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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是我的人 那晚黎渊回 ...

  •   那晚黎渊回来得格外早。
      六点刚过,钥匙转动的声音便响起。苏鸢正趴在客厅桌子上改稿子,闻声抬头,见他手里提着素华斋的纸盒,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慵懒。
      “这么早?”她爬起来,光脚跑过去。
      黎渊将纸盒递给她,顺势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嗯,推了晚上的应酬。”
      苏鸢欢喜地拆开纸盒,绿豆糕的清甜香气飘散出来,一块块嫩绿色的糕点整齐排列,上面还印着素雅的莲花纹。
      她捏起一块就要往嘴里送,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急什么。”黎渊低声说,接过她手里的糕点,自己咬了一小口,然后低头,唇瓣贴上她的。
      温热的绿豆糕被渡进她口中,带着他唇齿间的温度。
      “甜么?”他贴着她的唇问,声音低哑。
      苏鸢点点头,耳根发烫。她想往后退,腰却被牢牢扣住。纪止渊又咬了一口糕点,再次俯身,这次吻得更深,清甜的绿豆沙在她口中辗转。糕点渐渐在唇齿间化开,甜腻的香气混着彼此的气息。
      “我的糕点,”他低声说,“比绿豆糕甜。”
      那天晚上,苏鸢是睡在主卧的。被他搂在怀里,枕着他的手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自那以后,她再没睡过客房。

      又一个清晨。
      苏鸢是被身后的动静弄醒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现黎渊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眼神清明,显然醒了有一会儿。
      “早。”她含糊地说,往他怀里蹭了蹭。
      “早。”黎渊应着,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经过这些日子的“教学”,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大惊小怪,只是脸还是有些红。
      “又……”她小声说。
      “嗯。”纪止渊坦然承认,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纪止渊从浴室出来时,她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膝盖,脸还红着。
      “怎么了?”他走过来,坐在床边。
      苏鸢抬眼看他:“那个……就是……情事吗?”
      黎渊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不是全部。”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教你。”

      自那天起,黎渊来公寓的频率明显更高了。
      有时是午休时间,他也会抽空过来,陪她吃个午饭,或者只是抱着她小憩一会儿。心情也似乎总是很好——书房里堆积的公文不再让他皱眉,接电话时的语气也比以往温和。
      偶尔苏鸢在翻译或写作时遇到瓶颈,他会放下手头的事,坐到她身边,耐心地和她讨论。他的见解总是犀利又通透,三言两语就能帮她理清思路。
      晚上他若没有应酬,便会早早回来。有时带新出的点心,有时带新到的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单纯想见她。
      而夜里,他搂着她入睡时,手臂总是收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苏鸢渐渐习惯了这个怀抱和他的气息,也习惯了他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吻她额头的动作。

      某个周日的清晨,她醒得比往常早。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浅浅的光。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黎渊。
      睡着的他比平时柔和许多,凌厉的眉眼舒展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即使睡着也没有松开。
      苏鸢静静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她却像做了坏事似的。刚想退开,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紧。
      黎渊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她,眼底带着初醒的迷蒙,还有一丝笑意。
      “偷亲我?”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苏鸢脸一红,嘴硬道:“没有!”
      “没有?”他挑眉,低头吻住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长。
      “这叫有。”他低声说。
      苏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手臂渐渐环上他的脖颈,主动吻了回去。

      日子在公寓里安静地流淌,像一条不知名的溪流,绕过嶙峋的礁石,自顾自地往前。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苏鸢在黎渊的书架旁再添一个自己的小书架,上面摆着她陆续买回的新书、译稿的校样,还有几盆绿意盎然的文竹。足够她在钢琴上学会《致爱丽丝》的前半段,足够她穿着黎渊的衬衫在客厅里光脚跑来跑去,被他捉住按在沙发上亲到求饶。
      也足够某些东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生长。

      黎家公馆这两个月的气氛,却微妙得很。
      周氏和阮茗自然不想找到苏鸢——人不见了正好,婚约拖着拖着也许就淡了,解除了。她们甚至暗自希望苏鸢跑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回来。
      而黎朔,自从那日听母亲转述了大哥那句“不管成不成婚,她都是黎家人”后,心里那点残存的挣扎也熄了火。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苦笑一声,把那封原本打算写给苏家正式退婚的信撕了,扔进纸篓。
      还退什么婚呢?
      大哥那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苏鸢这个人,黎家要定了。至于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那是大哥的事。他黎朔的婚事、幸福,在家族意志面前,轻得像片羽毛。
      也好。他自嘲地想,就当没这桩婚约。他继续留他的洋,追他的新思潮,跟张明薇她们参加进步社团,谈论救国理想。大哥要搞他的事情,随他去。只要不影响到自己追寻幸福的人生,一切都好。
      很和谐,很完美。

      如果命运不跟他开这个玩笑的话。

      那是个寻常的周四下午,春末的阳光透过格罗夫书局的玻璃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黎朔是来买新到的哲学译著的。他站在书架前翻阅时,听见柜台那边传来流利的英语交谈声——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发音标准,用词精准,正在询问某本英文原版书的到货时间。
      声音有点耳熟。
      他下意识回头,然后整个人怔在原地。
      柜台前站着个穿洋装裙的女子,烫着时兴的波浪卷发,侧脸线条柔和,鼻梁秀挺。她正微微倾身看着伙计手里的书目册子,指尖在纸页上轻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姿态优雅,自信,舒展得像春日里第一朵盛放的花。
      黎朔愣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苏鸢。
      不,不是他记忆里的苏鸢——不是那个穿着旧式褂裙、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苏鸢。眼前这个女子眉眼间透着鲜活的光,举止大方得体,甚至……有种夺目的美。
      “苏……苏小姐?”他迟疑地开口。
      苏鸢闻声转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笑容自然:“二少爷,好巧。”
      没有福身行礼,没有垂眸避让,她就那样站着,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
      黎朔走过去:“你……你怎么在这儿?这些日子……”
      “逃婚嘛,”苏鸢眨眨眼,语气轻松,“总不能一直躲着。得出来透透气,买点书。”
      她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逃婚”的事实,也不解释为何变了模样。那态度反而让黎朔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你刚才……”他指了指柜台,“英语说得很好。”
      “还行吧,”苏鸢笑笑,“以前偷偷学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黎朔看着她,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眼前这个鲜活明亮的女子,和记忆中那个古板守旧的闺秀,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时伙计包好书递过来,顺口说:“苏小姐,您上次译的那本《女权宣言》再加印了,卡特先生说销得特别好。还有《独立宣言》那本,好多学生来问。”
      黎朔猛地转头看向苏鸢:“那两本译本……是你译的?”
      苏鸢接过书,点点头:“嗯。”
      “那本《女权宣言》,”黎朔声音有些发紧,“我最喜欢的那版,注释里引用《女诫》对比讽刺的……”
      “是我写的。”苏鸢坦然承认,抬眼看他,“怎么,不像?”
      不像。太不像了。
      黎朔看着她眼里那抹狡黠的光和唇角自信的弧度,脑子里“轰”的一声,某些认知彻底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的“古板闺秀”,其实是个思想超前、文采斐然的译者。他一直嫌弃的“无趣女子”,其实鲜活明亮得像个小太阳。他一直抗拒的婚约对象,其实……是他最欣赏的那类新女性。
      讽刺,太讽刺了。
      黎朔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恍然大悟的懊恼,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近乎苦涩的恍然。
      苏鸢看着他变脸似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她抱着书,轻声说:“二少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等。”黎朔脱口而出,“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就当……为我之前的态度,道个歉。”

      那天下午,他们在租界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黎朔的道歉是真诚的,他确实为自己曾经的偏见和轻视感到羞愧。苏鸢大方地接受了,笑着说“都过去了”。
      话题渐渐转到哲学和新思潮上。黎朔发现,苏鸢不仅英文流利,对西方哲学的见解也独到,尤其擅长将中西思想对比融合。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偶尔说到兴奋处会不自觉地比划手势,那鲜活的模样,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位新派女性都不同。
      更不同。
      黎朔听着,看着,心里某个角落渐渐软下去,又悄悄生出些别的情绪。
      他想,人真是奇怪。当一个你曾经错看、看不起的东西,突然撕开伪装露出耀眼的内核,那种冲击力,反而比一直美好的东西更摄人心魄。
      苏鸢倒没察觉他这些微妙心思。她只是觉得,卸下伪装后,和黎朔聊天还挺愉快。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抱负,虽然有时偏激,但热情是真的。只是……比起黎渊,他还是显得青涩了些,学问和阅历都差了一截。
      她喝着咖啡,忽然有点庆幸。还好黎朔当初坚决要退婚,看不上那个伪装的她。否则,她怎么会阴差阳错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会遇见黎渊,拥有现在这样自由舒展的生活?
      世事真是奇妙。

      分别时,黎朔要送她,苏鸢婉拒了。她抱着书,朝他挥挥手,转身汇入街边的人流。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黎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晚他失眠了。

      公寓里,黎渊在晚餐前就收到了负责保护苏鸢的人传来的消息。
      “下午在格罗夫书局,二少爷遇见了苏小姐。两人交谈约二十分钟,随后一同去了街角的咖啡馆,坐了一小时零七分钟。苏小姐独自离开,二少爷在原地停留约三分钟后离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板一眼,黎渊握着听筒,“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晚上回到公寓时,苏鸢正趴在沙发上翻新买的书,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悠。见他回来,她爬起来,像分享趣事似的说:“我今天碰见你弟弟了!”
      “嗯。”黎渊脱下外套,走到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捞进怀里,“听说了。”
      苏鸢靠在他胸前,仰头看他:“他变化还挺大,没那么偏激了。还请我喝咖啡,为以前的事道歉。”
      黎渊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手指轻轻抚过她脸颊:“聊了什么?”
      “就哲学啊,新书啊什么的。”苏鸢想了想,“他还挺有想法的,就是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不过人倒是不坏。”
      她说着便笑起来:“你说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会不会吓一跳?”纪止渊没笑,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比平时深。
      苏鸢被他亲得晕乎乎的,等回过神来,衬衫扣子已经解开了两颗。她按住他的手,脸红红地小声说:“还没吃饭呢……”
      “不急。”纪止渊在她颈侧吻了吻,声音低哑,“先吃你。”
      那晚他格外缠人,苏鸢被折腾得够呛,最后软在他怀里,迷迷糊糊想: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自那以后,黎朔去书局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是“偶遇”,有时干脆就在书局等她。他会请她吃新出的甜品,聊最近读的书,渐渐话题延伸到生活、理想、对未来的设想。
      苏鸢想着他是黎渊的弟弟,自己不好太冷淡,而且现在交流起来觉得他人也不错,就当多个朋友也无妨。她大大方方地跟他来往,喝茶聊天,谈天说地。
      全然没察觉黎朔眼里越来越明显的光。
      但黎渊察觉了。
      保护苏鸢的人每天都会汇报,黎朔去了几次书局,和苏鸢聊了多久,甚至谈话的大致内容。黎渊看着那些报告,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渐渐凝起一层薄冰。

      某日傍晚,他回到黎公馆,本想饭后叫黎朔去书房谈谈。可晚饭刚上桌,黎朔自己先开了口。
      “妈,大哥,我今天又碰见苏鸢了。”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在黎氏书局,她去买新出的诗集。”
      周氏夹菜的手一顿。
      阮茗抬眼看向黎朔,又悄悄瞥了黎渊一眼。
      黎朔没注意这些,继续说:“她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不对,应该说,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被家里管着,不得不装成那副样子。”他语气里带着欣赏,“她英文流利,思想通透,译的那些书我都读过,确实精彩。是我之前不了解她,误会她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氏放下筷子,看了看长子。黎渊坐在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
      “所以呢?”周氏的语气有些复杂。
      “所以……”黎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多跟她接触接触。婚约不是还没解除么?如果她能接受,我……我愿意履行婚约。”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周氏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她看向黎渊,后者已经剥好了虾,正用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可周氏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阮茗脸色煞白。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看着黎朔,又看向黎渊,最后看向周氏。眼神里有愤怒、委屈,还有冰冷的绝望。
      她忽然明白了——苏鸢这两个月的“失踪”,恐怕根本不是失踪。而丈夫越来越频繁的“晚归”,恐怕也根本不是忙于生意。
      好一出暗度陈仓。
      如果苏鸢真嫁进来,成了黎朔的妻子,那以后她和黎渊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还不知要怎么纠缠。这个家,怕是要乱了套了。
      必须让苏鸢消失。阮茗在心里冷冷地想,只有她消失,这个家才能安宁。

      “老二,”周氏终于开口,“你现在回过味来了,早干嘛去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既是在气两个儿子不省心,也是在气自己没能早点看穿这一切。
      黎朔愣了愣:“妈,我……”
      “够了。”黎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桌一静。他放下毛巾,抬眼看向黎朔,“苏鸢的事,你不用再管。”
      “大哥,我……”
      “我说,”黎渊打断他,“不用再管。”
      他的视线扫过周氏和阮茗,最后重新落回黎朔脸上,语气平静:“她是我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听懂了吗?”
      黎朔彻底呆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大哥眼神的瞬间,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他从未见过——平静,冰冷,还有近乎可怕的占有欲。
      周氏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阮茗垂下头,指甲把掌心掐得生疼。
      只有黎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吃饭。”
      声音依旧平稳,可桌上再没人敢动筷子。
      夜色渐浓,黎公馆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这桌沉默的晚餐,和桌上各怀心思的一家人。
      有些东西,终于撕开了温情的伪装,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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