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缰》亚女士多得

3、公司实习

　　出租车像一只甲壳虫趴伏在陈氏大楼脚下。

　　抬眼望去，眼前的办公大楼披着黑色玻璃铠甲，沉默注视着围绕在它脚下蚂蚁大小的行人，像巨大的严阵以待的黑色枪膛，机械地配合着烈日，将滚烫的太阳光射向四面八方。

　　出租车像被射中了轮胎，呜咽着逃跑了，留在原地一股橡胶融化的烧焦味。

　　陈叙川推开车门，手臂刚暴露在阳光下，便感觉一股闷热气浪顺着手腕灌了进来，哪怕他的衬衫袖口规整地贴着皮肤。

　　他平静地和它对望，它冰冷地回视——它是嚣张惯了的，数不清的年轻人被它吞没了时间与心气，夺舍了健康。

　　他走进电梯，在右后方站定，光洁的金属梯门映出他一丝不苟的站姿和略显严肃的脸色。

　　梯门即将关闭，一只手指修长、骨节明显，举着一杯冰美式的手伸了进来，电梯门再次自动敞开。

　　男人穿着湖蓝衬衫，领口随意敞开，袖子被卷到手肘处，整个人散发漫不经心的气息。见要去的楼层灯亮着，便把手揣回兜里，像累极了一样需要找个支撑似的侧倚着墙壁。

　　陈叙川目视前方，通过梯门的反光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相比照片，眼前的男人气质更凌厉，但疏于打理的头发自然伏在额边，削弱了他五官的攻击性，增添了几分随意。

　　手机铃声响起，男人不经意抬头，与陈叙川的视线于梯门相汇。他眼神闪过一丝兴味，似有似无上下打量陈叙川，随后接起了电话。

　　“我今天绝对不会迟到。”男人收回视线，声音清朗却带着些许沙哑。

　　对面显然不是要查考勤，耐心地向他解释着。他静静听着，嘴角挂着如有似无的弧度，分不清他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趣。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轻轻抖动，轻笑一声：“让我带小孩啊，别让我给带坏了。”

　　说完切换手机页面，随手点开文件处理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纸质咖啡杯身。

　　“喂，苏叔。”

　　陈叙川接通电话，嘴里应着苏原，余光钉在男人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男人微微一怔，只不过极其短暂，随即恢复了此前的松弛。

　　“我马上到，在电梯里。”他有意顿了顿，笑道：“和周部长一起。”

　　男人侧过半个身子，双手抱臂，叼着吸管，挑着眉审视陈叙川，等他挂了电话才有些好奇地问道：“认识我？”

　　陈叙川将手机息屏，礼貌颔首，“很早就听说过您的，毕竟是陈氏集团最年轻的部长。”

　　“混口饭吃而已。”周复池摆摆手，显然疲于应付夸奖，“为什么想进投资部？”

　　“我参加校内企业模拟竞赛时，学习过您的几个案例，很受启发。”

　　周复池轻轻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楼层一到，他大步一迈跨出电梯。

　　俩人一前一后在公司门口遇见了在前台等候陈叙川的苏原。

　　苏原穿着月白色衬衫，姿态放松，眼角常年挂着温和的笑意。不管是看人还是看物，目光总是很专注，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洞察力。

　　比如，他知道周复池电梯里的玩笑带着几分真正的不情愿。

　　经过苏原身旁，通过眼神交换，周复池确认身后这个年轻人进他的部门已是板上钉钉，用一种客客气气但又足够阴阳怪气的腔调喊了一声“苏部长早。”

　　苏原摇头一笑，对向来对他没什么礼貌的学弟无可奈何。

　　他知道他已经接受了，周复池很少真正拒绝什么，好像能够接受一切发生，可能仰仗他有解决一切麻烦的信心。

　　做了十几年人力部长，他已经习惯遵守一些人的意愿，违背一些人的意愿。他并不知道陈叙川为什么想进投资部，但他印象里的陈叙川很少直白地对外提出自己的想法。

　　陈叙川跟在苏原身后，用目光仔仔细细扫视着周边的环境。自从他妈妈和陈开岳离婚后，他只来过一次公司。

　　这一层空间宽阔，视野不错，大落地窗像画框一样框住天空。笔直宽阔的公共通道分割着地面，雅灰瓷板倒映着模糊的人影。厚重冰凉的磨砂玻璃隔断部门空间，整齐排列的工位细化空间，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一层有三个部门，除了投资部，还有公关部和审计部。”他顺着苏原的视线分辨不同部门的位置，就在苏原领着他迈步走向离门口最近的审计部的同时，陆辰踱步走进周复池办公室。

　　“你俩怎么一起来了？”陆辰喝了口咖啡，顿觉神清气爽。

　　“谁？”周复池头也没抬，继续在抽屉里翻找，他记得明明还有最后一包中药。

　　前一阵子老是胃疼，他本想对付了事，但陆辰看他嘴唇发白实在难受，直接去中医院给他买了调理脾胃的中药，担心他不喝，每天早上端着咖啡督促他喝，像个监工一样。

　　“还能是谁，当然是陈叙川。”陆辰说完想了想，“你没见过他也正常，每次年会你都逃，应该没认出他吧。”

　　“没见过。电梯里刚好碰见了。”周复池瞥了一眼陆辰，撕开包装将药粉倒进纸杯，不轻不重推开他，径直向茶水间走去。

　　忍住将手里黑褐色的液体倒进洗手池的冲动，周复池捏着鼻子猛灌一口中药，吞咽时眉眼猝不及防地紧皱起来。眼睛再睁开时，看见苏原正在给战略部员工介绍陈叙川。

　　陈叙川侧身，站得笔直，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后，认真倾听着苏原的介绍，时不时点头以示了解或者赞同，一副远超年龄的成熟姿态。

　　“他进哪个部门？苏哥带他吗？”陆辰也看过去，“长得挺正。”

　　“是挺顺眼的。公关部天天抛头露面，我觉得公关部比投资部更需要他。”周复池捏捏手里的纸杯，液面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虽然陈叙川看起来不是吊儿郎当的二代，但他对一个大三学生的能力没有多少期待。

　　“公关部有我当门面已经够了。”陆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撞了撞周复池的肩膀：“你完了，等着他向他爸打你小报告吧。迟到早退，还有……”

　　“滚。”周复池憋着气喝完中药，把剩的一点中药根儿迅速地倒进了陆辰的咖啡里。

　　陆辰闪躲不及，手里的咖啡变了颜色，咖啡的香雾瞬间被苦草味拦截，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进入鼻腔。

　　他正要拽着周复池给他重新冲泡一杯咖啡，被正向他们走来的苏原喊住，苏原总是温和的声音响起：“陆总监，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陆辰收敛了动作，轻咳一声，眼睛弯弯朝陈叙川笑道：“我知道……”，他在斟酌一个合适的称呼，但拿不准陈叙川现在是什么职位。

　　“陆总监喊我名字就行。”陈叙川适时递了句话过来。

　　“年会上聊过几句，叙川同学越发沉稳了。”陆辰呵呵一笑，还是觉得喊全名太生疏，有点不上不下。

　　“陆总监的很多公关案例我都印象深刻，”陈叙川语气真诚，余光瞥见有话要说的周复池，话头立即转个弯，笑道：“但我现阶段还是想先跟着周部长学习，有机会再去您的公关部学习。”

　　见周复池还没张嘴就被堵回去，陆辰心底发笑，面上却是一副实在可惜的神色，拍拍周复池的背：“叙川同学一表人才，肯定能帮你不少忙。”他躲开周复池的肘击，点头示意离开了。

　　苏原走到旁边接了个电话，剩下周复池和陈叙川隔着几步面对面地站着。周复池捏扁纸杯，轻轻投进落地窗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注意力被窗外树干上的鸟吸走了，过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进投资部，学习也好，应付也罢，都随你。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事儿尽力做了就成。当然，如果你只是为了应付，陈董问起来，我也会帮你应付过去，这个你可以放心。”

　　周复池侧身对着陈叙川，玻璃上映出他隐隐约约的脸，对小动物的兴趣显然比对陈叙川的兴趣大得多，他的视线又落在路边的一只黑色小猫身上，小猫被阳光晒得懒洋洋地躺在树下花坛里，好不惬意。

　　那是只经常游荡在街边的流浪猫，如果不是经常加班，自己都顾不好，他早就领养了。

　　陈叙川紧盯着周复池的侧脸，还没开口，苏原挂断电话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歉意：“抱歉，刚才处理点着急的工作。”

　　“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周复池目光在苏原眼睛下方点了点，调侃道：“上周看你脸色还没这么差。”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苏原笑笑，语气带着无奈。

　　陈叙川再一次注意到周复池眼底淡淡的疲倦，像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导致的，但他的眼睛又始终是透亮的。

　　“我这是天生的。”周复池打趣道，“那你们继续，我等下有个会。”他看了眼手表，视线掠过两人，朝会议室走去。

　　“我们继续去楼上，还是你也去旁听？”苏原顺着陈叙川的视线也望向周复池的背影。

　　“周部长一直在集团本部吗？”陈叙川答非所问，直到周复池关上门才收回视线， “我十岁那年来公司，怎么没有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