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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从书房议事毕,夜色已然极深。
      重回新房,龙凤喜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叠叠。

      姜霁衡大步跨入屋内,随手解开领口的盘扣,玄色外袍被他漫不经心地掷在屏风上。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静立在榻前的何泠。

      “既定下了三年之约,做戏便要做全套。王府内外不知埋了多少东宫的眼睛,”姜霁衡拍了拍床榻边缘,深邃的黑眸里淬着一抹戏谑的恶劣,“委屈王妃,今夜与本王同榻而眠了。”

      何泠神色未变。她解下大氅,甚至极为自然地卸了满头繁复的珠翠,只着一身单薄的月白中衣,掀开锦被躺入内侧。
      “能为王爷作掩护,是妾身的本分。”

      她答得太得体,太从容,反倒让姜霁衡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外侧的床榻。男人的体温极高,夹杂着常年握剑的肃杀冷香与极淡的血气,瞬间侵占了逼仄的床帐。

      两人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何泠闭着眼,呼吸平稳,掩在被下的手心却早已渗出一层薄汗。姜霁衡侧卧着,借着微弱的烛光,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描摹着她纤细的脖颈与单薄的脊背。

      他忽然生出一种想撕裂她这副冷静面具的冲动。这女人,当真不怕他半夜反悔,就地办了她?
      一夜无话,却是暗流汹涌,杀机与暧昧在床帐内交织到天明。

      ——

      两日后,五更天。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京城上空的寒雾。朔方军列阵于城外,旌旗蔽日。

      长亭外,东宫的探子远远望着那绵延数里、却瘪瘪囊囊连草料都没装满的上千辆辎重车,纷纷露出鄙夷的冷笑,暗道这朔方军此去定要饿死在半道上。

      他们却不知,队伍中央那辆最宽大低调的青帷马车里,正端坐着这支军队真正的“运财童子”。

      马车内燃着暖炉。何泠一袭利落的翻领窄袖胡服,长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却难掩明艳。她面前的矮几上,堆满了沿途各州的商路地志与物价账册。

      “劈啪啪——” 修长白皙的指尖在紫檀算盘上拨出一串残影,算珠碰撞的清脆声,竟比外头的马蹄声还要利落。这算盘她刚刚用好,却还是不如数学演算用得顺手,只是这马车颠簸,不宜笔墨。

      “吁——” 队伍在途径第一座富庶州府的驿站时,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粗粝的大掌猛地掀开,冷风倒灌而入。姜霁衡一身银鱼鳞铠,骑在高达威猛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车内的女人。

      “王妃,到地界了。此处便是大浍北方最大的通商重镇。”他微微倾身,马鞭随意地敲了敲车辙,眼神透着几分探究与考量,“本王的空车已经备好,就看你如何装满了。”

      “王爷且看好。” 何泠头也没抬,直接将手里拟好的三张单子递出窗外。贴身丫鬟与十几名早已换上商贾便装的王府亲卫立刻接令。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州府的商贾都被惊动了。
      一批神秘买家带着大把的真金白银,直接包下了市面上所有的粗茶、陈年旧布、最廉价的粗瓷大碗,甚至连杂货铺里积压的针头线脑和粗糖都没放过。

      不仅如此,他们还以极低的价格,将城郊几个村落的活鸡活鸭以及上万枚种蛋一扫而空,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填满麦草的筐里。

      城内商户以为遇上了冤大头,乐得合不拢嘴;而朔方军的将士们看着一车车运回来的“破烂”,满头雾水。

      入夜,大军扎营。
      姜霁衡掀开主帅营帐的厚毡,带入一阵塞外的朔风。他径直走向正伏案核对账目的何泠,手里提着一只加了银丝炭的精致手炉,不动声色地搁在她手边。

      “三万两白银,换了上百车粗瓷劣茶和活禽。”姜霁衡单手撑在她身侧的书案上。男人身形高大,带着一身还未褪去的夜寒与铁甲的肃杀,倾身逼近:“王妃这算盘,打得全军上下都怨声载道,私下里皆说……本王娶了个败家娘们。”

      何泠停下笔,不仅没避让,反而顺势捧起那只温热的手炉。她抬起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直直撞入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眼底滑过一抹狡黠与自信。

      “那便有劳王爷先替妾身担下这恶名了。”她微微仰头,两人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擦过他冰冷的胸甲,“不出三个月,这些在将士们眼里的‘破烂’,到了滨城榷场,能给他们换回足以披挂全身的上等皮甲,和塞外最肥美的牛羊。”

      姜霁衡垂眸,视线定格在她眼角那抹因运筹帷幄而泛起的鲜活微红上。营帐内的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苦寒,却将两人之间那点逼仄的空气寸寸点燃。
      他没有答话,只是忽然抬起手。

      常年握剑、带着粗粝薄茧的指腹,极其自然地越了界,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白皙的脸颊,抹去了一点不知何时沾染的墨迹。

      肌肤相触的瞬间,男性的粗糙与女子的娇嫩对比鲜明,烫得令人心悸。姜霁衡的眸色暗了几分,声音低哑,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蛊惑:“本王只是好奇……王妃这副柔弱的皮囊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让本王惊艳的手段。”

      何泠的眼睫猛地一颤。她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格挡开男人还停留在她颊边的手腕。
      “王爷若想知道……”何泠从容地从他的阴影与气息中退开半步,转身走到不远处的账箱前,“来日方长。只要王爷信守诺言,护好妾身的项上人头,妾身自然会让王爷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点石成金。”

      ----

      三个月后,塞外飞雪。两国交界的滨城关口,平地起了一座占地极广的“万物阁”。

      阁内不设寻常柜台,而是打造了层层叠叠的开放式高木架。从大浍的粗瓷茶叶,到北漠的战马皮草,分门别类,明码标价,任客穿梭挑选。

      开张首日,面对这闻所未闻的卖货规矩,过往商队与当地权贵皆持观望之态,无人踏足。

      何泠不慌不忙,直接抛出第一张底牌——凭筹领鲜卵。
      “放风出去,”何泠将拟好的告示递给护卫,“凡持各州府大户腰牌的管事内眷,只要踏入万物阁,无需采买,皆可免费领走一篮嘉宁邑特产的‘雪骨灵禽蛋’。连送十日,送完即止。”

      霍渊在一旁听得心疼不已:“王妃,那可是咱们封地费尽心血孵出的首批种蛋!就这般白白送给不缺钱的权贵?”

      何泠轻笑:“越是高门大户的后院,越爱凑这种新鲜体面的热闹。”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各府管事婆子为贪这份新鲜,几乎踏破了门槛。而当他们拎着禽蛋,穿行于琳琅满目、且比市价低上两成的奇珍异货间时,根本按捺不住采买的冲动。为了一篮免费禽蛋,他们顺手便买走了成百上千两的极品雪狐皮与紧俏细茶。

      这场连环局,直接让万物阁的账本在头三日赚翻!权贵们一掷千金的认可,也顺势给平民与过往商队吃了定心丸。

      更令权贵新奇的是,阁内没有油嘴滑舌的男伙计,皆是统一着月白青衿、梳着利落发髻的女子。
      她们口齿伶俐,算账极快。

      无人知晓,这些皆是何泠沿途从乱葬岗救下的孤女,或是逃出火坑的受虐妇人。
      何泠教她们识字拨算盘,让她们在此做着体面、拿着丰厚月钱的女掌柜。以商养善,这些重获新生的女子对何泠犹如神明般死忠。

      趁着热度,何泠紧接着推出第二项惊世骇俗的规矩——“鲜货急递”。
      “凡在阁中留了名帖的贵客,交一笔‘飞骑银’,每日卯时便有专车将刚宰杀的禽肉蔬果,径直送至府邸后角门!”

      此举瞬间风靡州府贵族圈。而为了支撑这庞大的运送线,何泠与姜霁衡心照不宣地布下了一局暗棋。

      前期换回的北漠马匹耐力极佳,良驹送入大营,走马则尽数编入万物阁的“急递马帮”。姜霁衡顺势招揽周边流民,明面上由退役老兵教他们御马送货;暗地里,练的却是朔方军最严苛的斥候之术与传书暗语。

      不到月余,这群穿梭于各大州府的“急递伙计”,便与阁中的女子内外呼应,化作一张堂而皇之渗透进北漠与大浍腹地的庞大暗网。万物阁向南沿商道一路开向京城腹地,十万朔方军不仅过冬粮饷无忧,更富得流油。

      ——

      深夜,朔方王府主帅营帐。
      姜霁衡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密信,深渊般的眼底翻涌着极度的骇然与狂热。

      “这些,全是那些送菜女子套出来的?”他死死盯着案前的霍渊。
      “回王爷,正是!”霍渊佩服得五体投地,“姑娘们借着清晨送鲜货的空当,常与高门大户的采买婆子闲聊。哪位大人外头养了人,哪位将军倒卖军械,甚至私账藏于何处……全听得一清二楚!”

      姜霁衡攥紧密信,胸膛剧烈起伏。他挥退霍渊,大步掀帘步入内寝。
      何泠正倚在榻前翻看账册。听见动静刚抬眸,便被大步上前的姜霁衡一把扣住手腕,高大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将她困在了软榻的角落。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眼底交织着危险与失控的欣赏,嗓音嘶哑:“以商养善,慈悲为怀……何泠,你究竟还有多少面具?你可知借着送菜的名义,你亲手给本王递来了一张怎样要命的底牌?!”

      男人的呼吸越发粗重,心底压抑数月的悸动终于破土而出。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带着薄茧的指腹微颤,想要去触碰她侧脸的轮廓。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
      何泠极其自然地垂下眼睫,偏过头避开了那份滚烫,手腕轻巧一转,挣脱了他的桎梏。姜霁衡的手指落了空,僵在半空。

      紧接着,她顺势站起身,将手里的账册轻轻抵在姜霁衡坚硬的胸膛上,看似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推开了一个体面而安全的距离。

      “王爷既是妾身最大的靠山,妾身自然要将这投名状做得丰厚些。”何泠退后半步,从容迎上他的视线。她唇角的笑意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得犹如一个无可挑剔的盟友,却没有分毫情爱。

      “这批女子中,不乏八面玲珑之辈。”她神色坦荡地抽出一本名录,递了过去,“王爷可择人教习探话之术。若再从暗桩中挑些精锐,扮作运货苦力,与她们结成名义上的夫妻兄妹,在这市井中内外配合,方能事半功倍。”
      姜霁衡震在当场。

      这等惊世骇俗的谍报暗网,竟被她用谈论柴米油盐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和盘托出。还未等他心底的旖旎发酵,何泠已极具分寸地将册子搁在他手边。

      “夜深了,明日还要清算州府账目,妾身便不留王爷了。”逐客令下得温婉却决绝。

      姜霁衡看着她公事公办的疏离模样,心头刚燃起的邪火如被兜头浇了盆冰水。他眉头紧蹙,那只落空的手在宽大袖中缓缓收紧成拳。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翻涌的占有欲强压成一片冰冷。

      “好。王妃早些歇息。”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燥郁大步跨出营帐。

      看着重重落下的厚毡门帘,何泠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懈。她无声舒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底浮起一丝凝重。

      这样不行。
      在这个世界,她不过是个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过客。在遥远的现世,还有等待她的亲人,还有前世奋斗半生才得来的首席地位和自由自在的现代生活。姜霁衡对她而言,只能是保命的任务目标,绝不能生出多余的感情纠葛。

      何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暗自盘算起来。
      看来光靠冷脸还不够。这位血气方刚的藩王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单身久了火气旺,极易在她这个“名义妻子”身上擦出不该有的火花。

      她得想个万全之策,彻底打消他这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心思,让他清醒地认清——他们之间,只有纯洁的金钱与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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