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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世子已有中 ...

  •   将人送走后,沈辞闲回到二楼,在长廊俯视空荡荡的院子。

      风吹拂着院中的银杏,掀起层层金色叶浪,卷着他的思绪逐渐飘远。

      忆起与顾识秋的初遇,对方可没有今日这般体面。

      沈辞闲记得那是在天堑峰山脚,前一日刚下过雨,空气又湿又潮。顾识秋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周围的乱石杂草还沾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身上那套盔甲已经破裂,背部插着五六根断箭,没入皮肉的部分血红一片,十分黏腻。头上的发冠不知落到何处,长发凌乱披散着,染了血污打成绺,狼狈地像条被射成刺猬的丧家之犬。

      沈辞闲认出那是冀北大营将领的银甲,从此人身上发现的铜鱼符亦证实了他的身份——冀北精骑的统帅。

      天堑峰位于琼州,与冀北隔着一个抚西,顾识秋只身辗转到这里,想必一路异常凶险。沈辞闲半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真可怜,沈辞闲心想。他不欲涉足朝堂纷争,打算任其自生自灭。谁料他刚要起身,身旁的人骤然睁开眼,拼劲力气朝他一掌劈去。

      他轻松地截住顾识秋的手腕,在碰到对方皮肉下微弱的脉搏时目光一凛,临时改了主意。

      “还真让人意外。”

      修长白皙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栏杆,沈辞闲阖上眼,从回忆中抽身。

      银杏落叶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被用力收入掌心,碾得粉碎。

      五指慢慢张开,手中的碎屑随风而去,如同飘散的金箔片。

      自两年前顾识秋不辞而别,两人再无交集。此次上京之行,他还未有动作,顾识秋却先一步送上门,是机缘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他对萧承槿所言真假掺半,顾识秋确实中了断脉绝息散,只不过这毒早在两年前就解了。

      那时他心中有了盘算,自然会倾力救人。顾识秋的伤势太重,情况并不乐观,好在纪澜安曾潜心研究断脉绝息散的解药数载,留下大量手记参考。

      他费了不少功夫,总算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又经过三个月的悉心调养,才彻底清掉顾识秋体内的毒。

      “公子,玄铁卫已全部撤离。”纪辰在周围探查了一圈,回禀道:“尚未发现暗桩。”

      沈辞闲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萧承槿没有留下探子,顾识秋可不一定。

      他替顾识秋把过脉,清楚地知道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并非单纯装出来的,而是服用了蚀骨香。这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入体后不会立即进入肺腑,而是暂时游走于经脉表面,如此便能维持两个月身体虚弱的假象。

      若在入腑之前及时服下解药,便可保身体无恙。但药效也会因个人体质而异,短则一炷香,长则一整周。可若没能把握好时机,轻则半身不遂,重则腐骨蚀心。

      顾识秋既然“久病未愈”,定是对自己下了狠手,服毒又解毒,如此反复,竟装了一年多的病秧子,以此骗过宫中的太医。

      作为镇北侯顾长宁的独子,皇后顾长安的亲侄儿,顾识秋身份显贵却不娇纵跋扈。他自幼习武,十六岁便随父征战,驻守冀北,短短五年收复多处疆土,立下赫赫战功。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越是出色,就越惹人忌惮。

      看来顾识秋在上京的日子也不好过,竟要靠这种手段自保。沈辞闲轻笑一声,萧承槿替他寻医问药是假,借机打探虚实才是真,说不定还只恨顾识秋不能立马成为废人,任人随意地踩在脚下践踏。

      可惜,萧承槿到底不够了解顾识秋。沈辞闲心道,那可是只披着温顺外皮的狼,一旦时机成熟便会露出獠牙和利爪,疯狂撕咬人的血肉。

      沈辞闲很快想通了其间的关窍,他忽然很想知道,倘若自己不来上京,顾识秋又当如何呢?

      “阿辰,”沈辞闲开口,“这几日你除了打探武林盟的消息,还需仔细留意镇北侯府的动向。”

      他似笑非笑:“顾识秋一定会借机生事,好拉我下水。”

      ·

      阴雨连绵了几日,空气中都浸着潮。

      纪辰好不容易盼来了太阳,恰逢医馆休诊,便在后院晒起了衣服被褥。

      他刚折腾完,空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啼鸣,雪白飞鸟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到少年的臂膀。他从跗跖上取下竹筒,握着它就要去找沈辞闲。

      此时沈辞闲正在二楼书房,檀木长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位于大衡版图西南角的云州、琼州两地以朱砂写满了批注,一道鲜红的线从琼花谷引出,连接上云州的闲云观。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琼州东侧的定南,以指腹摩挲着一处看不清标识的地点,眼中冷意愈甚。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沈辞闲头也不抬:“进。”

      “公子,”纪辰推门而入,将竹筒递过去,“是关于拜月教的消息。”

      沈辞闲划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纸条,扫了几眼后便将其引燃,投进桌上的博山炉中。

      之后他往地图上又添了一笔,把抚西的拜月教也连了起来,在旁边写下归墟残卷四个字。

      “残卷现世,”沈辞闲淡声道,“整个武林怕是难有宁日了。”

      纪辰年纪小,对归墟诀了解不多,只知道有不少人因其丧命。

      “既然这功法如此祸世,当年镇守它的阮氏为何不直接毁掉?”他指着沈辞闲写下的批注,费解道:“没了这害人的东西岂非一劳永逸?”

      “你可识附子?附子入药能回阳救逆,用法不当则变为剧毒——正如附子可医人亦可害人,此功既能乱世亦能救世。”沈辞闲道,“江湖风云变幻,世事难料,他日难保不会出现一个祸乱苍生的大魔头,若武林将倾,归墟诀则是正道最后的底牌。”

      纪辰闻言有片刻愣神,若有所思。

      沈辞闲见他仍站在那儿:“还有其他事?”

      近来镇北侯府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纪辰将所闻如实相告:“这两日皇后忽然对世子的婚事尤为上心,四处搜罗世家小姐的画像,昨日急召世子进宫,想请皇帝下旨赐婚。”

      顾识秋两岁丧母,顾长宁钟情亡妻一直没有续弦。顾长安担心兄长常年镇守冀北,无法照看尚在襁褓的侄儿,便向圣上求了恩准,将顾识秋暂时接到身边抚养,对他疼爱有加,百般照拂。

      顾长安膝下原有两子,却一殁一痴。她抚养顾识秋数载,早就视其为己出,眼下世子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如此费心也合情合理。

      “但世子似乎已有意中人,扬言此生只娶她一人,还因此头回出言顶撞,惹皇后伤心了许久。”纪辰感慨,“世子这般痴情,也不知哪位小姐入了他的眼。”

      笔尖有一瞬的停顿,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色。沈辞闲垂眸淡声道:“除非顾识秋中意的女子无法生养,否则不论是哪家千金,赐婚一事注定要叫他们失望。”

      自古以来,外戚始终是帝王的心病,萧延暄借顾氏扶持登上皇位,也因此忌惮顾氏,自要找机会折其翼、断其根。他既以养伤之名将顾识秋圈在上京,断然不会放任其与世家联姻。

      可顾识秋隐忍了两年,怎会挑这时触皇帝的霉头?顾长安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莫非……

      沈辞闲忽然一笑:“若我没猜错,顾识秋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之后市井上要是流出了什么传言,你便顺着再添一把火。”

      “是。”纪辰惊讶于自家公子对顾识秋的上心程度,忽然忆起沈辞闲来此地除了找残卷,还为寻一人。
      心念电转间他似乎窥得一丝端倪,睁大了眼睛。

      纪辰在他面前向来藏不住事儿,心思都写在脸上。沈辞闲挑眉:“琢磨明白了?”

      这句话更是印证了纪辰心中的猜测,他不禁脱口而出:“世子便是当年那个在琼花谷混吃混喝,还骗您感情的混蛋么?!”

      “纪然跟你说的?”沈辞闲托着腮,笑意愈深。这孩子是他在云州时收入身边的,等回到琼花谷时顾识秋已经离开了,所以两人并未打过照面。

      纪辰意识到自己失言,立马捂住嘴。他确实不知沈辞闲与顾识秋之间的纠葛,这些琐事都是从沈辞闲的师弟纪然口中得知的。

      “我和他之间可没有感情。”沈辞闲眸中透着不屑,卷着自己的一缕长发轻声道,“互相利用罢了。”

      这一点,想必顾识秋也清楚得很。

      正如他所料,上京很快流言四起,百姓皆知镇北侯世子对杏林医馆的沈医师一见倾心非其不娶。在两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文武百官弹劾的奏折堆满了议政殿,于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而被弹劾的顾识秋毫不在意,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踏入杏林医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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