀人,不让一滴血沾染衣袖,梁云裳就成为了这样的存在。她大概能想到,这封密函若是写完,文肆闫会遭受些什么,那些由她亲自写下的字会变成锁住王爷的镣铐,变成落在身上的刑具。
光是想到那样的画面,梁云裳就觉得后背发冷,手指僵硬。
福顺似乎注意到她,轻咳两声出声提点:“时候不早了,姑娘还请快些吧。”
梁云裳没有答话。
她重新蘸了墨,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手腕一抖,还没开始写,一滴墨在纸面洇开一团黑,一张纸废了,她抬起头看福顺的眼色。
好在福顺并没有说什么,只让她快写。
梁云裳换了一张干净的,重新下笔,她嘴角紧绷,用力控制让自己的手腕保持平衡。
她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一笔一画都是斟酌数遍后才肯落笔,她在不经意间写错了好几个字,换了一张又一张白纸,写了一遍又一遍,密函上内容她几乎都能背下来。
火炉的炭火烧尽,天也快亮了。
福顺早就靠着门框困意袭卷,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根本无心顾及梁云裳在写完一张后,快速折叠起来塞进腰带下藏好。
梁云裳抬眼看向福顺,那张困顿的脸上没有变化,她没有被发现,松了一口气。
“福顺公公,我写好了。”梁云裳放下毛笔,手腕因长时间的握笔有些发酸,甩了甩两下。
福顺被这一声惊醒,打着哈欠走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确认无误后把信收进袖中,又将书案上所有东西一并收走:“行了,姑娘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梁云裳出声喊住他,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福顺眼眸带着睡意,皱着眉头,语气算不上客气:“殿下自有吩咐,姑娘什么能走,不是咱家做得了主的,老实待着,听吩咐就是了。”
说完便转身就往门外走。
梁云裳看在门口,抬头看着朦朦亮的天空,一时间有些恍惚在王府的日子。
这时一个小宫女从旁边走过来,停在梁云裳面前,说:“姑娘,奴婢奉殿下旨意,带您回偏院。”
梁云裳看着她,先前跟着她的林嬷嬷不见了,来了个新人。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她跟着宫女穿过长廊,走过一道月亮门,待她走进去后,门从外面被合上,“咔哒”落锁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再次被圈禁在这个房间里,门外两个侍卫守着。
梁云裳坐在床沿边,低头看了眼腰带,那里的褶皱已经被她抚平,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她用手抚了抚焦躁不安的心。
就这样在偏院里一坐就是一天。
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梁云裳便会侧头看向门口,脚步声离去,她又收回视线,继续茫然发呆。
桌上的餐食冒着热气,她却一口没动。
福顺从宫女那得知梁云裳想绝食,便转头来到东宫正殿。
李瑀正在见一个人。
黑白棋子正在棋盘上无声的铺开,布局不分上下,每一步都咬得很紧。
文肆闫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犹豫着怎么落子,余光撇见福顺从侧门进来。
“给殿下请安,”随即侧过身,朝着文肆闫躬身行礼:“见过锖远王。”
文肆闫微微颔首。
福顺拢着掌在李瑀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李瑀轻笑一声:“不愿吃就强行灌下去。”
福顺得了令,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殿下是有要紧事?那臣便不多叨扰——”文肆闫话没说完,李瑀就出声打断,摆着手说:“不要紧,就是新养了个宠物,刚来不习惯,有些小脾气,整治一下就会听话了。”
李瑀仰起一张笑得灿烂的脸:“你我之间许久没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坐下来下盘棋,聊上一聊,”李瑀拿起一枚黑棋放在棋盘上,“以前你长年不在宫里,孤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后面你的腿又……罢了,不提了。”
文肆闫沉默着没有接话。
李瑀端起一旁的茶水,漫不经心地说:“对了,孤听说你最近在找人,不知肆闫是要找什么的人,可要孤帮忙?”
“谢殿下挂心,只是府上偷跑出一个下人,已经找到了,不必劳烦殿下。”
李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点了点头:“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文肆闫手里拈着白棋,视线落在空处,落子便能赢,他犹豫片刻,将白棋落在无关紧要的角落。
“殿下赢了。”文肆闫说。
李瑀心知肚明是文肆闫让了他,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下一把,孤也让让你。”
身后的宫女上前几步,跪在坐在棋盘边,将黑白棋分拣出来一颗颗放回棋奁里,动作利落无声。
文肆闫抬眼看向李瑀,恰在此时,李瑀也正看向他。
两人隔着中间的棋盘对视一眼,似乎都有话要讲。
文肆闫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绕弯子,开口问道:“殿下今日召臣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李瑀靠在椅背,身形歪斜着,看上去很是轻松自在,他说:“孤确实有件事……”
“殿下请说。”
“你知道的,孤坐在这个太子之位时间不算长,身边信得过的人寥寥无几,”李瑀的声音放得很轻,“孤那些弟弟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孤总觉得这位置摇摇欲坠,肆闫,你懂那个滋味吗?”
文肆闫没有出声。
李瑀瞥了一眼,又继续说道:“孤想着身边若是能有个可信之人,也许孤就不会这般苦恼……”
他把话停在这,抬眼去看文肆闫。
文肆闫是方才的输家,依照规矩,该由他先落子,他将白棋落在中间,缓缓开口道:“承蒙殿下抬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生来是受陛下调令,陛下就是臣的主子,等殿下有朝一日到了那个位置,臣自然也是听令于殿下的。”说完,他抬起头看向李瑀,眼神没有闪躲。
李瑀听出那番话里的拒绝,他的眼皮跳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也是,孤一早就料到你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将手中的黑棋往棋盘上一扔,棋子滚了几圈停下,他单手撑在下巴,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说:“罢了,孤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吧。”
文肆闫推着轮椅后退半步:“那臣就不再叨扰,殿下好生歇息。”
说罢,便转动轮子向外走去。
李瑀半眯着的眼眸缓缓睁开,笑意逐渐退下去,他的目送文肆闫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落在棋盘正中央那颗白色棋子上,他按住棋盘边缘,手指猛然收紧,用力将整个棋盘掀翻,黑白棋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宫女瞧见当即跪下,深埋着头不敢窥视。
李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看着那堆散落的棋子,忽然笑了一声:“文肆闫,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莫怪不给你留情面了。”
他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说:“把人带过来。”
身旁的宫女正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棋子,听到这话时动作一顿,她不明白太子说的是谁,哆嗦着抬头,细若蚊蚋:“殿下…您说的是?”
李瑀眉头一皱。
宫女想起林嬷嬷被乱棍打死的模样,大气不敢喘一下。
福顺听到动静快布从侧门进来,眼珠子快速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浑身发抖地小宫女,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弓着腰迎上前,单手在后面挥了几下,示意宫女赶紧退下。
小宫女如获大赦,弓着腰身退了出去。
“殿下息怒,奴才马上就带人过来。”
福顺脚下犹如生风,几乎是快步穿过回廊,便来到偏院。
房门从外面被打开,梁云裳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从床上弹起来,福顺昂首挺胸走进来,对梁云裳说:“姑娘准备一下吧,殿下有请。”
梁云裳摸着腰侧,点头道:“好。”
她跟着福顺来到正殿,满地的棋子还没有收拾干净,她跪下磕头时,用指尖轻轻拨开地上的棋子:“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李瑀掌心向上,大手一挥:“起来吧。”
“谢殿下。”
梁云裳从地上起身,目光掠过那盘被掀翻的棋子,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方才是谁和李瑀下棋?敢掀场子的应该是李瑀自己,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她顾不得多想,福顺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殿下找民女,是有什么事吗?”
李瑀居高临下望着梁云裳,勾起唇角哼笑一声。
这样的话,方才他已经听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