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善宫(一) ...
-
-
山中白雪落在树梢,柿子树上挂着一盏盏火红而饱满的小灯笼,压弯了老树。
檀晚月坐在陈旧轮椅上,山风吹动毡帽前的柔软绒毛。
神色怔忪。
山川如旧,故人仍在,她重生了。
她记得上辈子所有的痛、恨、苦,不需要提起,心口便颤抖,眼眶发红,泪凝于睫。
天御宗覆灭之日,她视若亲族的宗门师长弟子,在她眼前,被屠戮殆尽。
鲜血淋在白雪上,汩汩化成河,流到她脚边。
她重病初愈,虚弱得提不动命剑。
立在上善宫的廊下,面对只手毁天灭地、让山河崩塌的妖神,用力地握住了撑住自己勉强站立的命剑。
作为庇护天地众生的四大镇妖仙宗之一,天御已沦陷。
她是天御宗的继承人。
就算不敌,就算死,她也不能后退。
妖神猖獗大笑,扇动黑色羽翼,从天而降落到庭中。
羽翼化成一柄黑色利刃,还未吸收完的修士鲜血,在刃尖凝成血珠,滴滴落在雪面上。
“你是檀商白与顾瑶柯的女儿?”
“你爹娘的内丹,真美味啊,鲜甜多汁,嘎嘣脆。”
“半年了,本神再没有尝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在正式拜会剑尊之前,本神正好先拿你这个小道姑打打牙祭。”
一把黑色利刃迎面刺来,檀晚月掐指念诀,剑意刚要释放,就被人扑倒在地。
陈鹤行割断她一缕头发,甩在地上,与她发髻缠绕不清的黑刃吸收不到修士灵炁,变回羽翼,在雪地上湮灭。
“你不是随你父亲撤退了吗?”檀晚月惊愕。
“我放心不下你。”
陈鹤行紧绷下颌,难得的认真:“阿霁,我们还未结契,在我心里,你却早已是我的妻子,我没有办法丢下你。”
少年剑修的呼吸温热,胸膛滚烫,难得一次汲取到陈鹤行怀抱的温暖,末世之中,人心惶惶,檀晚月几乎相信了。
那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陈鹤行,你我早已解除婚约,不必如此”,终是烫嘴似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起身,却看到躲在金柱后的小师妹。
小师妹怀里抱着长剑,蹙着眉头,脸色雪白,杏儿似的大眼珠子黑深深地望着自己,仿佛已被吓得六神无主。
一瞬间,檀晚月就明白了全部。
陈鹤行此行深入虎穴,去而返还,其实是为了救被囚禁在松山堂内的苏婼婼。
陈鹤行修为在她之下,对她这个幼时仓促定下的未婚妻,从不担心与过问。
他们找她,也是另有目的。
不外是逃到一半,发现天御宗尸横遍野,死伤惨重,山门已被妖修与精怪堵住,只能折返回上善宫,希求琾玹剑尊的庇护。
檀晚月幡然醒悟的刹那,妖神挥动大翅,根根黑色利刃向三人袭来。
苏婼婼发出一声尖叫,拔出长剑,颤颤巍巍地遮挡。
妖风迅猛,手腕抖动,长剑落在地上。
檀晚月催动剑诀,千钧一发、九死一生之际,命剑霁月借着她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心气结成剑阵,金光流转,齐齐插进雪地。
被挡住的黑刃变回凌乱飞羽,湮没空中。
挣了一线生机,檀晚月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就听见身后的苏婼婼不住哭泣,转头只见陈鹤行捂住胸口,低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五根指缝间淌出的鲜血与灵炁。
“鹤行师兄!”苏婼婼扑到陈鹤行面前,嗓子细弱地哽咽:“你被妖神的羽翼的伤到了,这可怎么办,那些被妖神伤到的修士,都被妖神敲骨吸髓,吃肉喝血,如今骨头渣都不剩了……”
陈鹤行面无血色。
“大师姐,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救救鹤行师兄吧……”苏婼婼忽然想起天御宗的少宗主就在身边,看向檀晚月。
檀晚月心里狠狠一抽。
天御宗作为四大镇妖仙宗之一,负责镇守万邺海,与海底的妖神周旋良久。
檀宗主与瑶柯长老虽已身死道陨,继承人檀晚月却还活着,一定知道如何克制妖神的妖力。
檀晚月沉默了,苏婼婼脸上逐渐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大师姐,鹤行师兄是为了你才受伤的,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顶着陈鹤行逐渐黯淡的目光,和苏婼婼伤心欲绝的美艳脸孔,檀晚月微微呼出一口冷气。
末世之中,人人难逃一死。是他们自己要回来的,偶然撞见自己,和她没有关系。
而且都这个时候了,就算和她有关系,又怎么样。
她已决心战死。
阿爹阿娘与长兄半年前死在万邺海的动荡妖乱里,如今亲如手足的同门也惨死在她面前。
大难临头,友宗隔岸观火,就连已在宗门内驻守半年之久的蓬莱仙宗陈长老夫妇也临阵脱逃,如今天御宗即将覆灭,只剩下她一个,她没有独自苟活的理由。
但是,她也是真的知道一条生路。
天地风雪渐寂,剑阵承受着黑刃攻击,发出蓬蓬响声,雪溅似碎玉。
身后,上善宫内的琾玹剑尊马上要苏醒。
如果在妖神突破剑阵之前,他们躲进上善宫内,利用剑尊寝宫四周的法印,以及剑尊遗留下的剑意,或许能撑过去。
“阿霁。”陈鹤行扯出一抹浅笑,他不愧是蓬莱苍蘅三大世家之一的名仙后代,金相玉质,俊朗眉眼,无暇皮相,却在风雪里渐渐泛出死人的青色。
正全神贯注留意妖神动静的檀晚月手握命剑,侧头一看。
她表面平静,却又开始心乱如麻。
一生担风袖月、纨绔倜傥的照川剑君临死之际,忽然收敛了与生俱来的自恋狂毛病,发出低低的自嘲笑声。
“我自视甚高,却帮不到你丝毫,的确配不上你。”
“这一次。”陈鹤行低咳,唇畔溢出鲜血,衬得那抹笑意无比刺眼:“回来救你,也只是给你拉后腿,死有余辜。”
檀晚月心如刀割。
好好的照川剑君,偏长了一颗多情的心。
檀晚月刚要出声,陈鹤行又道:“可是阿霁,如果你只是因为怀疑婼婼,对此前的恩怨耿耿于怀,那你就真的错了。”
“婼婼是你的小师妹,与你一宗同源,她对你从来只有仰慕与敬重,从无怨恨。”
“是她先提议回来救你的,你不该见死不救……”
“我不是怀疑。”听到此处,檀晚月再也没有办法抑制出现裂缝的道心,忍不住摇头反驳,“陈鹤行,苏婼婼并非你想的……”
“可她已经改邪归正了!”
陈鹤行骤然打断,此时才说完那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阿霁,你是知道我为她立过血契,可以为此事作保的,你就算不信她,也不能不信我。”
重叠而不能统一的话语听着有些像争执。
檀晚月再一次沉默了。
她早就没有怀疑苏婼婼了,她是肯定苏婼婼居心叵测。
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生死关头,自己还会为很久以前陈鹤行宁可押上自己的神魂,也要阻拦自己赶走苏婼婼的事情难受。
她此生终未得道,爱恨似两条毒藤缠住她动摇不定的心神。
收剑回身,冰冷的雪点溅在她脸上,她伸手一抹,才发现是自己唇边尚未干涸的血沫。
她真的要死了。
陈鹤行也是。
还有苏婼婼。
只会嘤嘤哭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师妹苏婼婼。
为妖神做了半年的内鬼,一无所获,如今也被堵在上善宫的廊下,哭得梨花带雨,估计会随剑阵破坏的同时,死在自己主人密密麻麻的黑刃之下。
他们三人之间盘算不清却又无足轻重的往事,还有她隐秘的心事,都要在今日化为烟尘,永埋地下了。
檀晚月心底忽然觉得不甘心。
临死前,陈鹤行也不曾相信她一次。
还说什么她不喜欢他,嫌弃他……这一生,自总角相识,怀约而认,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林林总总的大小事情经历了那么多,可他有正眼瞧过她一次吗?
隐隐约约似觉道心裂开,命剑霁月维持的剑阵也出现波澜,妖神的攻击一波强过一波。在逐渐冷清空旷的天色下,纷飞的黑色羽翼如群鸟围攻霁月。
霁月剑碎,剑身寸寸掉在地上。
檀晚月喷出一口鲜血,妖神猖獗大笑着又挥出一波黑刃,根根朝廊下三人飞速攻来。
陈鹤行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婼婼,过来!”却见未婚妻清冷雪白的脸上血色斑驳,几乎无法直立,终于祭出本命法器照川剑,向前一步在檀晚月身前挡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照川剑也碎了。
根根黑刃攻向双手空空的陈鹤行。
在那个瞬间,天地冷肃。
檀晚月看向又一次挺身而出挡在自己面前的紫衣少年,心神剧烈动荡。
终于为隐秘多年的暗恋自私了一次,却也是她此生与来生最为后悔的一次决定。
她开了上善宫的殿门。
.
纷繁法印从天而降,趁着这个时机,三人推门进入了上善宫。
宫殿内陈设如新,暖煦如春,窗棂外千山风雪不动。
仿佛时间在这个地方停滞了一般。
身后的殿门却不断发出轰然声响。
大怒的妖神发起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击,黑色羽翅大张,来来回回,急速飞翔,想从法印加持的殿门找到进入宫内的缺口。
大门每震动一次,苏婼婼就无法控制似地爆发一声带着哭腔的惨叫。
她抱剑缩在墙角,泪汪汪地望着檀晚月:“大师姐,怎么办,妖神会不会闯进来杀了我们几个……”
霁月与照川都碎了,檀晚月与陈鹤行这回都成了手无寸铁之人,还受了伤。
陈鹤行因为替她挡了一下,伤势更重,檀晚月勉强从丹府引出一抹灵炁,维系住陈鹤行的命脉,手狠地将胸口的黑色利刃拔出来,
终于歇了一口气,她也不想理睬苏婼婼。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妖就是妖,和人不同,不会遵从尘世间的信义与规矩。
苏婼婼在认妖神当主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妖神有翻脸无情、过河拆桥这一日。
“阿霁。”陈鹤行悠悠转醒,气若游丝地开口:“我们是不是得救了?”
金芒铺满的殿门上,黑色阴翳越发深浓。
妖神似乎在酝酿着一次史无前例的强攻,檀晚月心神不宁,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膝上金剑坠落、衣鬓凌乱的陈鹤行。
终局如何,她也说不准。
天地间风雪渐静,千山渐明。
这一切都是剑尊即将苏醒的征兆。
天御宗作为四大镇妖宗门之首,不仅是因为镇守万邺海,更因琾玹剑尊乃天下第一大乘,有着碾压天下群妖的力量。
剑尊一旦归来,天地苍生,包括他们几个自然都能得救。
也正因如此,已在上善宫内昏迷十年、终于有复苏迹象的琾玹剑尊绝对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