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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场彻底的失败 青黛不知道 ...

  •   青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道:“姑娘,回去吧。”
      沈清辞点点头,转过身往火药局的方向走。
      青黛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汴京的黄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这个时候,街上还有人遛鸟,还有人站在茶铺门口聊天,还有人挑着担子叫卖“荔枝膏——乌梅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城墙上的号令声。
      走到火药局门口,沈清辞停了一下,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里面,陈铁匠还在带着工匠们赶工,敲打声、说话声、咳嗽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透出来。
      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催快点,有人在问这批罐子什么时候要。那些声音很嘈杂,但嘈杂得让人安心。
      她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
      萧景琰在火药局等她,见她回来,把她的脸色看了一眼,没有问结果,直接说,“没成。”
      “没成,”她道,在书案前坐下,“官家严令不许出兵。”
      他没有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种帅,你见到了?”
      “见到了,在李纲府外。”
      “他说什么了?”
      “说这个机会不会再有了,他是对的。”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那下一步——”
      “没有下一步,”她道,“这件事,有不了下一步。”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些疑惑,“你今日,是第一次没有方案了。”
      “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进来,眼神不一样。”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很平静地拿起手边的存量记录,打开,低下头,问萧景琰:“刘铁匠那边,今日新出的一批,你去看过了吗?”
      “还没,我现在去。”
      当夜,城西,种师道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帐外的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帐布鼓起来又凹下去,像在呼吸。
      种师道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已经写了大半。他的字很大,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写的是金军下次南下的可能路线,从哪里来,从哪里渡河,从哪里攻城。
      和沈清辞几个月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几乎一字不差。
      他没有提她的名字,但他写的每一条,都是她曾经说过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信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他折好,封起来,递给站在旁边的副将。
      副将三十出头,跟了他快十年,脸上有一道浅疤,是当年在西北被西夏人的箭划的。
      “我不在了,交给李纲。”
      副将愣住了。
      “种帅,您——”他接过信,手在微微发抖。
      种师道摆了摆手,“去吧。”
      副将接过信,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种师道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帐外。帐帘落下来,外面的风声被隔断了一瞬,然后又灌进来。
      种师道一个人坐在灯下,望着案上那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窗外,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黄河解冻的气息。冰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鼓声。春天要来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跟着春天一起回来了。
      ***
      二月下旬,汴京的春天终于来了。城头的柳树冒了芽,细细的,黄绿的,在风里晃。街上的泥泞干了,踩上去不再吱呀作响。可这座城里的气氛,比冬天更沉。
      金兵还在城外,围而不攻。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药铺的柜子空了大半,伤兵的呻吟从城脚的棚子里传出来,日夜不停。
      沈清辞站在火药局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新装好的陶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她的手在上面摸了摸,陶罐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这个计划,她准备了十二天。
      不是心血来潮,是从顾长风说“陈孝则去东市见了丁六、丁六消失了”那天起,她就开始在脑子里搭这件事的框架,搭了十二天,把每一个环节核查了不止一遍,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逐一标注,逐一备了应对——
      她认为,这件事是可以做成的。
      计划的核心是一条商路。
      李邦彦府与金营之间的书信,不走官道,走的是城外的一条商路,这是顾长风花了将近半个月、从三个方向查出来的情报,三条线指向同一个结论:书信走的是东市附近的一家布庄,布庄有往城外送货的车队,车队经过城外某个驿站,驿站有人接货,接货的人把书信再往金营方向送。
      这是一条活的链条,活的就有办法截。
      她的计划是:在布庄出货的那个时间窗口,在那辆车还在城内的时候,让顾长风的人把夹带书信的那批货的位置确认,然后设法取出来——不是劫,是换,把那批货换一批出来,等车队到了驿站,驿站那边发现货不对,但书信已经在她手里了。
      十二天,核查了八遍,她认为,这件事能做。
      出货的时间,是二月二十三,巳时。
      顾长风派了两个人去,一个负责确认货的位置,一个负责换货,两个人都是做了多年这类事的,不是生手。
      沈清辞在火药局等,让青黛在东市方向守着,随时来报。
      但结果,是顾长风在第三天夜里带来的。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沈清辞正在灯下看账册,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青黛的脚步声,是更急的、更乱的。
      她抬起头,看见顾长风站在门口。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有汗,身上的棉袍皱巴巴的,下摆沾着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沈清辞放下笔,看着他。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坐,站在那里,声音发哑:“沈娘子,出事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顾长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的人按计划去了约定的地点,但书信已经被提前转移了。他还没来得及走,李邦彦府的人就到了。他跑得快,没被抓住,但他的线人没有跑掉,被堵在了巷子里。
      线人最后冲出来了,但汴京待不下去了,连夜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书信呢?”
      “没了。”顾长风的声音很低,“全没了。我们到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空了。”
      沈清辞沉默着。
      顾长风站在她面前,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在压着。
      “谁告的密?”
      顾长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一定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要么是我们的网络里有漏洞,要么是李邦彦的人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他停了一下,“那个线人走之前,留了一个名字。”
      沈清辞抬起头。
      “他说,他之前在李邦彦府里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李邦彦府上的,是从外面来的,但能在府里随意走动。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张脸。他说那个人姓——‘陈’。”
      “知道了。”
      顾长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娘子,这件事——是我没办好。”
      “不是你的错。”沈清辞说。
      顾长风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没有动。
      她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策划到执行,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每一条路。她想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
      她找不出那个漏洞在哪里。但她知道漏洞一定存在——有人在她之前就知道了她要做什么,然后抢在她前面把证据转移了。
      那个人是谁?
      是顾长风那边的线人出了问题,还是她这边的人走漏了风声,还是李邦彦的人本来就比她想象的更谨慎,早就防着有人去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批证据没了。扳倒李邦彦的机会,没了。那个线人被迫撤离,顾长风的网络出现了一个缺口。
      而她,坐在灯下,面对着一场彻底的失败。
      她把灯吹灭了。
      黑暗涌进来,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把她淹了。
      她想起种师道的脸,想起他那句“你知道的,对吗”。
      她想起姚平仲的背影,想起那道往上挑的弧度,和败仗之后那片空白。
      她想起那个线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因为她策划的行动,被迫离开了汴京,离开了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把那些念头压住,继续在黑暗里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比顾长风的稳,不急不慢,踩在院子的砖地上。
      沈清辞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那人走进来,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火折子的声音,“嚓”的一声,一小团火光亮起来。
      那人把灯掌了,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张桌子,也照亮了那人的脸。
      萧景琰。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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