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法相 一善一恶， ...
-
梧桐街
街边茶馆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
从昨日到现在，天都是阴沉沉的，乌云翻涌，闷雷乍响，灵阵频聚。
街上行人稀疏，鸟雀不知所踪。
茶馆后院，林知蹲在井沿上，手里捏着一枚符篆，嘴里念念有词。
他面前的地面上，一道淡紫色的阵法正在缓缓成型，阵法上空，两枚铜牌在发出激烈碰撞。
江浸月靠在墙边，手里捏着烟壶，目光盯着院门的方向。
“又来了！又来了！这次是城北，整整三十七个阴灵同时暴动，形成了一座中型灵阵！轮回司的人手根本不够！”容烬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书。
江浸月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日夜游神呢？”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从墙头翻进来。
日游神脸色惨白，白衣上沾着点点黑色的污迹。
夜游神也好不到哪去，黑衣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沾着污迹的里衣。
“南城区解决了。”日游神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沙哑。
“北城区还剩十二个。”夜游神接道，“我们回来取符篆。”
容烬上下打量两人，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篆递过去，神色凝重，“你俩还行吗？”
日游神接过符篆，看了他一眼，“可以。”
夜游神颔首，“定不负所望。”
容烬点头，“万事小心，那些灵阵中染了九幽的戾气，十分棘手。”
两人应了一声，刚转身离开，就见院内金光一闪，虞照灯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眉目清冷，指尖跳动着青色的魂火。
可仔细看，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衣袍下摆沾着泥土，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呀，都在啊。”
江浸月问道：“你那边的解决了？”
“解决了。”虞照灯说着，一屁股坐在木椅上，“累死我了，引灵这么多年，没碰到过这么难缠的。”
容烬看了眼苍厌骨，不由得问道：“你带着他去引灵？不怕那些东西把他撕了？”
虞照灯微微侧头，看了苍厌骨一眼。
苍厌骨像有所感般，准确无误地对上他的视线。
虞照灯笑了笑，“带上他，打架有劲啊。”
几人：“………………”
林知终于画完了阵，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便感到底下传来一阵轰鸣。
江浸月：“有完没完了。”
虞照灯哼笑了一声，“没完呢，这个声响，少说得是四五个灵圈了。”
林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怂：“走。”
容烬看了眼林知胸口处，“可得护好了，千万让灵圈里的东西感觉到护魂灯。”
林知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
九幽。
屏障里的东西接连躁动，不断冲击着刚缝补不久的阵法。
每一次撞击，屏障就暗一分，每一次撞击，守在边缘的神官们就闷哼一声。
“东北角稳住啊——！”有人喊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他们只能咬牙撑着，用自己的灵力，用自己的命，去堵住那道随时可能崩溃的封印。
有的嘴角挂着血，染红了雪白的胡须。有的衣袍破烂，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有人站着站着，忽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又被身边的人一把扶住。
没有人退。
阎罗站在最前方，周身神力翻涌，死死盯着那团躁动的戾气。
他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身边的神官都不敢说话。但他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他大爷的！咋都这么想出来！我……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一口黑血咳了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神官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一巴掌拍开。
“老子没事！”阎罗瞪眼，“就是……就是好久没运转这么多神力了！原来神力不用竟也会生锈……”
另一个略微年长的神官在旁边插嘴，声音虽有气无力，却依旧带着调侃：“阎罗大人，您都这样了还逞强？要不您歇会儿，换我来？”
阎罗瞪他一眼：“你？你行吗？”
那神官嘿嘿一笑，嘴角的血迹还在往下流：“不行也得行啊，总不能看着您老人家先倒下。”
旁边又有人接话：“就是就是，阎罗大人您要是倒下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谁给我们发俸禄？”
“去你妈的，这时候还惦记俸禄！”
“那不惦记俸禄惦记什么？惦记命？命不是早就豁出去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明明是生死关头，却愣是聊出了几分茶馆唠嗑的氛围。
阎罗听着他们胡说八道，忽然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他骂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没有人看见。
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盯着屏障内那团戾气。它正在往某个方向汇聚，而那个方向，是掩天阵。
雪，已经停了。
鸿羽站在山巅，墨绿的眸子望着九幽的方向。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可他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梅尧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梅花枝落了一地，连同身后的梅花花苞都缓缓合上，像是透支了全部。
他抬头向鸿羽的背影，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鸿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感觉到了吗？”
梅尧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鸿羽没有解释。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翻涌的戾气，和那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掩天阵内。
云霁落在了阵中，四周是一片混沌，和无尽翻滚的戾气。
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道扭曲的影子在游动，还有极其微弱的金光萦绕在上面。
云霁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勾起。
那雾气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
云霁见此，笑容更深了。
他迈步，走向那道光芒。
身后，雾气翻涌，无数道扭曲的影子疯狂地想要靠近他，却又在碰到他周身那层黑暗的瞬间惨叫消散。
它们怕他，或者说，怕他身上的东西。
走了不知多久，云霁停下了脚步。
他看清了悬在半空的人。
五彩神衣，墨发，闭着眼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整个人毫无生气，周身缠绕着黑金色的光芒，与四周的灰色雾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是安自渡的神身。
安自渡本就为善恶同源所化，当初以肉身殉掩天时，肉身落到掩天阵内，虽神魄散去，但‘恶’仍在，正是这部分‘恶’暂护住了他。
云霁看着他，看了很久，忽而阴森的笑了。
“空冥君，”他轻声开口，“你说，沾戾气者该死。”
“那现在——”
他张开双臂，周身黑暗狂涌，缓缓凝聚成一把把黑色利刃，与四周的雾气融为一体。
“你就去死！”
他话音将落，身后的利刃纷纷飞出，击破护住的金色“结界”。
“结界”破后，利刃刺进安自渡身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就在这时，整座掩天阵，从外部开始崩裂！
阵法上金色的梵文疯狂闪烁，脱落，阵纹一道接一道地断裂。
戾气像是闻到了自由的味道，无数道扭曲的影子尖叫着冲出，冲向那道正在崩溃的屏障。
屏障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好！阵法要破了——！”有人嘶声喊道。
而就在这时，那崩溃的阵法中心，忽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它从阵法深处迸发，穿透戾气和那道正在崩溃的屏障，直冲九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那光芒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彩衣，墨发，额间一点朱红。
他的身后，两道巨大的虚影正在成形。
一道是金色的，慈悲而庄严。
一道是暗红色的，威严而冷峻。
一善一恶。
法相归源。
虚影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天地寂静，所有翻涌的戾气，躁动的怨念，疯狂嘶吼的东西，全都静止了。
仿佛被那道目光，轻轻按住。
悲悯。
是那种俯瞰众生、包容万物的、近乎无情的慈悲。
他就那么悬浮在那里，周身金红色的光芒流转，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掩天。
鸿羽站在昆仑山巅，看着那道光芒，那道身影，和那一善一恶的法相，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神身重塑……”他喃喃道，声音发颤，“法相归源……”
“成功了。”
“渡成功了！”
梅尧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方向，小声问：“神尊……回来了吗？”
鸿羽笑了声，他望着那个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
九幽边缘。
阎罗看着屏障内，忽然迸发的光芒，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空冥君……”他声音却带着哽咽，“可算是……可算是……”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些神官，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愣愣地站着，有的已经跪了下去。
“空冥君……”
“空冥神尊……”
“是神尊……神尊回来了……”
而人间。
江浸月刚解决一个被戾气异化的凶兽，刀上的血还在滴，可她的眼睛，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大人……”
容烬从一堆阴灵残骸中爬出来，满脸是血，却咧着嘴笑了。
“可算是……”
.
掩天阵中，光芒渐渐收敛。
那道身影，缓缓落在地上。
安自渡睁开眼，看向四周。
那些扭曲的影子，那些翻涌的戾气，正在被什么东西吸引，往一个方向汇聚。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云霁周身黑暗翻涌，正在疯狂地吞噬着那些从阵法中逸散出来的戾气，眼中燃烧着漆黑的阴气。
他抬起头，对上安自渡的目光，“空冥君，多谢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道戾气，被他吞入体内。
九幽深处，随即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