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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跑路钱 畅春园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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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园的夜晚,灯火通明。
园子坐落在法租界边上,是上海滩这两年最时兴的戏园之一。八角戏楼飞檐翘角,内里却是西式装修,红丝绒座椅,水晶吊灯,中西合璧得恰到好处。今晚八点,香老板要唱新编的《牡丹亭·惊梦》,票早三天就售罄了。
黎渊坐在二楼正中的包厢里。他穿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极妥帖,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包厢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坐姿端正,背却不过分紧绷,一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红木的纹路。
“黎渊兄今日能来,真是给足我面子。”对面坐着的是华丰银行的少东家董聿明,三十出头,圆脸带笑,是黎渊生意上的旧识。
黎渊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聿明相邀,自然要来。何况香老板的名声,我也略有耳闻。”
“何止是名声!”董聿明倾身,压低声音,“这香老板,前两年突然冒出来的,唱女旦,那身段、那嗓子——绝了。听说才十八岁,但功底深厚,像是打小在戏班子里磨出来的。不少人都想捧他,可他脾气怪,不见生客,不给面子。”
黎渊微微颔首,并不多问。他对戏曲只是略懂,更多是陪客。茶案上摆着一壶明前龙井,他执壶替董聿明添了茶,动作流畅自然。
“听说香老板从前孤苦,全凭唱戏立身。”董聿明抿了口茶,“不过这行当,红了是角儿,不红就是戏子,难啊。”
正说着,台下灯光暗了三分,二胡声幽幽响起。
帘幕拉开,一道袅娜身影踏着碎步出场。
香老板扮的杜丽娘,一身水粉戏服,珠翠满头。水袖甩开时如云如雾,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开口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音婉转清越,穿透满堂嘈杂,直抵人心。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黎渊的目光落在台上。
他确实不懂戏,却能看出功底。香老板每一个眼神都到位,哀怨缠绵,却又不过火。身段更是漂亮,转身时腰肢轻折,水袖翻飞如蝶。
“如何?”董聿明小声问。
“名副其实。”黎渊答得简练。
一出戏唱了四十分钟,满堂喝彩不断。谢幕时,香老板站在台中央,卸了妆的脸上还能看出少年的清秀轮廓,只是眼神沉静,不似十八岁该有的模样。他鞠了一躬,并不多话,转身下了台。
戏散场时已近十点。
黎渊与董聿明在畅春园门口道别。董聿明还想邀他去喝一杯,他婉拒了:“明日早有个会,得回去准备些材料。”
“黎渊兄还是这般严谨。”董聿明笑着摇头,坐上自家的汽车走了。
黎渊却没有立刻上车。他让司机稍等,自己缓步沿着回廊往侧门走。畅春园的回廊曲折,挂着红色灯笼,光影绰绰。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吹散了戏园里残留的脂粉香气。
走到一处厢房外时,他听见了压低的交谈声。
声音是从虚掩的窗子里飘出来的。黎渊本无意窥探,但那对话内容实在有些……特别。
一个女声,清脆里带着点急躁:“说好的,这出戏的收益咱俩四六分,怎么还赖账呢?”
接着是个男声,温润细腻,正是刚才台上唱杜丽娘的嗓子:“你就把那旧折子改了几个字,也想分四成?”
女声急了:“哎不是……香大头,你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你变了,你不是从前的你了。”
男声轻轻笑了一声:“是个人都会变,你不也是吗?哦……对了,你一直这样,两副面孔。”
“嗨……你,我问你,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那我问你,我是不是给你的成名之路投资了?”
“嗯……也算是吧。”
“啧……那你说,我是不是你救命恩人?”
“……每次都用这招。”
“救命之恩,是不是得大大的报,玩命的报?人是不是应该学会感恩?”
“……”
“说话。”
男声似乎终于妥协了,带着无奈的笑意:“那……三七分吧,不能再多了,你真的就只改了二十个字。”
女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妥协道:“唉,行吧行吧行吧,钱呢?快拿来,小姐我等着救命钱呢。”
“喏,拿着。什么救命钱,不就是跑路钱么?”
女声似乎心情好了起来,语调轻快:“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爹要是这次把我嫁不出去,搞不好就要把我贱卖咯。”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黎渊抬脚离开,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回廊拐角时,那间厢房的门开了,他余光瞥见一道浅碧色身影闪了进去,门又合上。
回到车里,司机发动了引擎。
黎渊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刚才那段对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那女子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直白,鲜活,甚至有些莽撞,和上海滩那些讲究矜持的名媛闺秀全然不同。她说“跑路钱”,说“贱卖”,用词泼辣得很,却又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
香老板那样清冷的人,竟会有这样的朋友。
黎渊睁开眼,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车正经过外滩,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他想起那女子最后那句话——“我爹要是这次把我嫁不出去,搞不好就要把我贱卖咯。”
语气是轻快的,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可话里的意思却不轻松。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竟要用“跑路钱”来应对婚事。
车子驶入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窗上。黎渊重新闭上眼睛,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罢了,别人的家事,与他何干。
只是那鲜活的声音,像夜戏散场后,后台妆镜前熄灭的最后一盏灯——光灭了,余温还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终究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