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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墙上的地图与空床 晚饭是在一 ...

  •   晚饭是在一楼的厨房吃的。
      房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能坐十来个人。桌子正中是一口黄铜大火锅,炭火正旺,红汤翻滚,蒸汽裹挟着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周围摆满了各色碟子:切得极薄的牦牛肉片、新鲜的山菌、嫩绿的青菜、豆腐、土豆片,还有几碟江以南叫不出名字的本地野菜。

      江以南下楼时,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阿嬷正在往桌上端一盆热气腾腾的青稞饼,看见她,笑眯眯地招手:“江姑娘,来,坐这儿。”她指的是长桌侧面一个空位,左手边是央金,右手边的位置还空着。
      “阿嬷,我叫江以南,您叫我以南就好。”江以南走过去。
      “好,以南。”阿嬷拍拍她的手,“路上累了吧?多吃点,暖和暖和。”
      央金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棉袍,头发松散地披着,正忙着给大家分碗筷。

      “江姐姐,这是大刘哥,”她指着那个壮实的汉子,“车队的修车能手,什么坏车到他手里都能活过来。”
      大刘挠挠头,笑得憨厚:“别听央金吹,我就一干粗活的。江姑娘,你好你好。”

      “这是阿雅姐,”央金又指向那个嗓音清亮的女子,阿雅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发,小麦色皮肤,眼睛亮而有神,穿着件抓绒内胆的冲锋衣,袖子挽到小臂,“她是摄影师兼后勤总管,车队没她得散架。”
      阿雅笑着,“欢迎,路上辛苦啦!”

      “这是小斌,”央金最后指向一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男孩,“是个‘技术宅’,导航、通讯、无人机,全归他管。”
      小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好。”

      “你们好。”江以南一一回应。
      她能感觉到,这些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友善。这种直接的、不带任何社交负担的接纳,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却并不让人排斥。

      “都坐,都坐,锅开了。”阿嬷招呼着。
      大家纷纷落座,江以南右手边的空位依然空着,她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牧野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系,黑色的套头毛衣,灰色休闲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少了些风尘仆仆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但他眉眼间的沉郁并未散去,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云。
      他走到江以南右手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沉默地拿起公筷,往沸腾的锅里下肉片。

      火锅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孔,也缓和了初识的拘谨。
      大刘开了几瓶本地啤酒,泡沫涌出来,他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点,包括阿嬷和央金。
      “接风洗尘,第一杯得喝。”
      大家举杯,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来到香格里拉!”央金声音最亮。
      “欢迎。”其他人跟着说。

      江以南喝了一口,啤酒微苦,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气息,滑过喉咙时有些刺激。
      她抬眼,看见斜对面的沈牧野也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喉结滚动一下,放下杯子时,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火锅的水汽。

      饭桌上的话题很散,大刘讲着这次路上遇到的趣事,车陷在泥里怎么弄出来的;阿雅向江以南展示手机里拍的星空,说在某个垭口拍到了银河拱桥;小斌则对一种新发现的植物感兴趣,描述着它的叶片形状。
      阿嬷大多时候笑着听,不时给江以南夹菜:“这个菌子鲜,多吃点。”“牦牛肉嫩,煮久了就老了。”
      央金挨着江以南,小声给她介绍每样菜,告诉她哪种蘸料配什么最好吃。

      沈牧野话很少,只是静静地吃,偶尔在别人问到时,简短地答一两句。
      他的存在感很低,却又无法被忽视。江以南注意到,他每次夹菜,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火锅里煮得最久的那些,那通常是给别人留的,他的细心是沉默的,几乎难以察觉。

      吃到一半,央金忽然问:“牧野哥,明天还去广场挂经幡吗?”
      沈牧野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我也想去!”央金眼睛一亮,“江姐姐,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集市,然后我们去广场看挂经幡,可壮观了!”
      江以南还没回答,阿嬷就笑着说:“好,让以南也去看看。来了香格里拉,总要看看经幡是怎么飘起来的。”
      “那说定了!”央金很高兴。

      晚饭在热闹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阿嬷不让江以南帮忙收拾,催她上楼休息。江以南道了晚安,走上楼梯,经过二楼走廊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地图。

      夜色中,地图隐在阴影里,只有那些红色的箭头,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隐隐透着固执的指向。

      接下来的两天,江以南逐渐熟悉了民宿的节奏。
      阿嬷起得最早,天蒙蒙亮就能听见她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然后是准备早餐的动静。央金如果在家,会睡到太阳晒屁股,被阿嬷笑着数落。车队的人似乎没有固定作息,有时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有时快到中午才打着哈欠下楼。
      但江以南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天清晨,大概六点半左右,她因为时差和陌生的环境醒得早,站在窗边看雪山一点点被晨光染金时,总能看见沈牧野下楼。
      他不是去晨练,也不是急着出门。
      他会走到那面地图墙前,站定。
      有时站三五分钟,有时能站一刻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标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清晨的光线从院门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像一道沉默的碑。
      江以南从没在那时下楼,她只是站在窗帘后,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但那幅画面里有一种沉重的专注,让她不敢轻易打扰。

      另一个让她疑惑的细节,是关于床位的。
      民宿的三楼似乎是车队专用的,阿雅因为是女生,她和江以南住一层,其他几人住三楼,她没上去过。但有一天下午,她帮阿嬷把洗好的毯子送上三楼晾晒时,瞥见了一个房间。
      房间很宽敞,摆着三张上下铺,一共六个床位,其中三个都铺着被褥,另外两个放着简单的个人物品。
      唯独靠窗的那个下铺,收拾得异常整洁,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枕头上空空如也,床下放着一双刷洗得很干净的旧登山靴,鞋尖朝外,仿佛在等待主人归来。
      那个床位,散发着一种精心维护的“空”。

      下楼时,她遇到正提着工具箱上来的大刘。
      “大刘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三楼……那个空着的床位是?”
      大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挠挠头,眼神有些闪烁:“哦,那个啊……是给洛桑留的。”
      “洛桑?”江以南想起地图上的标注,“央金的哥哥,他......”
      大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个爽朗的汉子,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窘迫的沉默。他避开了江以南的目光,低头摆弄了一下工具箱的扣带,声音低了下去:“他……他不在了。”

      说完这句,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个话题的重量,匆匆点了下头,快步上了楼。

      江以南站在原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那句“不在了”和之前央金那句“他走了”,还有地图上那句“洛桑,你看到了吗?”,像几块冰冷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悲伤的轮廓。
      她没有再向任何人追问。

      第三天早上,央金果然来敲她的门。
      “江姐姐,快起来!早市的松茸最新鲜,去晚了就没了!”

      江以南跟着央金穿过清晨的古城,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空气冷冽干净,吸进肺里像含着薄荷,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零星的早餐店冒着热气。
      集市在古城边上,一片开阔的广场,热闹得超乎想象。穿着各色藏袍的人们聚集在这里,地上铺着塑料布,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松茸、各种颜色形状的菌子、牦牛肉、酥油、奶酪、色彩绚丽的编织工艺品、叮当作响的银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香料、食物混杂的浓郁气息。
      央金像个快乐的精灵,穿梭在各个摊位前,用流利的藏语和摊主们说笑,不时回头给江以南翻译:“这个阿妈说她的虫草是昨天才从山里挖的!”“这个爷爷做的木碗用了三十年啦!”
      江以南跟着她,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扎实热烈的生活气息。这和她熟悉的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城市,是如此不同。

      买了一大包新鲜松茸和几块奶渣,央金说:“走,江姐姐,带你去广场看经幡!今天牧野哥他们肯定在!”

      广场在古城的另一边,比集市更大,更开阔,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矗立着的高大经幡柱,以及从柱子顶端辐射向四周、拉出的无数条五色经幡。它们像一道巨大的、彩色的瀑布,又像一片被束缚在人间的小型天空,在高原的风中烈烈翻飞,发出持续不断的、潮水般的哗啦声。
      阳光正好,经幡的色彩饱和度达到极致——蓝、白、红、绿、黄,对应着天空、云朵、火焰、江河、土地。无数经文印在布条上,随着每一次飘动,仿佛被风诵读。
      而在那片翻飞的色彩之下,江以南看到了沈牧野。

      他正和几个藏族老人一起,站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捧着一卷崭新的五彩经幡布,正仔细地将一端系在拉好的绳缆上。他动作沉稳熟练,手指灵活地打着结,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阳光穿过飘扬的经幡,在他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在如此盛大而明亮的背景下,他身上的沉郁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入环境的、肃穆的和谐。

      “看!牧野哥!”央金兴奋地指着,“他们在换新的经幡!旧的要取下来,新的挂上去,风每吹动一次新经幡,就等于念了一遍上面的经文,祝福就能传得更远。”

      江以南仰头看着,沈牧野系好一端,从梯子上下来,和老人说了几句什么,又走到另一侧,检查绳缆的松紧。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紧抿着。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飘扬的经幡,准确地落在了江以南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飞舞的彩色布条和诵经般的风声,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相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热情的微笑,甚至算不上一个明确的问候。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本能的动作,但在那一刻,江以南忽然觉得,那堵沉默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风更大了,所有的经幡向着同一个方向猎猎展开,像无数面招展的旗帜,又像无数只渴望飞翔的翅膀。
      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风的声音,是布匹的声音,也是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祈祷声。

      江以南站在那里,听着这磅礴的声响,看着那个在经幡下沉默工作的男人,又想起三楼那个空空荡荡、却仿佛充满等待的床位。

      一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像这风中的经文,无需听见,已然知晓。
      而另一些答案,恐怕需要更多的风,更多的时间,才能慢慢吹散迷雾,显露出原本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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