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身份 他在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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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司坐落于忘川河畔十里处，此刻司内幽火萦绕，正是公务繁忙之时。
无数卷宗在架阁间自行穿梭，下界的生魂轮回、阴司的文书往来、各地城隍的呈报……诸般事务汇聚于此，经由轮回司诸曹官吏之手，有条不紊地流转处置。
然而今日，轮回司的阁主，却有些……不太对劲。
容烬坐在宽大座椅上，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目光虚空，一动不动，已然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而那卷文书，还是颠倒着拿的。
“阁主？”
纪厚的声音从案几对面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阁主，这份关于岭南道新死鬼魂安置的呈报，您看是否核准？”
容烬没反应。
纪厚咽了口唾沫，稍稍提高了声音：“阁主？阁主大人？”
“……啥？”容烬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看向对面那张熟悉的脸，愣了两息，才终于聚焦，“你方才说什么？”
纪厚无奈地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书：“岭南道的呈报，您已经盯着它看了一刻钟了。”
容烬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卷文书。
至于内容……
容烬默默地把文书正过来，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一阁之主的威严：“这个……本阁主是在思考。岭南道今年水患，亡魂众多，安置之事需从长计议……你先放这儿，我待会儿看。”
纪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阁主，这话您不久前已经说过三遍了，而且……”
他瞥了一眼容烬手边堆得老高的卷宗，“这些，也都是‘待会儿看’的。再待会儿，天都快黑了。”
容烬：“…………”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本阁主自有分寸。”
纪厚躬身退下，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家阁主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暗暗嘀咕。
阁主今儿是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这副德性，莫不是……失恋了？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殿门合上，容烬重新瘫回椅子里，仰头盯着雕梁画栋的殿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自渡。
空冥君。
古神……
小鸟……神兽鸿羽……
这几个词，从逆阴阵回来到现在，轮番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不是没想过安自渡有些来历。
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金色神力，那洞若观火的眼力，那处变不惊的气度……怎么看都不是寻常阴司判官能有的。
但“有些来历”和“古神本尊”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十万八千里？那简直是隔着整个三界六道！
那可是空冥君啊！
传说中与天地同寿，为女娲大神守阵万古的空冥君啊！
是他在《神魔异闻录》里读到过、当神话故事看的空冥君啊！
结果呢？
结果这人就是那个平时被他吆来喝去，动不动就“滚过来”“滚过去”的安自渡！
容烬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起案上一块据说能安神静气的暖玉，狠狠地往桌上一拍！
玉碎了。
容烬看着掌心里碎成几瓣的暖玉，面无表情地想：嗯，很好，这下更安神了。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古神……空冥君……我让他滚……我让他滚来滚去……我还拍着他的肩膀叫他‘老安’……”
他停下脚步，仰天长叹：“我这张嘴啊！”
他抬手，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算了，不舍得。打坏了还得治，麻烦。
关键是，他回想起来，安自渡似乎从来没计较过这些。
每次他嚷嚷“滚下来”的时候，那人最多是淡淡瞥他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有时候甚至真的会“滚”过来，当然，是用走的，姿态从容得很。
那时候他还觉得安自渡脾气好，是个可交之人。
现在想想……
“人家那是懒得跟蝼蚁计较啊！”容烬捶胸顿足，“我就是那只蝼蚁！”
殿门又一次被敲响。
容烬立刻收敛表情，板着脸坐回椅子上，摆出一副“本座很忙”的姿态：“进来。”
下属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新的文书：“阁主，北阴酆都大帝那边送来新的轮回名录，请您过目后加盖司印……”
“放那儿。”
下属小心翼翼地把名录放到案角，抬眼看了看容烬，又看了看那堆得快把他整个人遮住的卷宗山，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阁主，您……真的没事吧？”
容烬眼睛一瞪：“我能有什么事？本阁主好得很！”
下属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嘟囔：“可是您今天都摔了三块镇纸，捏碎两支笔，批错十二份文书了……连新来的小吏都知道您今天不对劲……”
容烬：“…………”这么明显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本阁主只是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关于三界安危的大事，你懂吗？”
下属：“……不太懂，那阁主您慢慢思考，属下不打扰了，属下告退。”
门再次合上。
容烬盯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殿侧的屏风后面。
那里有一面等人高的青铜镜，是连通人间街边茶馆的通道。
他坐不住了，再在这轮回司待下去，他怕自己把整个殿都给拆了。
光芒一闪，容烬的身影消失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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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烬刚落在了那处熟悉的梧桐街尽头，就被一股浓郁的阴气就扑了一脸。
“呸呸呸！”他挥着手扇了扇空气，一脸嫌弃，“今晚什么日子，阴气这么重？”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黑风高，还有几只鸟飞过，阴气浓郁得都快凝出水了。
刚到子时，茶馆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容烬嘴角抽了抽：“………………”
半夜十二点，比白天还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人间改成昼伏夜出了。
容烬刚侧身隐进阴灵中，就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江浸月喊道：“林知，你泡的这茶怎么没味儿啊？跟白水似的。”
林知：“嘿嘿就是白水啊。”
江浸月：“……所以你刚刚在那捣鼓半天在干什么？”
容烬闪身而出，便看到靠窗那桌，坐着四个身影。
林知、江浸月、以及两个……嗯，挺有特色的存在。
一个穿白衣，脸色白得跟纸扎人似的，大半夜还戴着一顶高帽，帽子上写着“日巡”二字。
另一个穿黑衣，脸色青灰，同样戴着高帽，上面写着“夜巡”二字。
日游神。夜游神。
这两位可是老熟人了，专门负责白日黑夜巡视人界，缉拿游魂野鬼，防止阳间阴气过重。
此刻，他们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林知和江浸月对面，桌上摆着几份文书，一看就是在交接什么。
两人一脸淡淡的模样，像是两尊冰雕，对茶馆里的热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书。
容烬嘴角又抽了抽。
得，阴司的人跟游神在人间接引通道开碰头会，这画面说出去谁信？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茶馆里却已经有眼尖的认出了他。
日游神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两人同时站起身，微微欠身，同样面无表情地欠了欠身：“见过容阁主。”
容烬摆摆手，干笑两声：“免礼免礼，本阁主就是随便走走，你们继续，继续。”
阴灵一见是他，都纷纷绕着走，容烬浑然不觉，他走过去坐下，正好挨着林知。
“呀，容阁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林知说着将自己的杯子往他面前推。
容烬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杯被林知喝过的茶，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喝吧。”
林知也不介意，嘿嘿一笑，收回茶杯喝了一口。
江浸月看了容烬一眼，撑起下巴问道：“容阁主，据我所知，下界应该不闲吧。”
“对啊。”林知附和一声，咬了口糕点，“我们忙得连小形灵阵都来不及去查看，轮回司不应该忙得觉都来不及睡，容阁主怎么这个时间来啦？”
容烬：“……本阁主视察工作。”
林知和江浸月相视一笑，继续与日游夜游交接文书。
日游夜游的话极少，全程就是“嗯”、“好”、“签了”。
江浸月道：“辛苦两位了。”
林知也道：“辛苦啦。”
夜游神颔首道：“职责所在。”
两人站起身，对着容烬再次微微欠身。
“容阁主，我等先行告退。”
容烬点点头：“辛苦了，去吧。”
两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化作两阵阴风，消失在夜色中。
容烬又坐了一会儿，目光忍不住往林知和江浸月脸上瞟，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知倒是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容阁主您不知道，今天这差事可累了，我跟浸月跑了一晚上，腿都跑细了……哎对了，您吃了吗？茶馆但隔壁的馄饨还不错，要不我去给您买一碗？哦忘了，十二点关门了哈哈。”
容烬：“……”
林知又道：“那您喝茶？虽然这茶没味儿，但好歹是热的！”
容烬：“不用了”
林知眨眨眼，一脸无辜：“那您来干嘛的？”
容烬被他问得一噎，干咳两声，压低声音问：“那个……安……判官大人他……”
话一出口，又觉得问得太直白，赶紧收住。
林知眨眨眼，一脸天真：“大人怎么了？”
容烬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这家伙笑得一脸没心没肺，愣是看不出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咬了咬牙，换了个问法：“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江浸月笑道：“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那个啊！”容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林知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您是说大人他……”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容烬心里咯噔一下。
得，又是一个心照不宣的。
他转向江浸月，不死心地问：“你呢？你也知道？”
江浸月抬眼看他，眉眼含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容烬深吸一口气，“那宴无咎呢？他是不是也知道？”
林知这回笑得更灿烂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容阁主，您觉得呢？”
容烬懂了。
全知道了，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所以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还天天让他‘滚来滚去’……”
林知摆了摆手，“哎哟，容阁主放宽心，大人估计都习惯了。”
容烬脸都黑了：“……闭嘴！”
他盯着林知，眼神幽幽的。
林知被他盯得发毛，干笑两声：“容、容阁主，您这么看着我干嘛？”
容烬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知一脸无辜：“知道什么？”
容烬：“别装傻！”
林知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江浸月一眼。
江浸月没理他，自顾自喝茶。
林知干咳两声，小声说：“其实……也没多久。”
容烬道：“没多久是多久？”
“……就、就大人将我封为他的阴司后。”
容烬瞪大眼睛：“这叫没多久！！？！”
他这大嗓门一出，茶馆瞬间安静下来，江浸月吐出一口烟雾，淡淡开口，“该干嘛干嘛。”
容烬盯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那宴无咎是怎么知道知道的？”
江浸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容阁主，您觉得大人跟宴公子之间，像是刚认识的吗？”
容烬愣了一下。
像吗？不像。
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不，不只是默契，更像是一种纠缠了很久很久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些记忆碎片里，火凤殉阵的画面。
火凤……宴无咎……
容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敢问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那他……是什么反应？”
林知眨眨眼：“什么什么反应？”
“就是我让他……那个的时候。”容烬含糊道。
林知回忆了一下，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你说让大人‘滚’的时候啊。”
容烬：“……”
林知接着道：“大人没什么反应啊，就笑笑。”
容烬一愣：“就笑笑？”
“对啊，就笑笑。”林知认真点头，“大人脾气可好了，从来不生气。”
容烬沉默了。
脾气好。是啊，安自渡脾气是挺好的，从来不见他发火，永远温温和和的。
但越是这种脾气好的，生起气来才越可怕吧？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江浸月忽然开口：“容阁主，你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直接去问大人。”
容烬一个激灵：“直接问？问什么？问‘判官大人您真的是古神’？还是问我让他‘滚’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我要真去问，才是疯了。”
江浸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那你就继续瞎琢磨呗。
容烬被她看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就在这时，茶馆上方的铃声响起。
容烬抬头，就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夜色中踱来。
黑色羊毛大衣，略显凌乱却依旧掩不住那身风流不羁的气韵，一双上挑的凤眼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邪气，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宴无咎走进茶馆，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容烬身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容阁主也在？怎么，今晚轮回司没公务了？”
容烬下意识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干巴巴的：“你怎么来了？”
宴无咎没回答，只是往里走，几分钟后，拎着一个酒壶往外走。
经过容烬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宴无咎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笑道，“我去昆仑，找我的判官大人。”
说完，他也不等容烬反应，拎着酒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容烬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
林知凑过来，一脸八卦：“容阁主，您说他去找大人干嘛？”
容烬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林知眨眨眼，忽然压低声音：“您说，他们俩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容烬瞪他一眼：“闭嘴！”
林知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上了嘴。
江浸月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该下去了。”
林知也站起来，抱着一摞文书：“容阁主，我们先下去交接啦！您慢慢琢磨！”
两人走向白色画册前，红烟包裹，转而消失。
容烬又坐了一会儿，终于也待不住了，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夜风一吹，他忽然想起宴无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容烬抬头望向昆仑方向，月光下，那道流光的痕迹早已消散无踪。
但他此刻，脑子里可谓是色彩丰富，精彩极了。
“别想了别想了！”容烬使劲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本座回轮回司批文书去！”
说完，他一撩衣袍，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人间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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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关己庭院里，雪落无声。
一人静坐庭下，烹着热茶，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清冷出尘，不染尘埃。
鸿羽正蹲在地上，雪花飘落，粘在睫毛上，湿漉漉的。
他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嘟囔着，和梅尧一起吵闹地搓着雪球，堆雪人，
安自渡倒了一杯热茶，茶香扑鼻。
他抬眼望着某个方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他在等一个来喝茶的人。
而那个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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