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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花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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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似一条尾巴,呼呼跟在御空飞翔的轮椅后。
轮椅上的檀晚月透过狐裘边随寒风飞舞的雪白绒毛,看了一眼隔世经年、仍锁在冰天雪地中的巍峨金红宫殿,一只手掌不禁紧紧握住了厚厚棉毯下的膝盖。
天御宗还在。
邪神还未出世。
中州苍生唯一的希望,琾玹剑尊也还活着。
只是,她也还患有腿疾。
陈旧轮椅载着她,落在上善宫的殿门前。
天色阴沉,冰雪浇筑在白玉栏杆上,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光滑似琉璃。
四周空无一人,老树横斜,枯溪无鱼,格外空旷寂寥。
天御七山,其中天枢仙山一向是天御重中之重的禁地。
檀宗主与瑶柯仙子在世时,就只有经过极少数长老可以随之入内。
半年前,天御大能尽数随檀宗主夫妇葬身在万邺海那场惊世骇俗的浩劫中。
作为唯一幸存的檀家后代,如今只有檀晚月知道进出上善宫的路径。
重生后,檀晚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昏迷中的师尊。
上善宫的十二扇玉门在檀晚月面前缓缓打开。
大殿内景象陈设如新,暖煦如春。
透过门缝徐徐展露一角。
檀晚月一见之下,竟浑身一抖,心神莫名空白,两眼不受控制闪避了一下。
自己先受不了自己难堪怯弱的心态。
她转身控制轮椅,有些狼狈地走开。
直到听见大门缓缓合拢的动静,竟也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师尊常年在此沉眠。
上辈子,她来过无数次,无比熟悉,本不该惊惧。
却也是在这个地方,她所有的爱,恨,苦苦等候,追求的希望,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与噩梦。
她这一生只知不舍昼夜地修炼。
身为天御剑宗的大师姐,檀家大小姐,她自视极高,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与懈怠。
父母虽不看重她,师尊却待她极好。
她这一辈子唯恐自己赴汤蹈火,也无能为力,不能替师尊守护天御与苍生。
没想到,最后果真如此。
末日来临。
她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到,什么人也没有护住。
甚至,连哭也没忍住。
师尊若在她身边,听闻她的哭声,走的定然也是不安心的……
大雪沿着毡帽边沿落下,檀晚月难堪不已,低垂头颅,眼中划过痛楚与苦涩。
那一日,如果和陈鹤行、苏婼婼一块死在外面就好了……
上善宫的法印精深似铜墙铁壁,无上剑意如悬天之刃,本将这座深山宫殿保护得似水泼不进,刀剑不入。
要不是她关心则乱,为了陈鹤行上了苏婼婼的当,也不会让妖神进入上善宫,最终害死剑尊。
剑尊于大雪山林沉眠十年。
终于有朝一日,重返尘世,能够坐镇修界与三千仙门。
却因为她,最后功亏一篑。
她是天下第一号罪人。
淋着冻彻骨髓的山雪,在丹墀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檀晚月再也不敢打开殿门。
直到腰边的雁镜闪闪发光,那一副充满着少年人莫名亢奋与热情的清越声线从镜面里传出,吓她一跳,她终于回过神来。
“大师姐,你在哪儿?”
檀晚月怔了怔,“何事?”
陆星:“大师兄回宗了。”
那一头吵吵闹闹的,内门弟子们似乎在分抢陈鹤行在山下夜市给他们带的夜宵零食。
陆星一向饿鬼投胎,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这一回他竟然舍得抛下美食给人传音。
“陆师兄给谁传音呢?”
“难不成,陆师兄有喜欢的人了?”
陆星叫他们别闹,闹不过这群没大没小的外门师弟师妹,无奈只好搬出大师姐。
一瞬间,众人吐吐舌头,鸦雀无声。
天御七座仙山,三千弟子,没人敢开大师姐的玩笑。
大师姐地位卓著,似山月空悬,高高在上,远远没到飞升成仙的年纪,已俨然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半年前,大师姐一夜之间失去至亲师朋,也没见她有过一次奔溃乃至脆弱的瞬间。
只不过那一次,在孤身前往万邺海拾骨之行前,她破天荒剖白了一番心迹。
——“此去艰险。”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若是没有回来,天御便交给你们了。”
“石婆婆说得对,天御不是檀家人的天御,是中州万万黎民的天御。天道苍苍,山水茫茫,希望诸位同袍为自己,为大道,为天下,不堕其功,秉心前行。”
一番话平静至极。
听不出悲壮抑或哀恸,仅能听出一丝孤绝刚烈。
大师姐立世如履坚冰。
在冰面上停留久了,人也成了倒影中一般坚硬冷酷的存在。
让人无法不敬重。
万邺海的浩劫震惊天下。
一夜之间,世人皆知天御宗主及大能为了镇压万邺海,而不幸身死道消的丧讯。
万邺海遗骨未收,亡魂未敛。
檀晚月这一出拾骨之行,拦是拦不住的。
好在,最后她平平安安回了山。
只可惜,不幸感染妖毒,废了一双腿,至今药石无医。
很长一段时间,也就陆星、宋春这两个素日与大师姐有旧情的师弟师妹,敢小嘴一打开,叭叭儿的与大师姐开玩笑。
“诶,看你们还闹不……”
陆星哼了一声,收敛语气,说起正事。
“对了大师姐,你在哪儿呀。大师兄说给你带了一个惊喜,让你今晚上来摇光仙山的碧萝堂。”
檀晚月沉默了一会,才道:“知道了。”
陆星:“大师姐你可一定要来啊。”
雁镜的浅色光热黯淡下去,那头传出陆星气愤的叫喊:“喂,宋春,你放下我的、我的……”
檀晚月一向盯着师弟师妹辟谷,以免影响修行。雁镜那头有她听着,陆星说不出烤鸭两个字,不知哪根脑筋劈了叉。
“……我的命根子。”
宋春噗嗤一声。
听见宋春与陆星的拌嘴,檀晚月微微紧绷的唇线蓦的松弛了一点。
她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瞧着竟有几分平日没有的活人气。
没有血色的唇边呼出一口寒气。
从天枢放眼望去,群山巍峨迤逦,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群山宫殿与迂回盘缦的廊亭间,一列暖色灯火攀缘如龙。
腰间的雁镜早已黯淡。
却好像一样能听见满山同门的欢声笑语。
心头沉重的悔恨,滴血一般的痛楚,还有挥之不去的“如果”。
在这一刻,似乎都卸下了一点力道。
上苍垂怜,让她又回到了这一切的起点,还能重走来时路,她没有执迷于过去的理由。
陈鹤行与苏婼婼误她一世。
她不会再掉坑里。
这一次,她要先下手为强,从妖神手里拯救整个宗门。
……
初夏时分,草木蓊郁。
轮椅落在摇光仙山上,檀晚月一眼看见了碧萝堂窗下有说有笑、围桌分食的内门弟子。
宋春手中鸡骨头弹出,击中陆星的脑袋。陆星一怒之下反应过来,放下嘴中一条油润的鸭腿,抹了抹嘴角油光,起身出门相迎。
檀晚月假装没有看到同门偷吃的现场。
任由陆星在她面前打掩护。
陆星手中递出一块白巾,不解地问:“大师姐,你身上怎么都被雪水淋湿了?”
“这个月看望剑尊的日子不是还差几日吗,怎么又去上善宫啦?”
檀晚月的轮椅是一件天阶法宝。
轮椅把手处,嵌有鸾妖魂魄。
她平日来去比常人走路还迅敏,轻松就跨过碧萝堂的门槛,把陆星甩在了身后。
进门后,她转过身,接过陆星递来的白巾,神色淡淡地应道:“路过天枢仙山而已。”
“陈鹤行呢?”
陆星挠了挠脑袋,怪不好意思似的。
“大师兄临时有事,刚才出去一趟。”
“应该很快就能回来的。”
“大师姐,你陪我们在这坐会呗。”
正在手忙脚乱收拾满桌狼藉的外门弟子一块儿应声,“是啊,大师姐。”
挤挤挨挨的人群后。
唯有宋春啃着手中一块红烧排骨,默不作声。
她看了一眼说谎话不打草稿的四师弟,小小的白眼一翻,背过身,吹着凉丝丝的山风,继续专心致志地吃肉。
桌前围坐的人群纷纷散开,给大师姐让出位置,腾出一面最干净的桌椅。
檀晚月一双眼从宋春背影上划过,落回一脸热情尬笑的陆星身上。
她纤长眼睫垂了一垂,心里隐隐猜到陈鹤行这一趟出门恐怕不简单。
上一世的今晚,发生了什么?
时隔久远,檀晚月早已不记得了。
只不过,陈鹤行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想起上辈子陈鹤行每次兴致勃勃主动寻她,最后却都大吵一场、不欢而散的结局,檀晚月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我去帘后看一会书,陈鹤行到了再叫我。”
紫藤花帘分开,轮椅带着檀晚月走进了碧萝堂的右侧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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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御共有七座仙山,对应天上北斗七星。
其中摇光司学。
开阳司礼。
玉衡司刑。
统称为内三山,又叫内门。
天权缉拿海妖。
天玑缉拿陆妖。
天璇缉拿飞妖。
统称为外三山,又叫外门。
剩下那一座,就是常年霜雪封林的天枢仙山——琾玹剑尊所在之地。
万邺海浩劫以后,外门弟子死伤惨重。
天御只剩摇光、开阳这两座内门仙山还有人气。
陆星、宋春对满山繁文缛节迎来送往的开阳没有兴趣,平日里动不动就往摇光跑,逗师弟师妹玩。
摇光仙山的山主性情严苛,外门弟子每日修炼,累得和狗一般,下课回客舍之前都习惯先来碧萝堂喝口茶,休息一会。
渐渐的,碧萝堂成了天御弟子最常碰头的地方。
碧萝堂很小,只是摇光仙山内门弟子学院的一座书屋。
檀晚月翻了一页书,发现这里的书本都落了灰,心情更郁闷了。
念完清心诀。
她专心致志地翻一页书。
不知不觉,星河低垂,已到子时。
距离陈鹤行所说很快,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堂屋外,弟子们耐不住睡意已走了大半,稀疏的夜风从门口经过,院子前面的路上花树婆娑,不见一个人影。
书架后,露出陆星木冠束发的脑袋。
他双眼藏有歉意,小声道:“大师姐,大师兄马上就要到了,你再等等咯。”
檀晚月头也不抬。
被一根鸡翅膀砸中脑袋的陆星哎呦一声,回头一看,怒道:“宋春,你做什么砸我?”
他理论到一半,从头发上拿下肥嘟嘟的鸡翅膀,更怒了:“你还浪费粮食,简直可耻!”
宋春面无表情:“繁楼的一顿酒宴就把你收买了,小师弟,瞧你这点出息。”
“还有,别没大没小地叫人,我是你师姐。”
宋春与陆星年纪相近,地位相仿,皆来自外门天璇仙山。俩人孩子气,平日就爱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耍嘴皮子,没个正形。
这次檀晚月却听出一点弦外之音,将书本往膝盖上一扣,淡淡问道:“陆星,怎么一回事?”
顶着大师姐平淡却看穿一切的目光,陆星脸红了:“大师姐,对不起。”
“大师兄今天晚上,可能回不来了……”
檀晚月:“……”
大张旗鼓叫自己过来苦等了几个时辰的是他陈鹤行。
放她鸽子的还是他陈鹤行。
常人遇到这么晦气的事情,早就气得摔门而出了,檀晚月心里却翻不起一点波澜。
许是上辈子见识过陈鹤行的华而不实、多情寡义,陈鹤行再怎么折腾,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檀晚月语气淡淡的:“究竟怎么一回事?”
陆星这回憋红了脸也不肯说了。
檀晚月只好看向宋春。
宋春看着窗外,脸色有点古怪。
“陈鹤行前几日下山饮酒在樊雪楼结识了一个医修,听说出身万药谷,可以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知道怎么治好大师姐的腿疾。”
“为了报答大师兄的救命之恩,答应今夜上山问诊。”
檀晚月:“救命之恩?”
“嗯。”陆星小心翼翼加入了谈话:“那个小医仙……她姓苏,无亲无朋,身世可怜,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天真烂漫,在樊雪楼医治了一个乞丐,结果那乞丐第二日半夜入楼偷盗杀了楼中一名小厮,苏姑娘被他们误会,差点抓去送玄衙。”
“幸亏大师兄当时也在场,目睹全过程,为苏姑娘作证,救了苏姑娘一命。”
听到这里,檀晚月这个正主还没说话。
宋春却已眼角眉梢一垂露出几分冷意,唇畔要笑不笑,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陈鹤行年少轻狂,风流爱美,一双眼总恨不得长在美人身上。
这个故事中,苏姑娘被人怀疑半夜与同伙杀人越货,陈鹤行却为其作证,救了苏婼婼一命。
该说陈鹤行见义勇为。
还是那天半夜,陈鹤行也与这“菩萨心肠”、“天真烂漫”的姑娘待在一处呢。
“苏姑娘为人善良,知恩图报,听说大师姐你的病症,自告奋勇要随大师兄上山问诊。”
——“医不叩门,有请才行。”
这自古流传的俗语要求陆星这个出身簪缨世家、毫无城府阅历的小公子听过,兴许是太为难他了。
陆星迫不得已将陈鹤行准备的惊喜抖搂一个干净,说完无奈叹了一口气。
檀晚月:“然后呢?”
宋春冷眼旁观,再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然后便是方才陈鹤行传音说天黑路滑,这位苏姑娘跌了一跤,竟一不小心从开阳的仙灵路,一路摔进摇光的洞花潭去了。”
陆星皱眉瞧宋春一眼,开口找补:“苏姑娘初次上山,又不知情,遭遇此等意外,大师兄也很无措,大约想替苏姑娘遮掩一番,独自进去救人……”
说到此处,陆星也觉不太妥当,期期艾艾抬眼看向檀晚月:“大师姐,你可千万不要多想啊。”
大师兄年少风流爱美人,自己也是天底下难寻敌手的美少年,鲜衣怒马,银鞍一度春风桥,满楼红袖招。
贪玩归贪玩,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若不知道这一点,大师姐也不会任由大师兄随意出入天御下山饮酒。
只是,洞花潭那个地方,实在有点儿奇殊。
堪称神仙洞府。
一进去便会筋酥体软,神志不清。
潭洞内住了一只魅妖。
这只魅妖修炼时,排出的毒雾对人而言有致命的催情效果。
她所居住的地方无不是花海绵延,妖妖娆娆。花瓣化泥,连土都是香的。勾得人流连忘返。
天御仙宗只负责诛妖,不负责驯妖。
这只魅妖来头不小且不说。
更何况,洞花潭与碧萝堂隔了十万八千里。苏婼婼是怎么迷路,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的?
檀晚月默默思索着。
一旁的陆星面露尴尬,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洞花潭催人动情。
陈鹤行又不是第一天上天御,不可能不知道洞花潭的奇殊。
只身去救一个小医仙,深更半夜,夜不归宿,自然有瓜田李下、尤云殢雪的嫌疑。
大师姐生性冷清,沉默内敛。
这半年来,宗门变故频生,又让她多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但人人都能看出,她对大师兄是不一样的。
只有大师兄,能让她偶尔露出一点轻松的笑容。
不难看出大师姐今夜心情不佳,陆星与宋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复杂。
正不知怎么开解。
在宋春杀人一般的眼神下,陆星硬着头皮顶上:“大师姐,要不我去洞花潭瞅一眼……”
檀晚月搁下书。
雪白娴静的脸上,神色仍是平淡如水,不起波澜,一双丹凤眼却一下迥然有神了般。
“好。”
“我随你一起去。”
“哦好……”
陆星反应过来听见了什么,一下蒙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