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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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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沈怜希望着眼前比昨日更加汹涌的人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架势,简直比现代早高峰的地铁还要可怕。
郝思憬双手抱臂,冷着一张小脸站在他旁边,见他迟迟不动,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嘲讽:“杵在这儿当门神?怎么不进去?”
沈怜希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人太多了,挤进去怕是半条命都没了。”他实在不想体验变成沙丁鱼罐头的感觉。
郝思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似乎对沈怜希的畏缩十分鄙夷。他不再废话,直接伸出小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沈怜希的一根手指,然后像个小型开路机似的,闷头就往人潮里挤去。
“诶,你等等。”沈怜希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拉,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沈怜希身形在少年中算是修长,挤在人群里虽然费力,但好歹视野开阔,最多是被人撞几下,侧着身子艰难前行。
可走在前面的郝思憬就惨了,他那小豆丁似的身高,完全被人流淹没,只能凭着感觉和一股蛮劲往前钻,时不时被撞得东倒西歪,连带着被他手指牵着的沈怜希也只能跟着他的路线左摇右摆,路线变得更加曲折艰难,活像是在玩真人版的障碍穿梭游戏。
沈怜希看着郝思憬的小脑袋在人缝里时隐时现,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倒,心里那点因为怕挤而产生的退缩瞬间被一种无奈和责任感激代替。
他急忙顿住脚步,手上稍稍用力,将还在往前冲的郝思憬拉了回来。
郝思憬踉跄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瞪他,小脸上因为拥挤和费力泛着红晕:“又干嘛?”
沈怜希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这样太慢了,而且你太矮,容易摔着。上来,我背你。”说着,他就伸出手,准备去抱郝思憬。
郝思憬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和抗拒,下意识就想后退,可身后是涌动的人流,根本无处可退。
他看了看沈怜希还算宽厚的背脊,又看了看周围令人窒息的人群,小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像是认命般,咬了咬牙,无奈地任由沈怜希将他抱起来,熟练地托着腿弯,背到了背上。
沈怜希直起身,习惯性地掂了掂背上的重量,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结果这一掂差点让他重心不稳向后仰去,幸好他下盘还算稳,及时调整了过来。
他脱口而出:“嚯,你这小孩,看着不大点儿,怎么这么沉。吃秤砣长大的?”
背上的郝思憬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会这个脑子发育不太正常的人。
沈怜希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在熙攘的人群中开辟出一个还算安稳的空间。
郝思憬下意识地,将环在沈怜希脖子上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点。
走着走着,沈怜希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郝思憬偏过头,下巴几乎搁在沈怜希的肩膀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侧颈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这人有病?背着个人挤在人堆里还笑得出来?
沈怜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怀念:“小孩,你知道现在这个动作,很像我家乡的一种常见景象吗?”
“什么景象?”郝思憬被勾起了好奇心。
沈怜希嘴角咧开一个坏笑,慢悠悠地吐出五个字:“爸爸背儿子。”
“……”
空气瞬间凝固。
郝思憬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他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凑近沈怜希的耳朵,用一种阴恻恻的、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是吗?”
沈怜希感觉到耳边传来的森森寒意和脖子上骤然收紧的手臂力道,瞬间一个激灵,冷汗差点下来。
糟了,怎么还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他赶紧干笑两声,打着哈哈找补:“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哪有那个福气当你爹……啊不是,我是说,这个比喻不恰当,非常不恰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试图用行动转移背上这位小祖宗的注意力,心里暗暗叫苦:这破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两人穿梭在黏稠的人潮中,沈怜希仗着身高腿长,又有“负重”,硬是挤出一条路来,终于在街角找到一家看起来尚算齐整的衣铺。铺子不大,门脸被往来行人蹭得发亮,匾额上书“云锦庄”三个字,墨迹已有些斑驳。
沈怜希小心地将郝思憬放下,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酸的肩膀,又理了理被挤得皱巴巴的衣袖,才看向铺内:“就这家?进去看看?”
郝思憬没立刻回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余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堆着杂物的门廊拐角,随即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刚踏进铺子,一股陈年布料混合着淡淡樟脑丸的味道便钻入鼻腔。一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精明的中年店家立刻堆着笑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二位公子,快里边请。可是要裁制新衣?小店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好料子,水滑光润,最衬二位风仪。”
沈怜希没接话,先低头看向郝思憬,恰巧郝思憬也正仰头看他。两人视线一碰,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某种默契。
沉默只一瞬,郝思憬便转开目光,用他那尚带童音却异常冷淡的语调对店家道:“我们先自己瞧瞧,有看中的再唤你。”
沈怜希立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附和道:“对,我们先看看花样。”
店家脸上笑容不变,连声道“好,好,公子请自便”,便转身回到柜台后,拿起账本拨弄起算盘,只是那眼角的余光,似乎仍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布料和成衣,在从门板缝隙透入的天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郝思憬对那些花团锦簇的绫罗绸缎显然兴致缺缺,只随意扫了几眼,便压低声音对沈怜希道:“你若有需要,自去买便是。”
沈怜希挑了挑眉,也不戳破他。他信步走到一排布料前,随手拿起一匹蔚蓝色的云纹锦,入手丝滑冰凉,如水般从指间流过。“这颜色如何?瞧着挺清爽。”他故意将布料往郝思憬眼前递了递。
郝思憬的目光落在那匹蓝锦上,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随即迅速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尚可。”
沈怜希点点头,随手将布料放回原处。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店内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架、一匹匹布料,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朝着店铺的一个角落挪去。
那里堆着些陈年的边角料和半成品,光线也最是昏暗。确认店家正低头对账,算盘声噼啪作响,沈怜希迅速侧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同时伸手在挂满旧衣的墙壁上某处不起眼的接缝处一按一推。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一扇与墙壁纹理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比樟脑丸更陈腐阴湿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沈怜希朝郝思憬使了个眼色,两人身形一闪,便先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道黑暗的缝隙之中。暗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再看不出丝毫异样。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后院,而是一条陡然下沉的甬道。墙壁并非砖石,倒像是直接开凿在某种潮湿的岩土中,触手冰凉湿滑,布满滑腻的深绿色苔藓,顶端不断有冰冷的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在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的暗色水渍。
郝思憬适应了黑暗后,偏头看向沈怜希,那双在幽暗环境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带着探究:“你何时发现此处的?”这暗门机关颇为精巧,若非预先知晓,很难察觉。
沈怜希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山人自有妙计。小爷我可是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他正想再自吹自擂两句,脑中熟悉的电子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响起:
「宿主宿主,怎么样?本系统导航精准吧?就是这家店,这个入口。」
沈怜希脸上的得意瞬间垮掉一半,在脑海里没好气地回怼:
「哦,所以这就是你天不亮就在我灵台里循环播放‘侦测到高浓度不明能量波动’跟鬼打墙一样吵得我脑仁疼的原因?」
601干笑两声,化出的光球在沈怜希周身讨好地转了个圈:
「嘿嘿,我这不是怕宿主您日理万机,把正事给忘了嘛。能量波动源头就在这下面,错不了!」
沈怜希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滑腻的苔藓,一边在意识中继续交流:
「用你说?一进来那股子味儿,隔夜饭都快呕出来了。」
601的光球飘到一旁沉默前行的郝思憬身边,又嗖地窜回来,在沈怜希眼前闪烁:「宿主,你真要带他下去?昨晚他可是偷偷摸摸想进你灵海探你的底,虽然被本系统的防火墙挡回去了,一看就不安好心。」
沈怜希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借着前方微弱不知来源的幽光,看了一眼郝思憬紧绷的小小侧影:「废话,你真当我是傻的?他溜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灵海里那些花闹腾得跟见了鬼似的,我想不知道都难。」
沉默一瞬,又有些好笑的回怼:「至于为什么带他……不是你自己整天在我耳边念叨‘拯救苍生,阻止黑化,功德无量’吗?把他一个人扔上面,万一他闲得无聊又搞点什么小动作,或者被这铺子里的古怪牵连,提前黑化了,这责任你负?」
「呃……这个……」 601的光球闪烁频率乱了一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运算,最后嘟囔道:
「好像……有点道理。那宿主你小心点,下面魔气反应很强,虽然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大部分,但泄露出的这一丝也够呛。源头就在这条暗道尽头,被一个粗浅的障眼法遮住了,本系统已经帮你标记出来了。」
沈怜希脑海中顿时出现一个微微闪烁的红色箭头,指向甬道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安静点,别打扰我。」
收回心神,沈怜希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然收起。他不再多言,只朝郝思憬比了个“跟上,小心”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屏息凝神,朝着那潮湿的甬道深处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