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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雁南谣 ...

  •   从广场回来的路上,天色开始变了。
      高原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刚才还阳光灿烂,转眼间,铅灰色的云层就从雪山背后压了过来,风里带了湿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等江以南和央金提着松茸和奶渣跑回“向南”小院时,第一滴雨正好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啪嗒。”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连成了线,在院子里织出一层细密的雨帘。

      “快进来!”央金拉着江以南跑进主楼。
      一楼大厅里,阿嬷已经生起了火塘,炭火在铁炉里安静地燃烧,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炉子上架着一个黑色的陶壶,壶嘴里正冒出缕缕白气,带着浓郁的茶香和奶香,是酥油茶。
      “下雨了,”阿嬷抬头看见她们,笑眯眯地说,“正好,过来烤烤火,喝点热的。”
      央金欢呼一声,把东西放下,就凑到火塘边伸出手:“冷死啦!还是阿嬷最懂!”

      江以南也走过去,火塘边的温度立刻包裹了她,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湿冷,她在阿嬷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阿嬷用一块厚布垫着手,提起陶壶,往木碗里倒茶,茶汤是浅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香气扑鼻。
      “尝尝,”阿嬷把一碗茶递给她,“自己打的,比外面卖的好喝。”
      江以南小心地接过,吹了吹,抿了一口,咸香、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火塘里的炭火静静燃烧,偶尔有火星蹦起来,又迅速熄灭。央金靠在她自己的垫子上,已经有点昏昏欲睡,大厅里除了雨声和火声,一片安宁。
      不知怎么的,江以南忽然想起了姥姥。
      也是这样坐在老屋的屋檐下,摇着蒲扇,看雨丝从瓦当上滴落,连成一串串水晶帘子,姥姥会哼歌,哼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调子。
      一个旋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喉咙里溜了出来,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但阿嬷听到了,她倒茶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江以南。
      江以南这才意识到自己哼出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这调子……”阿嬷轻声说,眼神有些悠远,“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我姥姥教我的,”江以南解释,“她说这是她小时候,镇上的老人教的,叫《雁南谣》。”

      “《雁南谣》……”阿嬷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我们这儿,也有一个孩子,从小就喜欢念叨南方。”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洛桑,”阿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孩子啊,从小就爱往高处爬,爬上屋顶看雪山,说山那边肯定有更好看的地方。后来上学了,从课本上看到海的照片,回来眼睛都亮了,跟我说:‘阿嬷,海是蓝的,比天还蓝,比纳帕海还大,一眼望不到边。’”
      央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总说,等长大了,要开车带我去看海。”阿嬷笑了笑,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又慢慢聚拢,“我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他就说:‘那我自己去,拍照片回来给您看。’”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后来他认识了牧野。”阿嬷提起陶壶,又给江以南添了些茶,“牧野是来援藏的工程师,洛桑跟着他学技术,两人处得跟亲兄弟一样。洛桑总跟牧野说南方的事,说海,说椰子树,说沙滩。牧野就说,等这条路修通了,就带他去。”

      阿嬷停顿了很久。
      炉子上的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不断升腾。

      央金的睫毛颤了颤,垂下了眼睛。

      “最后,路通了。”阿嬷的声音很轻,“可洛桑没能看到。”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渐渐稀疏的雨声。

      “洛桑走后,牧野就像变了个人。”阿嬷继续说,“他把工作辞了,用所有积蓄买了辆车,组了个车队。每年这时候,都会回来,然后带着车队往南走一段。他说,洛桑没走过的路,他替他走,洛桑没看过的风景,他替他去。”
      阿嬷转过头,看着江以南,“墙上那地图,就是他们画的。每走一段,就在上面画一笔。箭头一直向南,因为洛桑最想去的,就是南方。”

      江以南握着温热的木碗,指尖有些发烫,她想起沈牧野每天清晨站在地图前的背影,想起那个空空荡荡的床位,想起那双摆放整齐的旧登山靴。
      那不是简单的纪念。
      那是赎罪,是承诺,是一个活着的人,背着另一个人的梦想,在孤独地前行。

      “牧野那孩子,”阿嬷叹了口气,“这三年,他没让自己好过过一天。”

      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大厅,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那天之后,江以南和车队的几个人熟络了许多。
      尤其是阿雅。

      阿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看起来干练利落,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但心思其实很细腻。
      她会注意到江以南不太敢吃太辣,第二天就特意调了一碗不辣的蘸料放在她面前,她看出江以南对摄影感兴趣,就主动把自己的备用相机借给她,教她怎么在高原光线下调整参数。

      “高原的光很直,很硬,”阿雅一边调整ISO一边说,“拍人像容易过曝,拍风景又容易暗部死黑。你得学会找光的方向。”
      江以南跟着她,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在院子里练习。
      阿嬷养的几盆格桑花刚刚冒出花苞,在墙角怯生生地开着,阿雅让江以南蹲下,从低角度拍,让花朵衬着后面斑驳的土墙和一小片蓝天。
      “对,就这样。”阿雅看着取景器,“构图不错。但你看,花苞的阴影太重了,可以稍微侧一点光。”
      两个女孩头挨着头,在小小的取景框里调整着世界的样子。
      “你为什么喜欢摄影?”江以南问。
      阿雅想了想:“因为能留住时间吧。你看,”她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沈牧野和大刘、小斌,还有洛桑的合影。
      五个人站在一辆越野车前,勾肩搭背,笑得肆无忌惮。洛桑站在最中间,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多好啊。现在看,好像昨天一样。”

      照片里的沈牧野,笑容明朗,眼里有光,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眉间总带着郁色的男人,判若两人。

      “时间留不住,”阿雅收起手机,声音轻了些,“但瞬间可以。”
      江以南看着她。这个总是笑着、好像无所不能的女孩,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阿雅姐,”江以南轻声问,“你跟着车队,跑了多久了?”
      “三年了。”阿雅笑了笑,“从洛桑走后的第一次南下开始。大刘和小斌也是。我们……算是陪着牧野,也陪着洛桑吧。”
      她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某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悄悄建立了。

      两天后的傍晚,沈牧野宣布,车队休整结束,后天一早出发,继续向南。
      “这次去哪儿?”央金问。
      “稻城亚丁。”沈牧野说,他正在检查地图,“然后看情况,可能再往南走走。”
      阿嬷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做饭时,多做了好几个菜,大刘不知从哪里扛回来一整只羊腿,在院子里架起了篝火。
      “送行宴!”大刘嚷嚷着,“虽然过几个月就回来,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来,火焰舔舐着暗下来的天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羊腿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阿嬷搬出了自酿的青稞酒,装在陶罐里,酒液浑浊,但香气醇厚。大刘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大碗。

      “来!第一碗,敬天地!保佑一路平安!”
      大家举起碗,江以南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回味甘甜。

      “第二碗,敬朋友!有缘相聚!”
      又是一碗,江以南的脸开始发烫。

      “第三碗……”大刘顿了顿,看向沈牧野。
      沈牧野端起碗,走到篝火边,面对着南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

      “敬远方。”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仰头,将整碗酒一饮而尽。
      大家跟着喝了。

      三碗酒下肚,气氛彻底热了起来,央金拉着江以南跳舞,围着篝火转圈。阿雅拿出她的便携音箱,放起了藏语歌,节奏欢快。大刘和小斌也跟着乱跳,动作笨拙又好笑。
      沈牧野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凳上,手里转着酒碗,看着跳跃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以南跳得有些头晕,退到一边休息。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温暖的火光,欢快的人群,阿嬷慈祥的笑容,央金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觉得,这不像是一场送行,更像是一场……回家的团聚。

      酒意上涌,视线有些模糊。
      她想起姥姥,如果姥姥在,一定也会喜欢这样的夜晚,喜欢这实实在在的热闹,喜欢这毫无保留的真诚。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江姑娘,唱个歌吧!你那天哼的调子挺好听的!”
      央金也起哄:“对对!江姐姐,唱一个!”

      江以南有些不好意思,但酒给了她勇气,她清了清嗓子,看着跳跃的篝火,轻轻唱起了那首歌谣:

      “雁南飞哟人南归,哪片云朵不藏泪?
      风一程哟雨一程,总有暖巢待倦翎。

      向南飞,向南飞,青山尽头是故里。
      莫问路远几多长,心之所向即家乡......”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清晰,没有伴奏,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唱着唱着,她看到阿嬷在抹眼角。
      唱着唱着,她看到沈牧野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晃动的火焰,落在了她身上。
      唱着唱着,她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
      姥姥的脸在火光中浮现,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那个小院,那口井,那架葡萄藤,那碗永远冰镇的绿豆汤……所有她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忽然间汹涌而来。

      “......云开雾散见雪山,经幡飘处是天堂。
      格桑花开年年艳,候鸟北归声声唤......”

      最后一个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安静。
      江以南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我去透透气。”她匆忙起身,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篝火的光圈,走向院子角落那几辆越野车。

      夜风很凉,吹在发烫的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靠在沈牧野那辆车的车门上,仰头看天。
      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洗过,星星密密麻麻地洒满了天鹅绒般的夜幕,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星云。
      在城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

      车门忽然被拉开了。
      江以南吓了一跳,转过身。
      沈牧野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两罐东西,不是酒,是热牛奶。
      “阿嬷让拿给你的,”他把一罐递给她,“解酒。”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
      江以南接过,罐子温温热热的,“谢谢。”

      沈牧野没说话,只是靠在车边,也仰头看着星空。过了一会儿,他拉开车后座的门:“上车坐着吧,外面冷。”
      江以南犹豫了一下,钻进了副驾驶座,沈牧野从另一侧上车,关上了车门。
      车内空间不大,但很暖和,车窗开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星空透过前挡风玻璃,完整地展现在眼前,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演出。

      江以南小口喝着热牛奶,甜丝丝的,暖和了胃,也缓和了情绪。酒意还在,但没那么难受了。
      “那首歌,”沈牧野忽然开口,“很好听。”
      江以南转过头,车内没开灯,只有星光和远处篝火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很深。
      “是我姥姥教的。”江以南轻声说,“她没来过这里,但这歌里唱的,好像就是这儿。”
      沈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洛桑以前也爱唱歌。”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唱得不好听,跑调,但总爱唱。他说,等到了海边,要在沙滩上大声唱。”
      这是江以南第一次听沈牧野主动提起洛桑。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姥姥,”沈牧野问,“对你很好?”
      “……嗯。”江以南的鼻子又酸了,“她把我带大。父母离婚后,我就跟她生活,她在的地方,是……我唯一的家。”

      沈牧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星光落进他眼里,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细微的波动。
      “为什么会来这?”他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但江以南并不觉得冒犯,也许是因为夜色,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首歌,她忽然不想再掩饰。
      “姥姥走了,那里已经没有家了。我答应过她,带她去看真的格桑花。”
      沈牧野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他看着星空,没有说话。

      江以南想起墙上的地图,那些固执指向南方的红线。
      “那你呢?”她鼓起勇气问。
      沈牧野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江以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找一条路,”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条……能让我不再做梦的路。”
      江以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一年年重复着南下行旅的男人。
      他眼里的疲惫,他沉默背后的伤痛,他每天清晨站在地图前那寂寥的背影……忽然间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篝火那边传来央金的笑声,阿雅在喊她的名字。
      “他们找你了。”沈牧野说,“回去吧。”
      江以南点点头,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沈牧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路上小心。”她说。
      他看着她,片刻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江以南关上车门,走向篝火,温暖的光重新包裹了她,央金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江姐姐,你去哪儿了!阿雅姐说要玩游戏呢!”
      她笑着被拉过去,回头看时,那辆车静静地停在夜色里,像一艘泊在星海中的孤舟。
      而车里的男人,依旧仰望着星空。

      仿佛那里有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南方,和永远无法告别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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