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我在 这一次，不 ...
-
昆仑的雪被抛在身后。
穿过界门的那一刻，阴司独有的幽冷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容烬熟悉的咆哮声。
“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今天到底是撞了什么邪，命轮簿上的名字一个个地消失，你们就给我看这个？啊？这写的什么？‘待查’？‘待查’能查出什么来？！给我去查！现在就查！”
宴无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容烬正站在主殿中央，手里挥舞着几份文书，面前站着一排低着头的轮值文书，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衣袍皱巴巴的，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不知忙了多久。
容烬快速闪到门前，手里攥着一沓文书，脚下生风，嘴里正念念有词。
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推门时差点撞上安自渡。
抬头的那一瞬间，容烬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愣住，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紧接着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瞟完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
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我踏妈还没准备好呢！！这么措不及防吗！！！！！
我该怎么办我要说什么我该用什么表情我要不要跪下要不要行礼要不要……
不对我是轮回司阁主，我凭什么要跪？！
可是他是古神啊！！！那我到底跪不跪？！
容烬的内心活动，丰富得能演一出戏，面上却拼命维持着“我很淡定”的表情。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判官大人来了啊，好巧，哈哈哈……好巧。”
宴无咎站在安自渡身侧，把容烬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笑出声。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十分欠揍，“容阁主，你脸抽筋了吗？”
容烬笑容一僵，“没有。”
“那怎么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光线问题。”
“哦——”宴无咎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容烬攥着文书微微发抖的手上，“那你这手怎么也在抖？冻着了？”
容烬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对，冻着了。”
宴无咎笑得更灿烂了：“容阁主这体质，不行啊。”
容烬：“…………”
这人咋就这么欠呢！！！
你不说话能死啊！！！
他心里恨不得把宴无咎按在地上摩擦，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微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多、谢、关、心。”
安自渡看了宴无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没说什么，只是抬脚往殿内走。
宴无咎跟在后面，路过容烬身边时，还冲他眨了眨眼。
容烬深呼吸，再深呼吸，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正事比较重要……呼……
“听说引魂司出了事。”安自渡道。
“是是是，出大事了！”容烬连忙走向殿中央那张巨大的命轮簿案。
“这命轮簿上的名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消失，我查了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
容烬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安自渡脸上瞟，瞟一眼，又飞快移开，再瞟一眼，再移开。
宴无咎靠在柱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容阁主，你老看安自渡干嘛？”宴无咎挑眉，笑得一脸促狭，“他脸上有花？”
容烬：“……我没有。”
宴无咎走过来，大咧咧地往容烬身边一站，压低声音道，“你有。但你这么看他，我会吃醋的。”
容烬的脸腾地红了——这次是气的。
这人咋就这么欠呢！！！
安自渡轻笑一声，他轻轻拍了拍容烬的肩膀，“容阁主，还是做自己便好。”
容烬：“……”
“容阁主，先把情况说一下吧。”
容烬如蒙大赦，指着命轮簿上那些正在淡去的名字：“您看，从昨晚子时开始，这些名字就陆陆续续地变淡，然后消失。一开始我以为是个别现象，就让下面的人去查，结果越查越多，到现在，已经消失了一百多个了。”
他翻开另一本厚重的簿册：“这是大因果簿，记载着每个魂魄的完整因果线。您看这些消失的名字对应的因果线……”
安自渡垂眸看去。
那些因果线，本该清晰绵长，贯穿生死轮回。可此刻，它们就像被人从中斩断，只剩下两端的残痕，中间空空荡荡。
“不止如此。”容烬又翻出几份文书，“这些消失的魂魄，有几个是我们轮回司重点关注的，因为他们都是万年前那场掩天阵相关者的转世。”
安自渡的目光微微一凝。
宴无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些名字。
万年前……掩天阵……
那场他被冠“弑神之罪”的源头。
那些他记不清却又刻在骨血里的因果。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林知和江浸月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些许疲惫。
“大人！”林知一见安自渡，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刚解完一个中型灵阵回来，累死了累死了！”
江浸月跟在后面，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朝安自渡点了点头：“大人。”
安自渡看着他们：“什么灵阵？”
“就是引魂司附近发现的，”林知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布下的，位置很隐蔽。要不是那些消失的魂魄经过时触发了阵法，我们都发现不了。”
安自渡沉默几秒，才道：“阵法的作用是什么？”
“引渡。”江浸月开口，“但不是正常的引渡，是强行将经过的魂魄引向别处，但至于别处是哪儿，我们还没查出来。”
林知补充道：“而且我们解阵的时候发现，那阵法跟逆阴阵有几分相似，布阵的人手法很高明，像是研究了很久很久。”
安自渡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到命轮簿案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在消失的名字。
宴无咎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知道安自渡在想什么。
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被引向别处的魂魄，那些万年前掩天阵相关者的转世，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他不敢开口，他怕答案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容烬在旁边继续说着：“还有更奇怪的，这些消失的魂魄里，有几个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们生前都跟一个地方有关。”
安自渡抬眼看他：“什么地方？”
容烬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离渊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离渊阁。
那个千万年前就已断绝传承的神秘所在，那位据说在千万年前就已陨落的离渊阁主。
江浸月突然开口，“容阁主，你还记得上次那个铜牌吗？”
容烬一愣，突然想起来，“记得记得，那东西还在我这儿收着呢。”
他张开掌心，一枚铜牌浮在半空，“我一直没想明白，离渊阁早就没了，这牌子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安自渡接过铜牌，看着上面那些古老的纹路。
“因为，有人在利用离渊阁的名号。”
安自渡将铜牌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着那上面的纹路：“离渊阁主，确实在千万年前就已身陨。我亲眼所见。”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宴无咎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安自渡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知道，安自渡究竟活了多久。
千万年？或许。
那些他无法企及的岁月里，安自渡一个人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生死，又亲手埋葬过多少故人？
容烬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个惊天消息：“所以……有人假借离渊阁的名号在行事？从千万年前就开始谋划？那这些消失的魂魄……”
他看向命轮簿，点着那些名字：“那这些人的共同点，除了是掩天阵相关者的转世之外，还都曾接触过与离渊阁有关的东西？”
林知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气：“还真是……这个，生前是个散修，曾在一处遗迹里找到过离渊阁的残卷。还有这个，他曾是某个小家族的子弟，他们家族世代供奉着一件据说来自离渊阁的法器。这个是……”
他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地与离渊阁的关联。
江浸月道：“那个中型灵阵的布阵手法，跟离渊阁古籍里记载的阵法有几分相似。”
林知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江浸月瞥了他一眼：“因为我翻过那些古籍。”
林知：“……”
容烬挠了挠头，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有人在千万年前就开始利用离渊阁的名号布局，收集与掩天阵相关的魂魄。然后今天，把这些魂魄全都引走？可他筹划了这么久，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安自渡看着那些名字，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可宴无咎看见，他握着那枚铜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魂魄被引向的地方，查到了吗？”
容烬想了想，翻出一份文书，脸色有些难看：“查到了。虽然对方做了很多遮掩，但我们循着因果线的残痕一路追溯，发现所有消失的魂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安自渡，一字一句道：“九幽阵。”
殿内陷入死寂。
九幽阵。
那是女娲身陨后戾气最重的地方，是万年前掩天阵的核心。
也是火凤殉阵的地方，是他第一次遇见安自渡的地方。
在宴无咎的记忆碎片里，那里有焚烧一切的烈焰，有撕裂神魂的痛楚，有隔着阵法光幕的那道目光。
宴无咎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安自渡身上。
那人依旧神色淡然，眉眼沉静，金色的灵力在指尖流转，与命轮簿上的光芒交相辉映，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宴无咎知道不一样。
他知道安自渡的神魄，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稳定。
万年前那一战，安自渡为守掩天阵，以身殉阵，虽幸运被宴无咎找到神魄重聚，可那缕神魄早已如同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下意识地看向安自渡胸口的位置。
那里，只有半颗神心。那里，是他以命同系维持的跳动。
安自渡从未说过，可宴无咎感觉得到。
他感觉得到安自渡的气息，有时会忽然弱下去一瞬，然后又强撑着恢复如常。
他害怕。害怕九幽阵再次出事，害怕安自渡又要去面对那些，他一个人扛了万年的东西。
害怕……再次失去他。
宴无咎不敢想下去，他怕一想，就藏不住了。
“梅团儿？”安自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宴无咎回神，对上那双桃花眼，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嗯？怎么了？”
“在想什么？”
宴无咎眨眨眼，笑容依旧吊儿郎当：“在想晚上吃什么。你煮的茶太难喝了，得换点别的。”
安自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宴无咎心里发虚。
他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看向容烬：“所以现在怎么办？那些消失的名字，都指向九幽。咱们是不是得去一趟？”
容烬皱眉道：“九幽那地方能进吗？空……设的的阵法还在……”
“能进。”宴无咎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办法总比困难多。”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光团传入殿中，鸿羽的声音传入耳中。
“渡，我感到掩天阵中有些异常。而且，九幽里的东西也比往日活跃了许多。”
安自渡抬眼，目光投向殿外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九幽。
宴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微微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别去。
他想说，太危险了，我去就好。
他想说，你神魄不稳，不能再耗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说不出口。
安自渡是空冥君，是镇守三界的古神。
九幽出事，他不可能不去，这是他的职责，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宴无咎阻止不了，他只能陪着。
可他又怕，怕这一次，陪到最后，又是一个人。
宴无咎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自渡垂在身侧的手。
安自渡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宴无咎没有看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两个字。
“我在。”
安自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回握住。
宴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事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一次，不会再失去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