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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尤槿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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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已经驶上夜色里的马路,引擎低低轰鸣,像困兽在喉咙里压着的低吼。
许梦璃指尖冰凉,骨节因为用力,在方向盘上掐出淡淡的白印。她腾出一只手,将置物箱里那盘磨掉了边角的旧磁带,狠狠按进车载收音机的卡槽。
“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宿命的开关被按下。
下一秒,电流滋滋地窜出来,带着刺啦刺啦的杂音,歌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被生生扯碎的棉线——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
是那首烂熟于心的《恭喜恭喜》。
这盘磁带是尤槿言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说是翻遍了旧货市场才找到的绝版卡带,录着小时候奶奶常放的调子。那时候尤槿言笑得眉眼弯弯,把磁带塞进她手里,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听到这首歌,就当是我在祝你万事顺意。”
万事顺意。
许梦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却漫上翻涌的红。
嘈杂的背景音乐在狭小的车厢里拉扯、卡顿、忽远忽近。
她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连掌心的汗都被冷意冻得发僵。一开始是不甘,是委屈,是喉咙里堵了三年的那句“别走”。歌声一卡一停,她的情绪就跟着翻涌,从卑微的祈求,一点点烧起来,烧成燎原的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她困在十七岁到二十岁的时光里,守着那些破碎的回忆不肯走。
凭什么尤槿言能那么轻松地挥手,转身走进新的人生,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断断续续的喜庆调子,像一把钝刀,一下下撞在她满是悲愤的心上,刺耳又讽刺。她仿佛又看见尤槿言站在毕业典礼的台阶上,穿着学士服,身边站着新的朋友,笑得明媚又陌生。
她隔着人群喊她的名字,声音被喧闹淹没,尤槿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一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情绪彻底崩断,愤怒冲垮了所有理智。她猛地打向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冲破了护栏。
眼前只剩一片刺眼的光。
巨响。
碎裂。
世界猛地一沉。
玻璃碎片带着凌厉的弧度,扎进她的皮肤,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糊满了脸颊,视线被染成一片猩红。车身翻滚的震动让她的意识迅速涣散,连车旁路人围过来的吵闹声,都变得忽轻忽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混沌里,身体的疼痛渐渐远去,只有那首被干扰得不成样子的歌,还在耳边循环。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那首歌偏偏卡在最清晰的一句——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没散尽的燥热,卷着香樟树的叶子,吹进明城一中高一(3)班的窗户。
叶片落在讲台上,蹭过几张散乱的座位表,又被风卷着,飘向教室后方。我伸手捞了一下,没捞到,那点又紧张又茫然的情绪,反倒被这阵风卷得更乱了。
我叫尤槿言。
这是我在明城一中的第一天,也是我告别初中,正式踏入高中的第一天。
发小江柚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打趣,说我这“熟人面前悍匪,生人面前鹌鹑”的毛病,到了新学校估计得憋坏。
她没说错,我这人天生别扭,在认识的人面前,能上房揭瓦,能吵得整栋楼都听见,嘴贫、胆子大,疯起来连我妈都拦不住;可一到陌生环境,我就会自动缩进壳里,说话不敢大声,看人不敢久望,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别人的注意。
我抱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书包,站在教室后门,指尖抠着书包带的线头,看着满屋子叽叽喳喳、互相打招呼的新同学,头皮一阵发麻。
教室是典型的高中布局,四列八排的桌椅,蓝色的桌布洗得有些泛白,黑板右上角贴着课程表,左下角是班主任临时写的“欢迎新同学”。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扬起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新鲜,又带着让人不安的陌生。
我不擅长主动搭话,更不擅长在一群不认识的人里找存在感。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随便找个角落的位置缩着,安安静静待完这节课,等班主任排好座位,再慢慢适应新环境。
我踮着脚,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第一排是学霸专属区,已经坐了几个捧着书预习的同学;中间几排热闹非凡,男生女生凑在一起聊暑假的趣事,声音此起彼伏;最后两排倒是有空位,可总觉得太显眼,像故意跟大家拉开距离。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走向最后一排时,我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停在了靠窗的第三排位置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她坐在靠窗的一侧,单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沿,侧脸对着窗外的香樟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垂落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边,连发梢的弧度,都被阳光勾勒得清晰可见。
我见过好看的女生,初中隔壁班的校花,级部里的文艺委员,都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但眼前这个女生,不一样。
她的五官生得极亮眼,眉骨清晰,带着一点凌厉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细碎的星光,鼻梁挺翘,鼻尖带着一点小巧的弧度,唇色偏淡,抿成一条直线。明明是极其明艳的长相,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冷意。
安静、冷淡、耀眼,又带着一点疏离的傲慢。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连那些飘飞的尘埃,都绕着她打转。
她的存在,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被突兀地摆在了充满烟火气的教室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我甚至不用别人告诉我她的名字,只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和我这种扔在人堆里就看不见的普通姑娘,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心跳,莫名其妙地就快了起来。
像有一只小鹿,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重,连手心都开始沁出细密的汗。
我明明平时最怕和这种看起来高冷又不好接近的人打交道,可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样,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一步,两步。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避开那些互相打闹的同学,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那个女生的身上。
她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那张桌子干净整洁,桌布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还没有人坐过。想来是她身上那股太冷的气场,让那些想凑过来搭话、想选个好位置的同学,都望而却步。
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书包带的布料被我捏得发皱。每走一步,我都在心里打退堂鼓——
别去了,尤槿言,她看起来好凶,肯定不好相处。
别去了,万一她直接拒绝你,说“这里有人了”,那多尴尬啊。
别去了,你又不是擅长跟人打交道的类型,找个角落坐着不好吗?
可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多了。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直到我停在了她的桌旁。
近看才发现,她比远看还要好看。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清细细的血管,睫毛很长,卷翘着,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转头。
她明明没做什么,没皱眉,没冷笑,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气场。
我紧张得喉咙发紧,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教室里的喧闹声似乎越来越远,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她偶尔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终于,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微微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个……”
话音刚落,她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偏浅的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阳光,亮得惊人。
她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那目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仿佛能把我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尤槿言,来自明城三中,很高兴认识你”——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空白。
我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我、我叫尤槿言……”
说完,我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她桌角的钢笔,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这句话说完,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整张脸也火辣辣的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我已经做好了被她冷淡拒绝、或者干脆被无视的准备。毕竟,像她这样的人,一看就不是会随便跟我这种普通姑娘搭话的类型,更不会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身边。
可她没有。
她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看着我,微微顿了两秒。
那两秒,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扫过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最后停在我攥着书包带的手上。
然后,我看见她挑了一下眉。
很轻,很淡,几乎不明显的一个小动作,却让她原本冷淡的眉眼,瞬间多了一点生动的气息。
跟着,她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那种热情友好的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更像是……看见了什么格外新奇、又有点意思的小东西。
那笑意很浅,藏在眼底,没完全露出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我那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状态。
满脑子都是——
她好好看。
她居然对我笑了。
她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好看。
像出水的芙蓉,又像寒夜里盛开的昙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完全没看懂那一笑里藏着的打量和趣味,更没意识到,那一眼,她已经把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把我这副“胆小又忍不住靠近”的别扭样子,尽收眼底。
我只觉得,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下一秒,她微微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纤细,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抬到半空,姿势随意,像是在示意我坐下,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我那时候已经头脑发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伸手了。
她是不是让我过去?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的手微凉,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玉石,我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干什么?!
我居然一紧张,直接握住了人家的手?!
尴尬、羞耻、慌乱,一瞬间冲上头顶,我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甚至连脖子都泛起了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而她的手,却冰凉干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
我刚想慌忙松开手,连声道歉,她却先一步,轻轻、却不容拒绝地,握了我一下。
那力道很轻,很短,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却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默许。
“可以。”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凉凉的,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又像夏日里的冰汽水,好听得让人耳朵发麻,连心里的慌乱,都被这声音抚平了几分。
我脑子一片混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胡乱地点了点头,慌慌张张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坐下的那一刻,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和刚才指尖残留的、她微凉的触感。
我不敢看她,只死死盯着自己的桌面,把书包放在腿上,坐姿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可我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翻书的声音,她呼吸的声音,她手指轻轻敲击桌角的声音。
她收回手,重新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点短暂的交集,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发生了。
从握住她手的那一秒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悄悄侧过一点目光,用余光偷偷看她。
她真的太显眼了。
即使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也像是自带光芒。和我这种扔在人群里就看不见的普通女孩不一样,她从长相、气质,到那种从容冷淡的姿态,都像是被精心养出来的玫瑰,骄傲、漂亮、又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
而我,就是路边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狗尾巴草。
胆小,怯懦,只敢在熟人面前张牙舞爪。
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发烫,只觉得自己的莽撞,在她的从容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尤槿言啊尤槿言,你平时不是挺横的吗?跟江柚吵架的时候,从来不肯认输,怎么一见到好看的人,就怂成这样?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小声地反驳:可是她真的好好看啊……
她刚刚对我笑了。
她没有赶我走。
我抱着书包,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依旧坐得很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打扰到身边这位高冷又明艳的新同桌。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有人在互相交换名字,有人在分享暑假的旅游经历,有人在讨论新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我以前最讨厌这种吵闹的环境,总觉得心烦意乱,可今天,我却觉得,这些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我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观察她。
她的笔袋很简单,是纯黑色的帆布笔袋,没有多余的图案和装饰,拉链是银色的,一看就是那种喜欢简简单单的东西的女生。
她的课本摆得整整齐齐,语文书在左,数学书在右,英语书放在中间,连课本的边角都没有折痕,干净得不像话,显然是被精心爱护着。
她偶尔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我偷偷瞥了一眼,她的字迹清瘦凌厉,笔锋带着一点锋芒,和她的人一样,冷淡又利落。
我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漂亮到这种地步,连安安静静地坐着,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我从小就是在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爸妈都是踏实过日子的普通人,爸爸是医生,妈妈是老师,也能赚点小钱,不富裕,也不算穷,日子平平淡淡,温馨又普通。我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优点,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性格还别扭,对外人胆小,对熟人疯癫。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直到她忽然侧头看我。
我吓得立刻收回目光,死死盯着笔记本,脸又一次烧了起来。
“你很怕我?”
她开口,声音清清凉凉,听不出情绪。
“没、没有……”我小声辩解,舌头还是有点打结。
“那你坐得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我低头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座位,才发现自己为了不“打扰”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桌子边缘,和她之间隔了好大一段空隙,像在刻意划清界线。
被戳穿的尴尬瞬间涌上头顶,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更用力了,声音细若蚊蚋地嘟囔:“我、我怕挤到你……”
她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觉得我莫名其妙,会懒得理我。
可下一秒,我听见她很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藏在眼底的轻笑,是真的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
“尤槿言。”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名字挺好听。”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像是炸开了一大片小小的烟花,又甜又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你的名字也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