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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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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公馆坐落在法租界西区,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房,带着宽敞的花园。夜里十点半,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汽车驶入院中。
客厅里还亮着灯。周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摘下眼镜,“回来了?”声音温和,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沉稳。
“母亲还没休息。”黎渊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沙发旁坐下。佣人很快端来一盏温着的参茶。
周氏揉了揉眉心:“看了会儿账。黎朔那孩子,又不知野到哪里去了。”
黎渊端起茶盏,茶水温润,正合口。他抬眼看向母亲:“又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可不就是。”周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跟那个张小姐一起去的。留洋几年,思想是开明了,行事却越发没个分寸。那些进步社团,虽说是救国,可到底敏感。黎渊,你得空也说说他,毕竟是你弟弟。”
“我明白。”黎渊应道,却没立刻接话。他知道母亲这话既是担忧,也是把管教的责任推到他肩上。
周氏合上账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还有件事。苏家今天递了帖子,说明日要来拜访。”
黎渊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肯定又是说婚约的事。”周氏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喝,只是握着,“黎朔不乐意,天天不着家。可苏家既然提了要带女儿来,总得让两人见一面。要真不合适,咱们也得找个体面的说法,把这事了了。”
她抬眼看向长子,目光里有恳切:“你明天上午,空得出时间吧?在家陪着见一见。你是家主,说话有分量。”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她不想强行撮合,但两家多年的情面要顾。黎渊在场,既能镇场,也能在必要时斡旋。
“好。”黎渊放下茶盏,“我让秘书把明早的会推了。”
周氏神色松了松,又叮嘱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起身回房了。
二楼的卧室亮着柔和的灯光。
阮茗还没睡,坐在梳妆台前卸首饰。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回来了?戏好看吗?”
“尚可。”黎渊解下领带,走到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脸,阮茗眉眼精致,气质娴雅,此刻穿着淡紫色的丝绸睡衣,更添几分柔美。
“董聿明找你,不只是听戏吧?”阮茗取下一对珍珠耳环,放进首饰盒里。
“谈了一笔贷款的事。”黎渊简短答道,走到衣架前挂好外套。夫妻之间有种默契——公事上互不过问细节,但大致方向都清楚。
阮茗起身,替他拿来睡衣,随口问道:“母亲刚才在客厅等你,是有事?”
“苏家明天要来。”黎渊接过睡衣,语气平淡,“谈黎朔的婚约。”
阮茗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平丝绸床单的褶皱,声音依然温和:“这事拖了也有些日子了。黎朔不愿意,强求不得。只是……苏家毕竟与祖父有旧,处理不好,怕落人口实。”
黎渊换了睡衣,在她身边坐下。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气氛安静。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阮茗侧过头,看着他。她思考时眼神专注:“苏家如今式微,苏老爷又顽固守旧。黎朔是留洋回来的,思想新潮,两人若真成了,日后怕是矛盾不断。依我看,不如趁这次见面,找个由头把婚约解了。”
“什么由头?”
“苏小姐若是真的如传闻那般,是个旧式闺秀,那便好办。”阮茗声音轻柔,条理却清晰,“咱们可以婉转地说,黎朔性子野,配不上苏小姐的温婉贤淑,怕耽误了她。再许些好处——比如资助苏少爷读书,或是帮苏家解决些经济困难。苏家要面子,咱们给足台阶,这事便能体面地了结。”
她说得周全,处处为纪家考虑,既保全两家情面,又达成目的。
黎渊听着,没立刻接话。他想起戏园里听到的那个鲜活的声音,想起那句“跑路钱”。不知怎的,竟觉得若能是那样的女子,配黎朔那跳脱的性子,或许……就很合适。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明日见了人再说。”他最终说道,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阮茗轻声应了句“好”,便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家的黄包车停在纪公馆门口。
与门口停着的黑色别克汽车相比,那辆黄包车显得格外寒酸。苏老爷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苏鸢跟在他身后,一身月白色绣海棠花的旧式褂裙,梳着规整的燕尾髻,插一支素银钗。
父女俩被佣人引着穿过花园,走进客厅。
黎家人已经等着了。
周氏坐在主位沙发,黎渊和阮茗分坐两侧。见人进来,三人起身相迎,礼节周全,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没到门口迎接,只在客厅等候,这本身已说明了关系远近。
“苏老弟,好久不见。”周氏笑着开口,语气热情,眼底却平静。
苏老爷拱手回礼,面容略显憔悴,眼神却固执:“周夫人,叨扰了。”
寒暄间,黎渊的目光自然地落在苏鸢身上。
她低眉敛目,站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是标准的旧式闺秀模样。褂裙的料子普通,绣工却精致,海棠花栩栩如生。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银钗朴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被规矩框束住的温顺。
——确实如传闻所言。
黎渊心里掠过这个念头。这样的女子,安静,规矩,适合相夫教子,却也……乏味。像一池静水,不起波澜。
苏老爷与周氏寒暄完,侧身示意女儿:“鸢儿,见过周伯母,黎大少爷,大少奶奶。”
苏鸢上前半步,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头微低,眼帘垂着,声音沉静温和:“见过周伯母,大少爷,大少奶奶,苏鸢有礼了。”
那声音——
黎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音色清亮,语调恭顺,与昨夜戏园里那个鲜活急躁的女声似乎完全不同。可那一瞬间的共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像细针般扎进意识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苏小姐不必多礼。”
周氏已笑着开口:“苏小姐真是端庄娴雅,这规矩气度,如今少见了。”语气是夸赞,可话里那点“老气”的意味,只有自家人能听出来。
苏鸢依然垂着眼,轻声应道:“伯母过奖了。”
她始终没有抬头,自然没看见黎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疑惑。
客厅里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亮的光块。而昨夜戏园窗缝里漏出的那几句对话,却在黎渊心里埋下了第一颗怀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