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江湖行》无情道剑修

38、刀光影 三十八

　　令人意外的是，宁桓宣的生命力很是顽强，常人挨了赫连珊瑔这一掌，怎么也得是个身负重伤，如那呼延富丽。

　　然宁桓宣却仅仅是身子不稳，仍然是站了起身，并站到了白娆的身后。

　　这么久以来，赫连珊瑔已然对自己的掌法有了深刻的认知。

　　不过即便意外，她也没觉得有问题，毕竟宁桓宣也是习武之人，会有独特的本事理所应当。

　　她只是可惜，暴露了自己不怕毒这件事，却没能将宁桓宣一击必杀。

　　南丝缘已经赶过来，掩护着白娆和宁桓宣，一旁的苝笙和齐喑失去了双手，却也没闲着，几声口哨释放出大量蛊虫。

　　“是万蛊蚀海。”

　　顾名思义，便是将饲养的蛊虫一并释放，很快此处便会被淹没。

　　赫连珊瑔紧皱眉头，确实不怕，但沈霄凌却未必。

　　果然，本欲追上去的沈霄凌顿住了脚步，这给了南丝缘等人可乘之机，迅速与他们二人拉开了距离。

　　沈霄凌：“你要追吗？”

　　赫连珊瑔看了看他们撤退的方向，与莲心离开的方向很远。

　　……她犹豫了，因为无法判断自己追过去，是否会让莲心陷入险境。

　　但毫无疑问，白娆拿她没辙，宁桓宣受伤，南丝缘独木难支，只要她追上，便极可能能将这一群人都抓住。

　　眼见虫海一拥而上，沈霄凌只能拉着她快步离开。

　　“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先离开这里！”

　　“嗯……没关系，他们跑不掉。”赫连珊瑔这般说道。

　　她能感受到，金蝉依然追着白娆不放。

　　他们运着轻功穿过据点内部，来到了外界，封龙墟的大雾依然未曾散去，蛊虫却对这种环境天然适应。

　　但显然，它们要面对的二人非常清楚这件事，同时也有着应对的办法。

　　大雾弥漫，意味着此处的潮湿，可往昔的都城废墟却从未因此被侵蚀，相反，它保存得极为完好。这很容易想到地下皇陵的剧毒，也许是它在保护这座经历数百年风霜的废墟。

　　不容易的，是将这雾与那神秘的剧毒联系起来。

　　虽然长久以来总有许多亡命之徒占领封龙墟，但真正能坚持下去的并没有多少，只因大雾之中隐含着无色无味的剧毒。

　　但宁桓宣这群人却是不同，根据据点的陈设以及地下暗河的建造来看，他们蜗居于此至少十余年。如果有人能帮助他们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生存下去，这个选择唯有夙门，也就是白磷逆党。前朝余孽与白磷逆党合流一事，怕是筹谋已久。这些蛊虫，想必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赫连珊瑔轻功卓然，这些时间里，她引着虫海环绕了封龙墟一圈。沈霄凌则原地撒了一圈七步绝，给自己画了一个安全圈，而后点燃了一炷香。

　　松泷烟，这是他这几日里按照记忆里的配比制作而成。和七步绝一样，由于自己的亲身经历而对其产生了足够的认知，着手进行了改良。两者在他手中都失去了最致命的毒性，但其特性依旧保留着，便如现在这般，烟雾迅速散开，与虫海对峙。

　　香烟点燃的那一刻，赫连珊瑔再度回到沈霄凌身旁，将他从圈里拉了过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封龙墟外围的高处，见证着虫海与毒烟之间的交锋。

　　不过，赫连珊瑔只看了一眼，便转向身旁的人，许久不见后的第一次对话，她开口便是抱怨：

　　“这也太危险了，你总是喜欢把这样的毒药复刻一遍么？”

　　如今她对沈霄凌的身体健康状况持质疑态度，比起从前更加严肃了些，知道他有这本事，但仍旧是担忧他的身体状况。沈霄凌倒是好脾气地向她解释着自己的意图，他其实没想过会用在这里，原本只是想做出来备用，以应对奚蓬这些人的防范。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为何会来到此处？”

　　这次行动，赫连珊瑔可谓不告而别，原本只是寻找沈家的下落，却没想到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其他的事情。

　　但沈霄凌是怎么找过来的呢？

　　沈霄凌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答：“运气？或者说，有人希望我来。”

　　自从被奚蓬坑了一把，被迫去了医馆之后，沈霄凌便发觉自己迟早会和这些仇敌对上，因而想要借医馆之手寻找些许应对之法，复刻松泷烟便是其中之一。

　　却没想到那医馆的大夫和他合作之后，一时兴起，说出了些令人心惊的秘密。

　　比如城中的医馆皆在寻找对一种花粉有特别反应的人，而往往这种人一般是女子。每当这样的人被发现，就有一个大夫会消失，而后这人也会跟着失踪。

　　这处医馆的大夫很幸运，并没有遇到这样的客人，但希城他处却已经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了。

　　只是这大夫告知自己的时机实在是不太对劲，沈霄凌疑惑对方的用意，大夫却就此打住，再没说下去。

　　这实在是太过刻意，他自然是要沿着这个方向查，不多久，便追到了封龙墟这边。更意想不到，赫连珊瑔也在这里。

　　那时他本欲继续隐身跟踪，却发现另一旁的赫连珊瑔想要出手，于是没来得及多想，便主动站出来吸引注意力。

　　“竟然如此……”

　　听完之后，赫连珊瑔不禁感慨，若非沈霄凌遇到了奚蓬，还真未必能走到这一步。

　　地上的虫群在毒烟的缭绕之下，逐渐失去了优势，开始不断后退。

　　赫连珊瑔眨眨眼，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仍旧没能放下心来。

　　这时，沈霄凌问她：“那你呢？当时为何想要动手？明明那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哦对……糟糕！

　　她把莲心给忘了！！！

　　一拖再拖，如今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莲心如今……

　　眼见底下的蛊虫海逐渐陷入下风，她想要就此闯回那废墟之中，只能简单地给沈霄凌解释了其中缘由。

　　她的表述很简短，但在沈霄凌看来却犹如平地被投下了巨石一般。

　　逆党的据点居然正巧在赫连无争立下的墓上方……

　　考虑到莲心至今也没有动作，她恐怕已经沿着暗河回到了希城，但希城那里是怎样的情景？这着实危险。

　　就在两人落地之后，远方的据点传来轰轰烈烈的坍塌之声。浓重的硝烟迅速弥漫开来，竟是被一整个炸毁了！

　　“下手倒是毫不留情。”沈霄凌这般评价。

　　这座据点建起费时费力，若是那白娆所说不假、此处当真有连通希城的地底暗河，那也等同于毁掉了多年心血，莫非是害怕这暗河反过来被别人利用？

　　正惊讶于这令人费解的行为，忽然间，一束刀光从大雾中闪过，两人不得不往两旁躲开，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脚步刚刚稳住，便迎来了新的敌人。

　　风中传来了对方冷淡的声音：“我道是何人，原来……是两位？”

　　赫连珊瑔只觉得此人声音有些耳熟，一旁的沈霄凌则拧眉，短刃从袖中取出，防备地看向雾中隐约的来人。

　　长靴踩碎了地面上蛊虫的尸体，一步一步发出吱呀的声响，来人的面貌和手中长刀也逐渐清晰可见。

　　是楚觞天。

　　只见他饶有兴致地说：“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二位？”

　　尤其是面对赫连珊瑔时，还微笑地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赫连珊瑔。”

　　“原来是你。”虽然有些意外，但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觉得很有道理。

　　沈霄凌只是一味地保持防守姿态，不知是因为这在楚觞天的眼中算是挑衅，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总之他并没有走向赫连珊瑔，而是将视线给到了沈霄凌。

　　一瞬间，刀光剑影。

　　年轻人的速度就是更快，即使以速度见长，沈霄凌也不得不承认，楚觞天的实力不俗。而对方的长处显然不止于此，当长刀重重砸下来的时候，沈霄凌感到吃力。

　　“砰”的一声，药瓶在空中碎成粉末，伴随着黑灰吹向了楚觞天略显疯狂的脸。不过这等雕虫小技自是难不倒这位江湖新秀，一个转身躲开了不说，另一手从背后抽出剑，在空中飞舞后将这些粉末尽数奉还，直扑向沈霄凌。

　　一旁的赫连珊瑔眼见沈霄凌被反将一击，连忙聚气挥掌，将那飞剑与粉末从沈霄凌面前清走。然下一刻，长刀便近在咫尺，沈霄凌以短刃相抗，整个人被逼着不断后退，直至数十丈后，后背狠狠砸在石壁上，持短刃的手上渗出鲜血。

　　这样的时刻，楚觞天却是笑了，问道：“这位前辈，似乎还未介绍一下自己？”

　　尽管被全面压制，可楚觞天却感觉得到，这人的力量相比那健壮的体格，过于孱弱。

　　不，仔细瞧的话，这人的身材并非是健壮……那不过是厚重的衣裳带来的错觉。

　　“奇也怪哉……我早就觉得不对了……”楚觞天越看越觉得别扭，好似有一层一层的障碍在阻止他的观察，“你这人，脸是假的吧？”

　　不，不止于此，名字、容貌、身形……甚至战斗中显而易见的扭曲招式，真是可笑，眼前这人究竟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楚觞天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我倒要看看，你那虚伪的皮相之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身后，赫连珊瑔已经追了过来，她的轻功是三人中最强的，可轻功不代表速度，或许是更习惯于聚力攻击，速度迸发的瞬间远逊于眼前纠缠的两人，因而始终跟不上战斗的进度。

　　想要帮沈霄凌解围，却担心慢了一拍反帮倒忙。

　　好在，力量上她比楚觞天强不少，凌空两掌下来，楚觞天被迫远离了沈霄凌几步，好躲开那足以砸穿地面的掌风。

　　尘土飞扬，得以喘息的沈霄凌止不住地咳嗽，双手已被血染上绯色，他擦了擦嘴角，迅速绕着巨石躲避着楚觞天又一轮的进攻。

　　“前辈，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为了更好躲避赫连珊瑔的干扰，楚觞天收起长刀，手持双剑，身姿比方才更加轻快。

　　赫连珊瑔见此，只得冷静了下来，回忆着过去父母的教导。

　　「气沉丹田，聚于一处，而后在一霎那将其迸出，能给人致命一击。」

　　「但并非万物万事都是不移不变的石头，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那时候，老爹转着他的扇子，宛如话本中的翩翩公子那般，微笑着说：

　　「是我的话，大概会用点小把戏……」

　　扇骨中银光乍现，天上的大雁顿时如失了羽翼，直直坠落在远方空地。

　　「如此一来，便动弹不得了。」

　　赫连珊瑔深呼吸，从袖中拿出了老爹的旧扇。

　　两年间它被埋于尘土之下，早已失了往昔的鎏金贵气，可当她用力将它抛向空中的时候，旋转飞舞的金扇好似回到了从前那般。

　　银色的光不分敌我笼罩了缠斗的二人，楚觞天双手挥舞着剑，瞬息间将那隐于扇间的毒针打落在地，金扇也坠落在草地上，再无方才的气势。

　　“呵，”看着那一排排银针，楚觞天嗤笑道，“锈了的针，就该归于尘土。”

　　而沈霄凌则愣了一瞬，那金扇就落在他的面前，像垂暮老者没了声息，一动不动。

　　蓦地，他双目凛然，双手紧握短刃朝着楚觞天刺去。

　　楚觞天早已摸清他如今的实力，丝毫没有畏惧，迎着短刃而上，双剑正要将沈霄凌绞杀之时，却见沈霄凌右脚一跺，草地掀起飞尘。

　　楚觞天撇开脸欲躲，手臂却突兀地刺痛，他连忙看去，竟是方才落在地上的银针。

　　沈霄凌没有停下，而是又朝前一跺脚，楚觞天不得不后撤，抬手将那毒针拔掉。然这一次飞尘之中竟没有任何银针袭来，霎时间楚觞天明白了什么，然已经来不及了，沈霄凌的短刃直直刺向胸口，他急忙往一旁挪动以避开致命伤，脚下却被异物绊了一个趔趄。

　　是那发旧的金扇，沈霄凌的第二脚，便是将它震去了楚觞天那旁。

　　艳红色涌出之时，楚觞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的沈霄凌离他实在是太近，因而他调整了气息，咬着牙，准备趁机将沈霄凌反杀。

　　然在出手的那一刻，从未有过的一丝凉意从后背袭来，他的手抖了一下，出剑的轨迹因此偏离，仅仅是从沈霄凌的侧腰穿过——厚重的衣服之下，没有人的躯体。

　　楚觞天咬牙切齿：“你这个骗子……”

　　尘土飞扬，巨力掀翻了脚下的土地、震碎了无动于衷的巨石、将两人从原地抛起——

　　楚觞天只觉得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像是被一群发疯的马儿冲撞，双脚腾空，身子不断地向前、再向前，直到穿过树林、直到飞出十里之远、直到坠落在汹涌澎湃的大河之中，滚滚黄沙灌入口腹，方才有了还活在世上的实感……

　　他来不及挣扎，双手扑腾了两下，便再没能抵抗江流的冲刷，消失在水面。

　　他没机会看见，分明是和自己一起被掀飞的沈霄凌，却像借了什么神通一般，最后挂在了大河的岸边石块上。

　　“……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是靠你活下来的。”

　　看着此刻漆黑的左手，沈霄凌不知该不该笑。

　　也是急病乱投医，他在被击飞之后释放出蛛未央，蛊毒迅速侵蚀了他的手，却也因为感到危险而迅速朝外延伸，像将他的手延伸了一般，一团黑色强行攀上了足以自救的石块。

　　造成这一局面的赫连珊瑔也是用尽了力气赶了过来，四处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他，飞过来将他从半空中拉回了地面。

　　这个时候的沈霄凌已没办法回应任何，赫连珊瑔丝毫没有犹豫，划开了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撒在他的左手之上，黑色迅速消散如烟，余下溃烂的血肉。

　　赫连大小姐终究还是会因为误伤沈霄凌而着急，强硬地将自己的手臂喂给沈霄凌，逼迫他饮下自己的血液。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许抗拒！”

　　这让沈霄凌清醒了些许，他瞥了眼面前之人的模样，艰难地咽了下去。

　　蛊毒的作用下，他失去了味觉，但能感受到那股温热浸润着五脏六腑，好似久旱逢甘霖，分明身受重伤，心口却逆反地鼓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