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人》也竹生

5、南华学校 同桌不是人

　　下午，天气没有放晴，反倒是在校园外墙添上薄薄的雾气，朦胧如纱。
　　得力午睡这段时间，方又精神不少。
　　数学课上，坐在最后一排，埋头写着老师在课堂布置的小题，一时没注意到手边的笔已经在桌子边缘，一动，眨眼就滚下桌，只听“啪嗒”一声。
　　来不及转移抬头，余光只捕到笔的末影似乎在同桌的桌子下。
　　“好同桌，我的笔掉了，帮忙捡一下，谢谢同桌。”
　　她语气带些恳求道。
　　方又的同桌是一个男生——刘浩，是个内向的小孩。曾有过三天没有开口的记录。
　　刘浩没有开口回答，但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给出了答案。
　　他慢慢蹲下，方又看去时，见到他的脊背隐在桌子下。
　　他拿到了滚到桌子最深处的笔，带动身体一点点移出来，
　　反常的领子竖起来，不同往常板板正正的衣服。
　　背面的白色校服有一条从上到下红色线，从浅到及浅，向两边染开。
　　浓浓的洗衣粉味弥漫鼻间，堆积起的清香变得格外油腻。
　　可能是洗衣粉不小心放多了。
　　方又想到，伸出的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嘴巴微张，话还没出。
　　就见运动细胞基本为零的刘浩迅雷不及地向前一缩，手掌心茫然地悬在半空。
　　“你……”
　　怎么了?
　　“笔。”
　　刘浩迅速爬出，将笔放在桌子上后，便迅速低头，不在发出任何一句话。
　　可能是出来的时候，衣领被折到了，一小半的角塞在里面。
　　头顶的白灯晃呀晃，晃出刺眼的菱形银色，像凭空的缀星。
　　那是一根银针，一根根部插在身体里的银针。针的头部还穿又一根红线，歪歪扭扭的“M”字，蔓延在衣领里。
　　方又不可置信地望着，有一瞬间地心脏似乎逃跑出门，碰过他的指尖变得冰冷，慌张加速心跳，努力柔化竖起的汗毛和僵硬的身体。
　　大脑不受控制，不断重复播放，如潮水上涨逼近。
　　即使她的内心平静，但仍阻止不了人类身体对于外来异类异常原始的防御以及恐惧。
　　方又正了正身子，深吸一口气，低头便猝不及防地对上刘浩侧头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眼睛，泼墨般的浓稠，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了？”
　　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刘浩没有回答，很快低下头，笔在他的手上显得笨拙，不着力的在手上压出一道深深痕迹。
　　空空的，就像是里面没有东西，只是一层皮在支撑着笔。
　　方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目光注视在握着的笔上，轻轻松开，有压的痕迹，但是不深，抵在骨头上。
　　可刘浩的手却像是无骨，笔压过食指，中指……
　　“叮叮——”
　　下课时间到了，刘浩直起腰板，将软塌塌的衣领重新竖起来，随后起身，离开了座位。
　　“咦，跟乌龟冬眠一样，窝在座位上的刘浩，也会出去走走？”
　　前桌蒋理理转过身，好奇发表道。
　　被这句话唤回神，方又顿了几秒，笑道：
　　“可能是坐累了，出去走走。”
　　“有可能。”蒋理理结束这个话题，反手推推数学资料，低身子，微抬头，拜托道：
　　“方状元，这道题怎么解？我想得头都要秃了。”
　　方又接下资料，道：
　　“我看看。”
　　直至晚餐后得晚自习结束，刘浩再没什么异常，低着头弯着腰坐在位子上。
　　反倒方又听了两耳满满对于食堂饭菜种类变少，价格上涨，小卖部太贵的重多抱怨。
　　“叮叮——”
　　而来的是晚自习结束所敲响的钟声，撬开躁动不安的归床心。
　　同一时间，安在左上角的黑色广播忽然响起，盖过钟声。
　　神出鬼没的班主任静静在门口，没有一点响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全班人安静下来，乖巧坐在位子上，听着一字一停的广播内容：
　　“请各位同学不要离开教室。”
　　“从今天起，学校将增加一节视频课，视频时长较长，请各位同学认真学习，积极学习，实践现实生活。”
　　“什么什么？”
　　“不！我要回宿舍！”
　　“什么视频，这么重要，非要现在看！”
　　“现在都10点了，还不放学！”
　　叽叽喳喳的怨气宛如绳子缠在他们的脖子上，想现在就吊死教室里。
　　这该死的学校，该死的视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老师在白板上点划着，拉出一个视频，眼尖的某同学一下看到视频的总时长是一个小时。
　　原本摇摇欲坠的天更是濒临破碎。抱头呐喊：不！！
　　视频开始播放，开头是长达一分钟模糊的灰白画。
　　潦草的树像是小孩的涂鸦，晃晃拉下，树叶慢一拍抖动。抖出一片雾，会流动的雾，轻盈，淹没整个屏幕。
　　一抹红出现在远方，姗姗近来，直到占据一半屏幕，才察觉那是一盏灯笼，一盏普通，常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视频继续往下，画质突然清晰起来，一分钟后是58分钟的灯笼教学，教你怎么制作，动作缓慢，重要部分还会放大，在放大。
　　它在试图教会这一群从没有在城市中见到灯笼，并不了解灯笼历史的学生。
　　刘浩看得很认真，比过往的日子还要认真专注。
　　前排的同学有的直接低头写练习题，有的随意瞧上两眼。
　　老师没有阻止，只是一言不发站在门旁，方又以她的视角看去，是贴着墙，靠着墙。
　　29分钟的视频包含两个重复的灯笼制作过程。
　　看到第二个时，方又不在那么集中，她的视线从屏幕移向老师。
　　他还是那个姿势，脸上笑起的弧度与视频刚播放的笑容一摸一样。
　　头一转一转，左到右，跟摄像头一样巡逻。
　　可能有变化过，恰好自己没看到而已。人怎么可能一动不动保持将近一个小时的姿势不动。
　　视频的最后一分钟如同开头一样，灯笼倒退远去，红隐身在弥天雾中，徒留灰添上了黑。
　　视频一结束，学生们跟打了鸡血似的，老师早就不见踪影。
　　于是，几秒后，教室瞬间空了，沉默了。
　　吵闹在校园奔跑，行走。以黑披衣的宿舍楼只顾着亮起白灯，一间，两间……连同走廊的灯，照的明晃晃。
　　回去的路上，方又落在最后边，慢慢走着。
　　那是什么？
　　一个个的黑影排着，高的胖的矮的瘦的，列在教学楼的墙壁，半边后背贴在上面，看着别扭。
　　借着夜色，不打算这么快回去抢厕所的方又绕到后边，好奇的目光注视着。
　　一步步靠近，在这个队伍的倒数第二个中，方又发现了那是刚才给她们播放视频的班主任，在前面些，是给她们上过课的老师……
　　此时的他们目光呆滞，全都垂下脑袋，机械般向前挪动。
　　影影绰绰，鼓起的衣服口，一根接近人体肤色的管子出现眼前，粗有四指大小。
　　方又觉得熟悉，脑海里不断查寻：
　　这不就是昨天晚上墙上鼓包里的东西吗？
　　好像是一样的，形状颜色。
　　其他的模样，由于天色偏暗，方又并未看清。
　　忽然间，最后一个坠在队伍的男人转过脑袋，180度旋转，直直对上方又好奇的目光。
　　脖子上的皮肉被一层层叠起来，恐惧与绝望交织，黑的布满整只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脚向前走着，眼睛却向后直勾勾对视，无声的嘴巴重复张合，依稀辨出：
　　快…
　　跑…
　　肩借搭在柱子，手紧绷地抓在瓷砖的罅隙上，指尖几乎是要掐进里面，留下手抓痕。不平的石沙一点点的掉落，砸到微微颤抖的褐色运动鞋上，又弹起落。
　　方又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恐怖片，还是励志的校园备考片。
　　直到他们拐到转弯出，身影渐渐消失在灰现沉地的雾中。
　　走了，走了。
　　下一秒，方又便弯着腰，头悬在后边草丛上，反胃的恶心从喉咙的酸涩中涌起，却又凭空消失，抽搐的难受。
　　许久，挺起身子，揉了揉被吓得苍白的脸，不敢动弹的身体逐渐回过神，充斥大脑的只有一个大字：
　　跑。
　　跑！
　　这是身体对于未知诡异的本能反应，脑海里却凭空浮出一行字：
　　原来是在这时候就开始了。
　　夜里太冷了，如坠冰谷，冻得脚在一拔一扔中才勉强行走，再到跑起来，杂乱无序，没空去理会那行字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