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缰》亚女士多得

4、新人请客 处理报销

　　九点，项目例会准时在会议室召开。人还未到齐，气氛似乎已经渐渐凝重。

　　陈开岳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抬眼示意项目部经理进行情况介绍。

　　李经理站起来，小心翼翼瞅向主位，眼神尚未落到实处就飞速挪开。

　　他清清嗓子，打开PPT：“这个核心地块，前期我们开发得很顺利。但是因为一家老字号书店执意不肯搬走，暂时停工。我们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高了……”

　　听着李经理开始细细罗列进度耽搁的理由，陈叙川记笔记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开岳，陈开岳的手指正缓缓敲击桌面，那是他开始不耐烦的前奏。

　　陈叙川视线在收回时转了个弯——父亲左前方的周复池事不关己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笔，低头刷着手机，与其他人正襟危坐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不像处于严肃紧张的会议，更像是坐着打发时间。

　　李经理见陈开岳面色越发深沉，嗫嚅着犹豫要不要继续汇报，眼神似有似无地瞥向他左前方的周复池，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当时这个项目是经过投资部审批的，对于这种不可控情况……”

　　他垂下眼，似乎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声音逐渐消沉下来：“不能只由项目部承担。”

　　陈叙川听到一声嗤笑，来自坐在他身边的张清如。她托着下巴，用气声自言自语道：“人不行嫌路不平。”带着期待的目光落在了听完李经理甩锅言论依然面色如常的周复池身上。

　　他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周复池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没听到李经理的话一样。

　　“一个书店都谈不下来？”陈开岳抬眼，冷冰冰地扫视全场。

　　法务副经理呼吸一滞，暗恼项目经理骤然增加了陈开岳的怒气值。干练的女声响起，她决定实话实说：“从法律上讲，墨书阁土地及产权没有瑕疵。在对方明确拒绝搬走的前提下，我司不具备申请强制执行的条件。”

　　“通过行政施压呢？”坐在周复池对面的经理提议。

　　法务副经理摇摇头：“墨书阁老板是退休老教授，门生很多。任何不当操作都会引起负面舆情。”

　　陈开岳脸色铁青，陈叙川正试想能否尝试通过疏通老教授人际关系做做工作时，周复池开口了。

　　他看向李经理的目光平静如水，并没有因李经理的话产生一丝波纹：“这位老教授有什么爱好或心愿么？”

　　被他无来由的一句话打断了思路，李经理愣了几秒，侧着头想了想才回答道：“我们去协商的时候，他的书桌上铺满魏晋风骨的书稿。听来拜访他的学生说，他一直想出一本书，但出版困难，也没有好的平台。”

　　周复池转笔的手这才停下，稍微坐直了说：“建议公司旗下出版社以最高规格签约他，量身制定出版计划。”他看向陈开岳的眼神带着从容与泰然，“项目开发完成后，给他分出临街的一块地方建个文化客厅，由他担任名誉主席……仅供参考。”

　　陈叙川顿时明白，周复池的方法是用平台和荣誉打动老教授，直击他的精神需求。

　　老教授不愿意搬走无非是舍不得他的文学理想与多年来积累的文化资源，并非恶意阻挠项目进展。

　　李经理只当老教授贪得无厌，用更高的条件要求他搬走只会适得其反，还会惹恼老教授。

　　果然，陈开岳的眉头骤然舒展，眼里流露出赞赏，离开的时候还拍了拍周复池的肩膀，而周复池只淡淡一笑。

　　会议还在继续，周复池又恢复了有些懒散的坐姿，偶尔在其他人投来求助的目光后开口谈谈自己的想法，并不过多表现。

　　散会后，周复池揉捏着肩颈从陈叙川面前走过，留下一阵咖啡混着药香的味道。

　　陈叙川和张清如一起走出会议室，坐回工位，还在回味周复池的方案，直到周复池甩给他一摞战略部的报销账单，“下班之前梳理好。”

　　周复池的语气公事公办，如果不是他整理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差旅费发票都是周复池个人的。

　　他拿出几张空白A4纸，按照项目进行梳理登记。他发现周复池的出差强度很大，隔三差五就要去外地出差。可能因为高密度的外出，周复池整个人总是带着淡淡的倦意。

　　陆辰上厕所回来，路过陈叙川身旁时放慢了脚步，定睛朝他桌面瞅了一眼，又瞥了眼周复池办公室紧闭的门，视线最后才落到陈叙川脸上，神色严谨地像在决策重大项目。

　　这时，周复池拿着纸杯打开门，轻飘飘地朝这边扫了一眼，走向茶水间。

　　陆辰快步跟了上去：“你怎么让陈叙川给你弄报销啊？”陆辰想抢周复池的咖啡，被他闪开。

　　“他不能弄？”周复池走到窗边，侧耳听着窗缝里钻来隐隐约约的蝉鸣声。

　　“也是。” 陆辰趴在玻璃上盯着枝繁叶茂的足以遮挡大部分阳光的大树，感慨道：“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是干了不少杂活。”

　　“那是你，我刚进公司就是脊梁了好吧。”

　　陆辰白了周复池一眼，揶揄道：“那也不知道是谁实习的时候，半夜被差遣去董事长家送文件。

　　“谁啊？”周复池装傻，随即笑了。那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听到茶水间的动静，陈叙川抬眼见陆辰推搡着周复池走出来。周复池和陆辰关系很好，他在心里确认。

　　同时，他在整理发票的过程中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来自四周的信息：

　　身边坐着的张清如，总是在写分析报告，键盘噼里啪啦敲个不停。她桌子上摆放着旅行纪念品，可能喜欢旅游。保温杯是情侣款，应该有男朋友。

　　对面坐着的王疏，神色略微疲惫但并不消沉，目光炯炯有神。她经常带着降噪耳机做分析模型。从她回答对方的内容看，职位应该是投资经理。偶尔能听到她轻声细语与女儿发语音，是位母亲。

　　右前方的孙林，脖子挂着一副头戴耳机，只有在周复池走近的时候才会趁机摘下来。桌面上放着两个超大显示屏，永远同时打开多个浏览器。键盘旁边放着提神饮料。除了电脑鼠标，还有几本行业经典书籍，应该是分析师。

　　正当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前方疯狂打字的另一位同事时，身后传来慵懒的脚步声，皮鞋跟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地板，周复池随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整理得怎么样？”

　　他走近陈叙川左侧，身体重心放到一条腿上，用一种打发时间的口吻问道。

　　他撑着腰的臂肘进入视野，熟悉的咖啡混着淡淡中药的味道又在陈叙川鼻尖似有似无萦绕。

　　陈叙川把右手边那叠不算少的文件递给周复池：“这些报销都有问题。”不紧不慢地进行区分：“这些是出差审批流程时间晚于飞机起飞时间，这些业务招待没有提前报告。”

　　周复池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显然对陈叙川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他还是点头接过，随手放回桌子上，又把手抄到裤兜里，兴致缺缺地翻看。

　　见陈叙川直来直去，王疏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小陈一个新人，熟悉公司财务制度已经算非常快的了。”她抓起那些报销单，语气随意得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补纸质单就行了的。”

　　周复池唔了一声，抬脚欲走，被陈叙川喊住： “部长，您的出差地点虽然不尽相同，但目的地都在洛阳南区附近。”

　　周复池眉毛一抬，仿佛有了点兴趣似的，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翻了翻近两个月的会议纪要，发现有个您曾经据理力争但被董事会否决的投资项目的公司总部就在洛阳南区。”

　　陈叙川觉察出周复池表情产生一丝松动，接着翻出两张打车票：“您应该是和对方团队在这个地方交谈的，而且时间很长。”说完他点点咖啡店小票上的店名，手指状似无意划过小票底部的服务费。

　　“还算敏锐。”周复池点点头，目光在陈叙川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再次开口却是对着整个投资部：“手头工作抓紧做做，晚上去香君府。”走出两步后又轻飘飘吐出一句：“新人请客。”

　　周复池那句算不上夸奖的话时不时跑出来干扰陈叙川后续的整理，像羽毛一样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漾开极其微小的波澜。

　　他从杂乱的文件里腾出左手揉揉脖颈，准备处理完最后一点单据就下班。桌面被周复池不轻不重敲了两下：“还要我请你啊？”

　　他的眉眼也爬上几分疲惫，但眼睛依然清亮如常。

　　“还差最后一点。”

　　“不差最后一点。”周复池皱眉催促道：“上班第一天加什么班，以后有你加的。跟他们学学，能跑就跑。” 顺手拎起小张忘记捎下去的垃圾，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