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每天都在钓我》易个橘子

52、清风伴同行 造神是他们

　　宴无咎虽已可化人形，但他发现狐形时，更好和美人亲昵些。

　　这日清晨，他刚吃完空冥君亲手所做的“早饭”，喝了一杯“茶”后，他便看到了狐祖宗在朝他招手。

　　吃饱喝足后，就卧在离空冥君不远的软垫上，一双凤眸亮晶晶的，盯着那人。

　　此刻，空冥君正站在庭院中央，青白衣袍曳地，手中捏着一枝梅枝，以雪地为纸，神力为墨，勾勒复杂的阵法符文。

　　他看着地上的阵法，眉头微撇，似乎不是很满意。捏着梅枝的手随意在半空中划下几道，顿时金光流转，线条交织，勾成了几个看似简单的阵法雏形。

　　有的主杀，有的主困，亦有的散发着温和的气息。

　　空冥君抬手间，一个通体紫色的古琴立于掌下，他指尖随意拨动琴弦，柔和的琴音融进阵法中，便改变了阵法的属性。
　　杀阵可变生阵，困阵可变幻阵。

　　宴无咎半眯着眸子，心里不断谓叹。
　　他生于青丘，长于三界，见过的能人异士，仙妖魔法术不知凡几。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阵法与音律，能如这般随意拈来，出神入化，仿佛天地法则皆在他一念之间。

　　弹指间阵法自成，琴音可杀亦可救，仿佛能滋养万物。就连院内几株受空冥君厨艺残害的，有些耷拉的灵草都舒展了几分。

　　“真厉害……”宴无咎看得入神，低喃道。

　　空冥君偶然抬眼，正对上狐狸那直勾勾的眼神。他嘴角微扬，起了逗弄的心思，停下抚琴的手，朝他招了招手。

　　“梅团儿，来。”

　　宴无咎正沉浸在“我未来仙侣真牛逼”的粉色幻想中，突然被美人点名，便二话不说，立刻凑了过去。

　　空冥君蹲身，指尖点了点狐狸额间，“想学吗？”

　　狐狸狠狠点了点头。

　　空冥君笑了笑，他捏住梅枝的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阵法雏形。

　　“这是‘聚灵阵’，此阵的关键是在灵力的流转和节点共鸣，你看这里……”

　　宴无咎确实在看，看的却是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那长而密的睫毛，如蝴蝶双翅般扑闪扑闪的，直直飞到宴无咎心尖上。

　　至于什么灵力流转、节点共鸣！
　　抱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些不可描述的黄色废料，比如这双弹琴布阵的手，若是……

　　空冥君似是察觉到他心不在焉，指尖轻轻点了点狐狸鼻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梅团儿，别光盯着我的脸看啊，要专心。”

　　宴无咎被点破，丝毫不羞，反而理直气壮，假装乖巧地点头。
　　但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一心盘算着如何把这位美人神尊“骗”到手，好好“探讨”，并实践一下除了阵法之外的，更深入的“学问”。

　　空冥君看着他明明神游天外，却强装认真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他指尖轻弹，一缕温和的灵力拂过狐狸的脑袋，带着清心明神的效用。

　　“贪多嚼不烂，今日便到此吧。”

　　说着，他便转身，继续研究他的阵法。

　　鸿羽坐在亭子里看得直撇嘴，跟正在认真擦拭桌子的梅尧嘀咕：“瞧见没，色令智昏！没救了！”

　　梅尧坐在石凳上，语重深长，“神尊这么好看，梅团儿喜欢，才是人之常情不是吗？鸿羽哥哥不这么觉得吗？”

　　“嗯？”鸿羽看向他，怎么觉得这小梅花精……呃，不这么傻了。

　　难道是，循序渐进地开智了？

　　鸿羽‘一本正经’道：“渡是不错，但我俩相处了数不清的年月，他抬手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馊主意一箩筐，也就那样！”

　　梅尧：“……”你眼瞎。

　　鸿羽看向卧在空冥君脚边的狐狸，墨绿色的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忧愁。

　　渡他能演算天机，关于宴无咎与他之间的因果。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若知道，又为何仍将他留在身边？

　　若不知道……

　　鸿羽不再想了，他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喝之前还特意看了茶的颜色，才放心入口。

　　可谁知……

　　“噗——！”鸿羽一口喷在梅尧刚擦干净的桌上。

　　梅尧：“……”

　　“渡！你又来这一套！你过来自己尝尝，你泡的玩意儿能喝吗！！？”

　　梅尧这才明白一点。这或许就是，鸿羽说出“也就那样”的原因。

　　他灵智慢慢开化，味觉和嗅觉自然也是，自真正尝到神尊“厨艺”的那天，差点儿化成原形。

　　而，神尊这种用“掩目咒”掩盖自己“作品”的手法。

　　可真是……牛而……呃，牛之。

　　.

　　昆仑神山的日子，总是漫长而无趣的。

　　宴无咎呆的有些闷，虽然这里景致好看且有美人相伴，但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子总不比他在外逍遥快活。

　　就好比本该在空飞翔的鸟，暂时离开了天空。
　　起初是好的，日子久的就不免想念外面的风景了。

　　空冥君在后院创了阵法，连接山下的湖流，方便垂钓。

　　他看向卧在自己腿边的狐狸，突然道：“梅团儿，可愿跟我去人间看看？”

　　宴无咎自然是求之不得，点头如捣蒜般。能跟美人一同去人间游玩，简直是天赐良机！自然不能错过。

　　他瞬间化作人形，做到旁边的青石上，白衣墨发，风姿卓绝。他甚至还特意整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处于颜值巅峰状态。

　　鸿羽看着宴无咎身上与空冥君大差不差的衣服，直撇嘴。他从亭子上飞下来，落地瞬间变为人形。

　　鸿羽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去人间？还要带他一起去？渡，你得小心点，别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叽里咕噜地又叮嘱了一大堆，从“人心险恶”到“注意饮食”，再到“别跟着狐狸鬼混”。

　　宴无咎盯着那张清秀的脸，他实在不明白那张脸上，长得那张嘴，怎么就这么烦人！

　　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鸟要怎么吃才香》的食谱。

　　宴无咎道：“你再说，我就把你的鸟毛通通拔光！”

　　鸿羽听到这话更来劲了，“你看你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哼，还想拔本座的鸟毛？本君一‘哼’气，直接把你这只狐狸烤成灰，你信不信？”

　　“哎哟喂。”宴无咎听此，笑道：“这敢情好，看看今日是你能把我烤成灰，还是我把你的鸟毛拔干净！”

　　“来！”

　　两人眼看要出手，灵力炸开的一瞬间，一条草鱼现于两人之间，鸿羽率先炸出的红色火焰，直接将草鱼烤熟了。

　　鸿羽：“…………”

　　“你用本君的火给你烤鱼吃？？？”

　　空冥君一脸笑意，微微抬手，草鱼便飘到竹篮里。

　　“要不二位出去打？我怕你俩将我的鱼塘炸了。”

　　宴无咎：“……”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

　　鸿羽道：“不行，你个只分左右不分东西南北的路痴，我还是不放心你去人间。还是等我……”

　　“无妨，”空冥君打断他的话，提起竹篮，往前走：“无妨，有梅团儿在。”

　　这一句“无妨”，顿时让宴无咎心花怒放。

　　他得瑟地看了鸿羽一眼：“听到没小鸟，神尊信我～”
　　语落，便跟了上去。

　　鸿羽气的直跺脚，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昆仑的云雾中。

　　……

　　人间正值夏季，草木葱茏，但天气确是谁变就变。
　　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转毛毛雨。

　　两人正好途径一座位于荒郊野外的废弃庙宇，便快步走进，歇脚躲雨。

　　可不成想，这庙宇破败得厉害，四面漏风，西墙塌了半截，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
　　冷风裹着雨丝呼呼往里灌，雨水滴滴答答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放眼望去，也就只有那座落满灰尘的石像旁，能堪堪躲雨。

　　宴无咎见空冥君肩头的衣衫被雨打湿。他抬手正欲打开一道结界将风雨隔绝在外，手却被那人轻轻握住。

　　“不碍事。”空冥君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他松开手，走到那座石像前，仔细端详着。

　　石像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风雨，面容已被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

　　空冥君伸出手，轻轻地拂去石像肩膀和头顶积攒的枯枝败叶。

　　宴无咎攥紧了方才被轻握的手，心跳如鼓点般，清晰的传入耳中。

　　你至于吗？不就被轻握了一下手吗？活这么大，摸过的手不下几百了，你你你……不过，那手真凉。

　　宴无咎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问道：“你认识他？”

　　空冥君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石像上，轻声道：“忘了，应该是见过的。”

　　“那你为何……”宴无咎有些不理解，既然记忆模糊，为何还要如此。

　　“我应该在彩云上见过，”空冥君继续说，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只依稀记得，当时人间中有许多他的庙宇，香火鼎盛，信徒众多……可没想到，如今竟这般凄凉了。”

　　宴无咎扫视了一眼破败的庙堂，随口道：“倒也正常。凡人供奉，大多与现实诉求相关。”

　　“也是。”空冥君笑了笑：“财运、平安、仕途以及姻缘……便是他们最常祈求的。”

　　宴无咎好奇道：“那这位仙君，是保什么的？”

　　空冥君回想了片刻，才道：“我只见，从他庙宇中出来的人，大多手中拿着一个平安符。想来，是保平安的。”

　　宴无咎更不解了，“平安亦是与自身相关的事，为何还会落得这般境况？”

　　“因为当时，灾病不断，战火频仍。”
　　空冥君的目光落到石像身上，声音也沉了些，“人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庇佑，祈求平安。可他们信仰的神，没有立刻带来所盼的太平与安康……人间乌烟瘴气，神仍坐高台之上，受着爱戴香火。长此以往，信徒失望，便渐渐流失了。”

　　宴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那为何他不理会信徒的祷告？是无力，还是……不愿？”

　　空冥君轻轻叹了口气：“你又怎知，他没理，没做？耳中听到的，往往只是一张张嘴的空传之言。”

　　他说着，语气带上一丝惋惜，“可偏偏，人们都愿意相信那些流言。对他们来说，真相是什么，有时候并不重要，人往往只愿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宴无咎沉默片刻，问道：“那……这位仙君，做了什么？”

　　空冥君轻声道：“应该是辞去神格，放弃了悠长的寿元，与无上的神力。以己身之力，深入凡尘，去渡他爱的世人。”

　　宴无咎心中一震，看向空冥君那半边被雨打湿的肩头，沉默了几秒。

　　“那他成功了吗？”

　　空冥君点了点头，“成功了。他平息了战火，驱散了瘟疫，为人间换来百年的安定。”

　　宴无咎听此，声音不觉放轻了些，“他自己呢？”

　　空冥君顿了很久，才开口：“他说，他不在乎世人是否记得他，只要世人安好便好，他……没让他的信徒们失望。”

　　宴无咎默然，他听懂了那未尽之语。

　　他的信徒或是因为无知，或是因为误导，把他们敬仰的神，亲手拉下了神坛，拉入泥潭之中。

　　造神是他们，弑神也是他们。

　　宴无咎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空冥君的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但宴无咎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化为万物，继续守护。人间所降滋润禾苗的甘霖是他。带来生机的春风是他。甚至凛冽的寒风，飘扬的落雪……或许都是他。他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护佑着所爱的人间。”

　　庙内一片寂静，唯有外面的雨声和风声，像在哀颂。

　　慢慢地……慢慢地，雨势渐停，两人才出了破庙。

　　宴无咎回头看去，那座石像的面部轮廓在风雨侵蚀下，虽辨不出原本的模样，但依旧可见面容柔和。

　　这座荒郊野外的破庙，如今只有进来躲雨的行人，或无家可归的乞丐会暂留，暂避。

　　他们见石像面容不清，也不知昔日供奉的是何方神圣，自然无人前来跪拜祈愿。

　　然而，尽管庙宇破败不堪，这座无名石像所在的一隅，却依旧顽强地支撑着。为每一个需要庇护的生灵，挡住烈阳，遮住暴雨，无怨无悔。

　　恰在此时，一滴积蓄在残破瓦片间的雨水，滴落下来，不偏不倚，进溅在石像的眉骨处。

　　水珠顺着石像模糊的脸颊缓缓滑落，在斑驳的石像上留下一道湿痕，仿佛流下了一行无人得见，酸楚而释然的泪。

　　宴无咎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一动。

　　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升起，如同一个温柔的拥抱，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庙宇轻轻笼罩在内，护着这份被遗忘的坚守。

　　空冥君察觉到那细微的灵力波动，侧目看了他一眼，并没说什么。

　　他步入了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宴无咎立刻跟上，与他并肩同行。

　　白色衣袖在微风中，故意擦过那青白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