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壶》曌肆

2、许梦璃 许梦璃

　　许梦璃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好一会儿，我才捂着发烫的脸颊慢慢回过神来。
　　指尖还残留着她手心微凉的触感，耳边反复回荡着她那句轻缓又带着蛊惑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跳得又轻又乱，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好像染上了她身上那股清浅的草木香。
　　我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和新同桌说了几句话，握了一次手，就慌成这副样子，要是被江柚知道，铁定要隔着电话笑我半年。
　　可没办法，许梦璃就像一颗坠进我平淡世界里的星，明明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却偏偏让我忍不住抬头仰望，连靠近时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开学第一天的时光，就在我频繁偷瞄同桌、心跳失控的慌乱中慢慢流逝。
　　班主任陈老师抱着花名册走进教室时，我正攥着笔，假装在预习数学课本，余光却黏在许梦璃的侧脸上。
　　她正低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眨眼的动作都显得慢条斯理。
　　“接下来我们正式排座位。”陈老师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坐直身体，手心莫名冒了汗。
　　座位按身高和入学成绩综合排布，四列八排的桌椅很快有了归属。当陈老师念出“第三排靠窗，许梦璃、尤槿言”时，我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芯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我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人，她正好也侧过头，浅淡的琥珀色瞳仁里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揉碎了的星光，看得我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耳根又开始发烫。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她的声音清清凉凉的，带着一点笑意，落在我耳边。
　　我胡乱点头，喉咙发紧，连一句“是啊”都挤不出来。
　　高中的生活，就这样以这份“命中注定”的同桌之缘，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起初的我，依旧是那个在生人面前缩在壳里的“鹌鹑”。
　　面对满教室陌生的面孔，除了必要的交作业、答到，我几乎很少主动说话。课间的时候，要么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要么翻着课本打发时间，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许梦璃。
　　她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刷题，或是低头整理笔记，周身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罩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让想要上前搭话的同学都望而却步。
　　可只有我知道，这份冷淡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开学第一周的数学课，我翻遍了书包，都没找到自己的黑色水笔，急得额头冒了汗。老师已经开始讲函数题，我攥着空笔杆，手足无措地低着头，生怕被点名回答问题。
　　这时，一支笔悄悄推到了我的桌前。
　　是许梦璃的笔，笔身是简约的黑色，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我抬头看她，她依旧盯着黑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淡淡说了句：“先用着。”
　　那节课，我握着那支笔，字迹写得格外工整，连手心的汗都不敢蹭到笔身。下课铃响后，我红着脸把笔还给她，连声道谢，她却只是接过笔，随手放进笔袋，说：“备用的，送你了。”
　　从那以后，我桌角的笔筒里，多了一支刻着“许”字的黑色水笔，我从来舍不得用，只在每天放学收拾书包时，拿出来看一眼，心里就甜滋滋的。
　　她的温柔，总是这样不动声色。
　　我上课走神没听清老师讲的知识点，下课正对着笔记本发愁，她会把自己的笔记悄悄挪到我视线里，用红笔把重点标出来；我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会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抹茶味的曲奇，放在我桌角，说：“刚好多带了一块。”；甚至我不小心把水杯碰倒，水渍漫过语文课本时，她会第一时间递来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依旧是微凉的温度，却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一颗颗糖，慢慢融化在我心里，让我渐渐卸下了生人面前的拘谨。
　　骨子里那个疯癫开朗的尤槿言，也慢慢苏醒过来。
　　和前后桌的同学熟悉之后，我彻底暴露了“社交悍匪”的本性。
　　前桌是个叫张淼的女生，和我一样喜欢看言情小说，我们很快就凑在一起，偷偷传纸条讨论剧情；后桌的两个男生喜欢打篮球，课间总会拉着我一起聊NBA的球星。
　　上课偷偷传纸条，下课和男生女生打成一片，聊八卦、说趣事，我的笑声常常飘出教室。江柚周末来学校看我时，看到我和同学追跑打闹的样子，惊得眼睛都直了，说：“果然，没人能困住你这只悍匪。”
　　我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喜欢和同学们打打闹闹的快乐，可这份快乐里，总会不自觉地掺进一丝关于许梦璃的牵挂。
　　我会在和张淼说笑时，下意识看向她的方向，想知道她有没有在听，有没有觉得我吵；我会在小卖部买零食时，第一时间挑她喜欢的抹茶味，把最好的那一份放在她桌角，然后假装不在意地转头，偷偷观察她的反应；我会在放学收拾书包时，刻意放慢速度，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又放回去，只为了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沉默地并肩走出教室，我都觉得满心欢喜。
　　有一次放学，天降大雨，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犯了愁。
　　我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伞，江柚今天又没来，本想等雨小一点再走，却看见许梦璃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不远处等我。
　　“一起走？”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愣了两秒，连忙点头，钻进了她的伞下。
　　伞面不大，我们靠得很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草木香。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脚下的积水被踩出小小的水花。我刻意往她身边靠了靠，生怕雨水淋到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你很怕我？”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
　　“不、不怕。”我小声反驳，眼睛盯着脚下的路，“我就是怕挤到你。”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伞柄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又不会吃了你。”
　　又是这句话。
　　和开学第一天的那句，一模一样，却让我心里的甜，漫到了嗓子眼。
　　那天之后，我和许梦璃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我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好看又温柔的同桌做好朋友，毕竟她是我高中遇见的第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人，是我鼓起勇气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靠近的第一个陌生人。
　　我渴望能走进她的世界，渴望能成为她无话不谈的朋友，渴望她眼里能有我的身影，就像我眼里全是她一样。
　　可我没有注意到，许梦璃的身边，从来都不缺人。
　　最先发现这一点，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周。
　　那天午休，我抱着刚买的热奶茶，一路小跑回到教室。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三个女生围在许梦璃的桌边，说说笑笑，语气亲昵得羡煞旁人。
　　为首的女生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白色的卫衣，正拿着一本漫画书，凑在许梦璃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她唇角微扬；另外两个女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精致的蛋糕，时不时递到她嘴边，眼神里满是亲近与崇拜。
　　我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温度滚烫，却烫不暖突然变冷的指尖。
　　张淼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那是许梦璃的发小，林筱、苏晴和周悦，都是我们学校初中部上来的，她们从小就在一起，关系特别好。”
　　我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啊，她们是发小，认识的时间比我长，相处得亲密是应该的。
　　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那股丑陋的嫉妒，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头，让我连靠近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她们从开学初就一直黏在许梦璃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小团体。每天课间，她们会围在许梦璃的桌边；中午吃饭，她们会一起去食堂；放学路上，她们会并肩走出校门。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说笑的样子，手里的奶茶好像突然变凉了。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细微的、像细针轻轻扎着的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冷。
　　就像自己小心翼翼珍藏的宝贝，突然发现原来有很多人都喜欢，而自己，不过是众多仰望者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攥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身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心里。我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感受抛到脑后，深吸一口气，笑着走上前，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许梦璃的桌角：“梦璃，我买奶茶的时候顺便给你带了一杯，热的，你胃不好，少喝凉的。”
　　我记得她上次来例假，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脸色苍白，那时候我就暗暗记着，要让她多喝热的。
　　许梦璃抬眼看我，浅瞳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她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我的手，微凉的触感传来，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旁边的林筱闻言，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嘴角勾着一抹客套的笑：“你就是梦璃的新同桌尤槿言吧？我是林筱。”
　　“你好。”我笑着点头，和她，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打招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大方。
　　可心里那点细微的酸涩，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只当是自己太想和许梦璃做朋友，才会对她身边的小团体产生一丝莫名的在意。
　　许梦璃的小团体，和我身边热闹的朋友，完全不同。
　　她们家境优渥，身上穿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名牌，手里拿的是最新款的手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从容的底气。和我这种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有着显而易见的差距。
　　她们和许梦璃在一起时，聊的是周末去哪个国家旅行，聊的是限量版的包包，聊的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光鲜亮丽的世界。而我和许梦璃之间，最多的交流，不过是学习上的请教，是日常琐碎的关心，是我单方面的心跳与靠近。
　　我有时候会看着她们围在许梦璃身边说笑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自卑。
　　她那么耀眼，那么优秀，像天上的月亮，身边有那么多闪闪发光的星星围绕。而我，只是一颗不起眼的尘埃，一个普通又笨拙的同桌，连和她多说几句话，都要在心里排练无数遍，生怕说错话打扰到她，生怕她觉得我无趣。
　　可我还是忍不住靠近。
　　我开始变得更“勤快”。
　　早上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帮她擦干净桌面积尘，把她的课本摆得整整齐齐；中午会记着她喜欢吃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早早去食堂占好位置，等她过来；晚上放学，会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和林筱她们汇合，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校门，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有一次，我帮她占了食堂的位置，却看见她和林筱她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精致的外卖，不是食堂的大锅菜。我手里端着两碗米饭，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的酸涩，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我做着一切自以为好朋友该做的事，懵懵懂懂，满心欢喜，从未意识到，这份超乎寻常的在意，这份看到她就心跳加速的慌乱，这份想独占她目光的渴望，早就不是简单的友情。
　　我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归结为“想和她做最好的朋友”，自欺欺人地忽略掉心底那点不一样的悸动，忽略掉看到她和别人亲密时的酸涩，忽略掉每一次靠近时，不受控制的心跳与脸红。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铺成一地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我和许梦璃的同桌关系，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升温。
　　她会主动和我分享零食，是抹茶味的曲奇，和她送我的第一块一样；她会在我数学考试失利，拿着试卷掉眼泪时，轻声安慰我，“一次考试而已，下次努力就好”；她会在我被陈老师批评上课走神时，悄悄递来一张粉色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别难过，我也走神了”，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每一次她的主动，都能让我开心好久，像得到糖果的孩子，满心都是甜意。
　　我越来越依赖她，越来越喜欢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闻着她身上清浅的草木香，都觉得无比安心。
　　我开始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成为她特别的朋友，或许我和她之间，不止是普通的同桌。
　　这份期待，在十月的一个下午，被狠狠击碎。
　　那天是周五，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着书包，讨论着周末的安排，我也低头，飞快地把课本塞进书包里，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约许梦璃一起去图书馆。
　　我刚收拾好书包，就看见林筱跑了过来，一把挽住许梦璃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像撒娇：“梦璃，我们约好去逛新开的商场，还能去吃你最爱的那家日料，快走吧！”
　　许梦璃微微点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看向我。她的笑容依旧好看，依旧温柔，像秋日里的阳光，却照不进我突然变冷的心底。
　　“槿言，我先走了，明天见。”
　　“好，明天见。”我扯出一个笑容，看着她被林筱挽着的手臂，看着她跟着苏晴、周悦，一起走出教室的背影，心里那股被我刻意压下的寒冷，再一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刺骨。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我一个。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凉得发僵。
　　我缓缓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精致的书签。
　　那是我熬夜做了三个晚上的手工书签，用的是许梦璃喜欢的墨绿色卡纸，上面画着一株小小的蓝色玫瑰花，旁边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愿你万事顺意，岁岁平安。”
　　我本来想在今天放学，把这个书签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现在，这张承载着我满心欢喜的书签，好像变得格外刺眼。
　　我慢慢握紧手心，把书签藏进书包最深处，拉链拉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底的失落，一起藏起来。
　　我站起身，走出教室，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走廊拐角时，我无意间放慢了脚步。
　　林筱和许梦璃的声音，轻轻的，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林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梦璃，你那个同桌尤槿言，好像真的很黏你啊。天天围着你转，帮你占座、给你带牛奶，连你笔芯用完了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你不觉得烦吗？”
　　我屏住呼吸，脚步僵在原地，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我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想听见许梦璃的回答。
　　风穿过走廊，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叶子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走。也卷起我忐忑不安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跳出胸腔。
　　下一秒，许梦璃清清凉凉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意味深长的笑意，像一把裹着糖衣的针，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底：
　　“烦？怎么会。”
　　“她那么乖，自己凑过来的，多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