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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谁让他们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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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便是冬宴,教坊司便派了人来盯着他们排练。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发烫,来的是教坊司的乐官,头一日看过他们的演出后,沉默许久没说话,眉头久久没能散开。
“你们这是要在当今圣上面前表演,如果这是这幅状态,我看…还是趁早走人比较好。”
庆大春听不得这种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弓着腰压低身,陪着笑说:“请问是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您指出来,我们也好调整,我这些孩子们都很聪明的,一点就通的。”
乐官瞥了眼前的梁云裳一眼,悠悠道:“转碟子的节奏和鼓点差半拍,不够契合,再练。”
小双一听,脑袋垂下来,她扭了扭发酸的手腕,对着大双瞪了一眼,刚想发出抱怨的话,就被梁云裳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小双抬眼看她,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委屈。
梁云裳垂眼看着她,压低了声音说:“辛苦你啦,盛宴在即,你们两个不许吵架,等我们练完,我找丝磬姐姐给你拿好吃的糕点,成吗?”
小双被捂着嘴说不了话,眨了眨眼,表示同意了。
三天时间里,百戏班每个人都悬着一口气,生怕出差错,日日汗水浸湿衣衫,到了夜里躺在床上,手腕和膝盖还在不自觉地抽动。
大双小双不再斗嘴,阿荀睡觉都抱着蹴鞠,晓晴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练,手里的糖糕捂化了也没顾上吃。
直到最后一天傍晚,乐官站在台下看他们走完最后一遍,颇为满意地点头,说:“这回可以了。”
那口气才算稍微能松懈下来。
大双放下鼓槌,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小双靠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人都已经没力气拌嘴。阿荀揉着膝盖,新蹴鞠一下一下砸在膝头,那块儿皮肤已经青紫一片。
入夜后百戏班回到偏院。
丝磬悄悄探入院子,摸索到梁云裳的房门,看到她正在床头整理东西,丝磬靠在门口,手背轻叩两下,朝她笑了一下:“云裳。”
梁云裳放下东西,迎上前:“这么快就来了?”
“我刚巧从太医院路过了一趟,这是你要的东西,太医说这个活血化瘀,最是好了,”丝磬说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是哪里受伤了吗?”
梁云裳接过瓷瓶,摇头道:“我没受伤,是另一个孩子。”
丝磬恍然,“哦”了一声,又说:“是那天撞到我的那个男孩儿?”
“他不是有意的,”梁云裳替阿荀说话,“他是阿弥的弟弟叫阿荀——”
丝磬摆了摆手:“我不怪他,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梁云裳目光温和看着丝磬,看着她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已然和以前有些变化。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丝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敢说出口。
梁云裳偏头看她:“你说。”
“胭脂楼已经被封了,那…”丝磬垂着头,攥紧袖口,“花娘怎么样了?”
梁云裳抿紧嘴唇顿了顿,她不知道,她离开那天精神太过混乱,满脑子都是文肆闫说的那些话,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把什么都冲散了。胭脂楼后面的事,她也没有机会问上一句。
她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后来我们就往南走了,胭脂楼的事,都是那位大人在处理……大概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吧。”
丝磬沉默片刻,说:“上次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真的很抱歉,我以为花娘是真的可以给我一个好的归属,所以我一直期待着能成为一等,等我到了这儿,我才真的想明白,只有自己给的,才是最踏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吐出来的那种快感,她笑着说:“我现在能有这样的日子,我知道…肯定有你的帮忙,要是没有你,那张卖身契还压在我身上。”
她说完抬眼看梁云裳,她没哭,倒是梁云裳,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眶,扭过头,故作埋怨:“干什么说这种话,惹得人落泪。”
丝磬从袖中取出一方手绢递过去:“我就是怕……等冬宴结束,我们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话音一落,梁云裳抿着嘴勉强一笑,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手绢,上面的刺绣细致精美,拇指摩挲着,没有接那句话。
两个人都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丝磬往后推了两步,拢了拢袖口,“明天是大日子,都谨慎着些。”
丝磬拉着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梁云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等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她把瓷瓶送到庆大春手里,让他替阿荀揉了揉膝头。
转过天,盛大的冬至御宴如期而至。
天还没暗,明华殿外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将几百盏琉璃灯点亮,把整座殿照得如同白昼。这里比王府看到的还要盛大百倍。
百戏班在台侧候着,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教坊司统一置办的新衣,深青色的窄袖短衣,腰间束着浅色的带子,合身合袖,料子用的棉布,虽比不上丝绸,但比着平日里穿的粗布麻衣可要软和上许多。
阿弥在一旁帮小双理衣领,教坊司算得精,不表演的人就得不到新衣裳。
“怎么了?”阿弥转过头与梁云裳对视,“从刚才就一直看我。”
梁云裳收回视线,低声说:“你说,当初你要是没跟着我走,会不会也想丝磬一样,有更好的出路,不用跟着百戏班风吹日晒,过得拮据。”
阿弥不善言辞,只说:“我没想过那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梁云裳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阿弥打断继续说:“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要是不愿意,早就跑了,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喜欢你们,也喜欢晓晴。”
她说这话,转身抱起晓晴,仰着脸让晓晴亲她一下,晓晴搂着她的脖子,稚嫩嗓音道:“我也喜欢阿弥姐姐,还有玥儿姐姐。”
一张沾了蜜似的小嘴,哄得两人笑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你们安心演出,我一会儿带着晓晴在这里看你们。”阿弥看了一眼,问:“你的面具呢?”
梁云裳从后腰取下面具,精美的银质半面,阿弥替她戴上。
庆大春作为班主,率先讲话:“每个人打起精神,这是在陛下面前,不要出差错,更不要受伤,好吗?”
听到前殿传来的诏令声,轮到百戏班上场。
“走,面具都带好,这是教坊司的命令。”
他们从侧廊走过,硕大的描金匾额上写着“明华殿”三个大字。往里走,脚下踩着绵软的丝帛垫子,低着头时余光也能瞥见周遭坐满了人。
个个身着官府,深浅不一,珠冠玉带泛着细碎的光。
一声鼓点,大双双腿分开扎着马步,对着小双轻微点头。
小双两只手里各捏着一根细竹棍,棍间上顶着一只白瓷碟子,手腕一旋,那碟子便稳稳转了起来,随着鼓声加剧,越转越快,台下人看得晃神,只见小双猛地用力一抬,快速收起竹棍,刚碟子依次纳入手中,快速退场。
紧接着,阿荀的蹴鞠从台侧旋了出来,鼓点没停,跟着阿荀的动作时轻时重,蹴鞠在他手里仿佛有生命,他将蹴鞠挑过头顶,用后颈接住,阿荀直起身,蹴鞠滚动顺着脊背落下,他猛然抬脚,蹴鞠飞出去,场上顿时哗然,他当即两个空翻,绷起脚尖一勾,蹴鞠回来自己怀中。
这个时候鼓点停下,阿荀朝身后瞥了一眼,庆大春和梁云裳同时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阿荀抱着蹴鞠退场。
庆大春肩头肩头扛着一只硕大的彩球,红绸裹面,点缀着金线绣的云纹。
两人配合默契,利落干净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
最后时刻,梁云裳顺着庆大春的手臂攀上他的肩头,稳稳站住,那只彩球抱在手中。
台下安静了一瞬,只见梁云裳将球举过头顶,光线落在红绸面上,把那上面绣的金线照得发亮。
一声极重的鼓声响起,梁云裳双手一错,彩球在众人面前猛地裂开,从里面横着一圈画轴。
鼓点再一重响,画轴“啪”的一声展开,上面明黄色纸面四个端正大字:国泰民安。
“百戏班献丑,愿陛下万岁安康,天下太平。”
梁云裳的声音一出,角落里心不在焉地一人猛然抬头,手中的酒盏险些散落。
吉霄也露出震惊地神色,跨步上前,微微俯下身:“王爷,好像是梁姑娘他们。”
文肆闫指尖抓着扶手,没说话,目光落在高处的梁云裳身上,看着她脸上那副熟悉的半面,眉头一皱,侧头低声道:“去查,谁让他们来的。”
吉霄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从后面,悄然离去。
梁云裳从庆大春肩头落下来,站直的时候呼吸还没有完全顺平,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百戏班在中央齐齐跪下。
从最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平静又自带威严:“赏。”
百戏班退回到台侧,兴奋劲儿还没压下来,晓晴就扒拉着梁云裳的裤腿,嚷着说:“玥儿姐姐,我糖果子吃多了,肚子疼。”
梁云裳看着晓晴涨红的小脸,不见阿弥踪影。
“阿弥姐姐被被别人叫走了,说很快回来”晓晴肚子疼得厉害,扯着梁云裳,哭嚷着:“我难受,玥儿姐姐。”
“好好好,我带你去找茅房。”梁云裳快速卸下半面,朝庆大春说了一声:“等着我回来啊。”
说完便一把抱起晓晴外冲去,寻了个宫女问路,很快找到茅房。
晓晴小跑进去,梁云裳擦了一把淌下来的汗水,在门外等候着
全然没察觉身后的影子越靠越近。
突然,后颈传来一阵钝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