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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会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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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Ling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出风口,白色的冷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穿着单薄的衬衫裙,手臂上已经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落在投影幕布上
“Ling总监,你这个方案,说实话,我们不太满意”
坐在会议桌主位左侧的男人往后一靠,椅子的滑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叫陈锐,是这次项目的甲方负责人,四十出头,头顶已经有些稀疏,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敲击桌面,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Ling的目光从幕布移到他脸上,语气温和:“陈总具体指的是哪些部分?我们可以调整。”
“调整?”陈锐笑了一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求认同,“Ling总监,我们这个项目投资三个亿,你拿这么个东西出来,跟我说调整?”
桌边坐着七八个人,甲方那边有四个人,乙方这边除了Ling,还有她的助理小林和一个刚入职不久的设计师。小林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那个年轻的设计师更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Ling却依然神色如常。
她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拿起激光笔,一页一页地翻着PPT,语速平稳地讲解每一个设计理念、每一个细节的考量、每一个数据背后的逻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争取一个摇摆不定的客户。
陈锐靠在椅背上,手指继续敲着桌面,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根本没在听。
Ling看出来了。
五年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甲方——不是真的对方案不满意,而是想借着刁难来彰显自己的权力,想看着乙方低声下气地讨好、妥协、让步。这种游戏,她早就看透了。
但她依然要配合着演下去。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这个项目对她团队里的十几个人来说,是接下来半年的口粮。
“……所以关于商业街的动线设计,我们参考了——”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了两下再推开的那种礼貌的进入,是直接推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Ling的声音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西装裤的裤线笔直地垂到脚踝,脚下是一双细跟高跟鞋。她的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一些,刚刚过肩,一侧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钻石耳钉。
她的五官比五年前更冷、更凌厉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的疏离感。那双眼睛依然是Ling记忆中的形状,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以前是藏不住的脆弱,现在是拒人千里的冷。
但Ling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认出她只需要零点一秒。
忘记她,Ling用了五年,还没做到。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陈锐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Orm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Orm。
Orm总。
Ling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那个曾经在天台上看星星的人,穿着高定西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进来,皮鞋跟敲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敲在Ling的心上。
Orm的目光从陈锐脸上掠过,没有回应他的热情,而是直接落在Ling身上。
她脚步微顿。
只有一瞬间,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但Ling看到了——Orm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又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
但也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Orm移开了视线,走到会议桌正中间那把空着的椅子前。那把椅子一直是空着的,Ling来的时候就在想,那是留给谁的。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Orm坐下来,目光扫过投影幕布上的PPT,然后看向Ling。
“继续。”她说。
她的声音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清亮的,带着点小姑娘的倔强;现在是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听不出任何情绪。
Ling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Orm站在公司门口,浑身湿透,却还倔强地梗着脖子,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问她:“你干什么?”
那时候Ling就知道,这个人的冷,是假的。
现在呢?
Ling不知道。
她垂下眼,按下激光笔,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讲解。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依然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以上就是我们关于商业街动线设计的初步构想。”Ling按下最后一页PPT,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感谢各位的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Orm坐在主位上,从Ling开始讲解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目光落在幕布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陈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开口:“Orm总,您看这个方案…”
“你觉得呢?”Orm没看他,依然盯着幕布,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觉得……”陈锐顿了顿,迅速调整措辞,“这个方案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们刚才也在跟Ling总监沟通,可能需要比较大的调整”
“我问的是你觉得方案本身怎么样,不是问你们刚才沟通的过程。”Orm的声音不重,但话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陈锐一时噎住。
Ling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叠。她忽然有点想笑。
五年了,Orm还是这样——说话永远不给人留余地,永远带着那种“我是对的”的理所当然。以前在小镇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对下属冷言冷语,对同事爱答不理,整个分公司的人都在背后叫她“冷面千金”。
但Ling见过她不一样的样子。
在天台上,在暴雨里,在凌晨三点的馄饨摊前。
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像只猫一样蜷缩在自己怀里,小声说“Ling,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那时候Ling以为,那些样子是只给她一个人看的。
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Ling总监。”
Ling抬起头,对上Orm的视线。
那双眼睛现在正看着她,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刚才讲的动线设计,第三部分的流量测算,用的是哪一年的数据?”
Ling心里微微一动。那是整个方案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细节,前面的讲解里她只是一笔带过,大部分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用的是前年的数据。”Ling说,“因为去年商圈周边新开了一个地铁站,流量数据有较大波动,我们参考了前年的基准值,然后根据新地铁站的人流做了加权调整。”
Orm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但她说出来的话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加权系数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三。”
“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因为那个地铁站开通后,周边三个商圈的流量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一点七,我们取了上限。”
Orm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向陈锐:“方案没问题,可以推进。”
陈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Orm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Ling站起来,礼貌地欠了欠身:“谢谢Orm总,谢谢陈总,我们会尽快推进下一步。”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小林和那个年轻设计师也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东西。
“Ling总监留一下。”Or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细节需要再确认。”
Ling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Orm。Orm已经站起来,正在跟陈锐交代什么,没有看她。
小林凑过来,小声问:“Ling姐,那我们……”
“你们先下去吧,在车上等我。”Ling说。
小林点点头,带着那个年轻设计师匆匆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Ling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Ling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陈锐最后一个出去,走之前还殷勤地问Orm要不要喝点什么,Orm说不用,他就讪讪地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Ling站在会议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她没有坐,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Orm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流不息。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Orm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五年了。
Ling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Ling还在一家设计公司实习。公司旁边有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是某个大集团的子公司。Ling每天中午出去吃饭,都会经过那栋楼的大门口。
有一天,她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抽烟。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她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夹着烟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阳光照在她脸上,Ling看到她的眼睛——很漂亮,但也很冷,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她看了Ling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抽烟。
Ling后来才知道,那是集团老板的女儿,被家族斗争波及,“发配”到这个分公司来“历练”。整个分公司的人都不敢惹她,因为她对谁都没好脸色,说翻脸就翻脸。
但Ling注意到,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下班的。Ling在公司加班到十点,经过那栋楼,总能看到二十层还亮着灯。那个纤细的身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时候Ling就想,这个人,应该很孤独吧。
“你在想什么?”
Orm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Ling抬起头,发现Orm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冷漠淡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什么。”Ling说,“Orm总想确认什么细节?”
Orm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冷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吹出来,Ling的手臂上又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轻轻搓了一下,动作很小,但Orm看到了。
Orm忽然动了。
她走到墙边,拿起中央空调的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她把遥控器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没有看Ling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Ling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坐吧。”Orm说。
她自己先走到会议桌边,在最靠近Ling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她刚才坐的那个主位,而是普通的客座。
Ling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隔着一张会议桌,两个人面对面。
“你瘦了。”Orm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
Ling看着她,平静地说:“Orm总,如果是私事,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Orm的表情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Ling看到了。
“我……”Orm开口,却又顿住。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那个动作很细微,但Ling看出来了——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以前在天台上,她第一次对Ling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的时候,手指就是这么蜷起来的。
“Ling,”Orm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那些公事公办的冷意褪去了,露出了底下一点本来的东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Ling心里那片一直努力保持平静的湖面。
Ling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天台上,Orm站在她面前,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Ling,我从未喜欢过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那句话Ling记了五年。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音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花了五年时间,才学会不在半夜惊醒时想起那句话。她花了五年时间,才学会不在路过馄饨摊的时候想起那个人。她花了五年时间,才学会把那些回忆压到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忙碌和疲惫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现在Orm坐在她对面,跟她说“好久不见”。
Ling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
“Orm总,”她说,“我们认识吗?”
Orm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睛看着Ling,里面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种Ling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Ling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五年了,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Ling……”Orm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好意思,”Ling打断她,“我待会儿还有个会。Orm总如果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确认,我就先走了。”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Orm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响声。
“Ling,”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Ling看着她。
Orm站在会议桌对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光晕里。但她的表情Ling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Ling见过这种眼神。
五年前,在天台上,Orm握着她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Ling以为,那是心动。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Orm总,”Ling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真的有会。”
她绕过会议桌,往门口走去。
经过Orm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Ling!”
Or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然后Ling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Ling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
“Orm总,”她说,语气依然平静,“请松手。”
身后的人没有动。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Ling轻轻叹了口气。
她抽回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定。然后她转过身,看着Orm。
Orm站在她面前,眼眶有些红,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点所剩无几的骄傲。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Ling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Orm,”她说,第一次没有加“总”,“你想说什么?”
Orm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Ling等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既然没什么想说的,那我走了。”
她转身,拉开门。
“对不起。”
身后传来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Ling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Orm。走廊里的冷气比会议室还足,吹在她身上,带起一阵凉意。
“那天的事,”Orm的声音在身后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跟你说……”
“不必了。”Ling打断她。
她转过身,看着Orm。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情绪。
“Orm,五年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Orm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们现在是甲乙方的关系,”Ling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项目顺利推进,对大家都好。其他的,没必要。”
她看着Orm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Orm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Ling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进走廊,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坚定。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
Ling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门缓缓关上。
在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Ling忽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快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靠在电梯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让自己的表情没有破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
数字从20变成19,18,17……
Ling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Orm握住她手腕时的触感。
那只手很凉。
以前Orm的手也总是很凉,夏天也是。Ling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天台上。那天晚上有星星,Orm的手凉得像块冰,Ling握住她,笨拙地给她搓着手指,说“你怎么这么冷”。
Orm看着她,眼神软软的,小声说:“那你给我暖着。”
那时候Ling以为,她们会有很多很多个夏天。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只能陪一程。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Ling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热浪扑面而来。小林和那个年轻设计师站在车边等她,看到她出来,小林赶紧跑过来。
“Ling姐,没事吧?”小林关切地问,“那个Orm总没为难你吧?”
Ling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事,”她说,“回公司。”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车流。
Ling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高楼,商场,行人,车辆,全都一闪而过,像她这五年里看过的无数个城市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那碗馄饨,我后来再也没吃过了。”
Ling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没有动,就那么闭着眼,任由那些光和热落在她身上。
车子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发间。
她没有擦。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流依然拥挤,阳光依然炽烈。
她只是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任由那滴眼泪流下去。
像五年来每一次想起那个人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告诉自己
不是一个人了。
那个人,回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