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纵火 一场将要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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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来了？”当她再度从光中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年轻男人坐在一口爬满青苔的井边，眉心的血痕已然黯淡，脸上满是衰竭的疲惫。
周宁走上前，狠狠给了他一拳，他反应不及，跌倒在开裂的青石板上，抬头茫然地看向她，“如果我得罪过你，我道歉。但你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别装了。”周宁掐了把他的脸，“同样的把戏玩两次可没用。”
“连天火也受到影响？看来这次是真完了。”他躺在地上，一副彻底摆烂的模样，“死在这里，似乎也不错，算是有始有终。”
“真不是吗？”周宁打量周围，看起来像是某处荒废已久的山中庙宇，“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江野。”见她神智似乎还清醒，他心头不由升起点希望，“这里已经不属于现实，可以理解为我们所有人的深层意识，共同构建的一处异空间。在这里，我们既是真实存在的个体，又是虚幻的不死不灭。”
周宁松开手，“你似乎知道很多，江野？”
“在这里待得越久，你就会知道得越多，因为意识是流通的。”他靠在井边，仿佛已失去所有的力气，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勉强支撑身体。
“那道门接纳了我，因为我曾经被选中。但它终究没对我敞开，因为我不是女性，无法承接众母的恩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话也越来越没有逻辑。
周宁划开中指按在他的眉心，溢出的却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簇火焰，照亮他逐渐空洞的眼睛。
但这次，火焰没能再救得了他，他的声音越发艰涩，身形也逐渐透明，“这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天火。她想要的是……”
“新生。”说完这个词，他便瞬间溃散，连身后的枯井，周围的庙宇，也一同消散。
迷雾再度从四面围拢而来，她没再听到令人烦躁的窃窃私语，而是嗡鸣一般的悠长回响。
在这短暂又永恒的回响中，她的思维也变得绵长，人生迄今为止的所有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她能从每一个选择的岔路中，看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最终，所有的人生，都通向同一个终点——一场大火。
二十七岁的这场大火，依然没有烧尽，或许该说，它才刚刚开始。
她迈入大火，任凭火焰吞噬她的躯体，灵魂，意识……
她的自我不断升高，直至跃迁另一个维度。世界在她的面前，化为一卷画册，一本书籍，一座雕塑……所有的生命与物质，都供她随意翻阅、修改、重塑……
星辰皆在她的指尖，万物皆在她的一念，她即是无上权力，她即是规则本身……
只要她……献出……
什么？
一簇火苗从指间跃出，将星辰悉数染作赤红色，那是最古老的光芒与炽热，宇宙起源于此，也终将消亡于此……
只要将祂献上，她就将得到一切。
所有的渴望都会被满足，所有的遗憾都会被弥补。她将是充盈的，是完美的。
来吧，献上祂的力量。来吧，献出你的灵魂。
她垂眸，望着掌心的火焰，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渡过永恒。
最终，她托起双手，火焰越来越盛，她也越升越高。
然而，在将要触及黑暗的尽头时，她猛地低头，一口将火焰吞入腹中。烈焰灼烧着她的意识，将她的灵魂一并化作燃料。
炽热的火光覆盖一切，除了火焰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存在，连同她自己，也融入火焰本身。
为什么？恍惚中，似乎有谁在问她。
“因为，二十一世纪，是推行火葬的时代。”
她笑了，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源于本能的、最原始的快乐。
这把火，烧了很久，久到她的意识从灰烬中再次复苏，久到骨骼血肉从灰烬中一寸寸长出。
她浑身赤裸，站在初升的朝阳下，一如新生。
…………
在周宁回国后，关于玛亚特的一切，都随之淡去，有账户上的五千万塔勒托底，她开始了躺平的咸鱼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洗把脸出门吃饭，吃完饭后回家打游戏、看电视，无聊就开车出门转转，要不来一场随性而至的旅行。
她看到了许多这辈子也不曾见过的风景，曾经遥不可及的自由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这样梦想中的生活过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在那艘船，和那座岛上发生的一切。但内心始终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你忘了什么？
究竟忘了什么呢？算了，都忘了，那肯定不重要。
直到某天，她开着车莫名逛到一处墓园，看门的大爷见到她就打招呼，“小周啊，很久没来看你爸妈啦？”
她恍然想起，当初承诺爸妈的法拉利和大别墅还没烧呢，谢过门口大爷后，就去附近的超市买了纸钱和元宝，法拉利没买到，迈巴赫倒是有。她买了两辆车，店主还送了驾驶证。另外买了两座大别墅，她妈要是不乐意跟她爸住，就一人一间。
这会正是秋天，天气干燥，一堆纸扎的东西烧得很快，熊熊火光扑在脸上，熟悉的遗忘感再度涌上心头，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们俩要有什么事，就托梦给我，别暗示我，我哪想得起来？”她又往火盆里添了把黄纸，絮絮叨叨的，“你俩这些年从不托梦给我，过得挺潇洒啊，估计早把我忘了。”
突然，她感到大腿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伸手摸去，竟然从口袋里翻出三把漆黑的小刀，锋利的边缘割破她的手，流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腾空而起的火焰。
“呼！”火盆里的火光猛地蹿起，一道炽热的风刮过，点燃了她手中的纸钱，烈火在她的掌心绽放，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透过熊熊烈焰，她看到墓碑上的人像，映着自己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望着漫天火光，她想起亲手点燃的那把火，想起在雾中消逝的生命，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原来，一开始就是吗？”
周宁不再犹豫，大步冲向那火光，恍如一只扑火的飞蛾。
…………
索莱达又一次看到了火。
不再是上次那道一闪而过的火光，而是一场绵延数里的天火，持续、恒定地燃烧着，直至将整片天空都烧成赤红色，也未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但她心中，却丝毫没有恐惧。她清楚，天火的主人是谁。
“要赢啊。”她望着无尽的火光，低声喃喃道。
“会赢的！”耳边似乎响起她的笑声，还有她常哼的那首小调。
是幻觉吗？不太妙。索莱达摸向眉心，干涸的血痕仍在。当她再次抬头时，愕然发现那棵盘踞在天空的巨树，正在火光中消散。
“周宁！”她猛地起身，不顾脚上伤势，挣扎地走出废墟，只为看得更清楚些。
“轰隆！”远处像是传来一声惊雷，随后，她们脚下的土地疯狂震颤起来！
周宁听到灵魂在烈焰中嘶吼，大地在火焰中哀鸣，但最终，所有都在火中消散，只余下满地余烬。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身下只有烧得灰白的木炭，手指一捻便碎了。
在这堆木炭下，她翻到了不少尸体，她们有着不同时代的装束，但都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出意料的是，她们也像那堆木炭一样，一戳便碎了，像是由纸描绘的皮囊，又像是换皮留下的蛇蜕。
这里面唯二完好的，男人勉强有着呼吸，女人已感受不到脉搏。
她背上女人，拖着男人，踏着满地灰烬，一步步走了出去。
整座岛都在剧烈摇晃，失去了最后的神力支撑，这座本不该诞生的海岛，也将在此刻死去。
如今，她才明白这座岛屿的真相。那具早已腐烂的尸骸里，残留的神力生出了意志，它不愿死去，它在寻找新生。凡人利用了它，它也蛊惑着凡人。
但它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它无法自火中新生，它只会被天火烧尽。
所谓的擢选仪式，不过一场巨大的杀猪盘，所有人都认为自己被选中了，这是它给出的错觉，让猎物心甘情愿地上钩。
好在，这一切，终究结束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方向着她奔来的人，卸下最后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
随着海平线出现邮轮的轮廓，海岛的震颤也逐渐平歇。
周宁吃完了剩下的牛肉干和巧克力，问躺在地上装死的男人，“他们来了，你不跑吗？”
他试探道：“玛亚特的新主人会庇护我吧？”
她掐灭希望：“玛亚特从现在开始就没了。”
“您没开玩笑吧？”江野被吓得从地上爬起。
“等大家全上了船，我就会把这座岛永远沉进海底。”她灌了口苦涩的药茶，“要我保你一命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件事。”
“我答应，求您了！”江野毫不迟疑。
“有人来了。”听到索莱达的喊声，大家抬头，只见十几条快艇，穿破海浪而来。
周宁撑起身，见了从快艇上下来的人，都是些老面孔，为首正是蒙特罗的家主，带着一大群人半跪行礼。
“很高兴看到您登上了王座，玛亚特的新主人。”
“我很不高兴，看到你没死。”周宁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二十一世纪了，别搞封建主义那套。”
她嘱咐这些人：“你们去把岛上剩下的尸体，都装起来带回去，小心点，她们都很脆，用力一碰就散了。”
蒙特罗不明白这项决定：“主人，按照玛亚特的规则，我们没有资格动用……”
“照我说的做。”她打断道，“玛亚特已经死了，现在，我就是你们的规则。”
在“新主人”的施压下，这座岛上剩余的尸骸，都被小心装好，逐一带回邮轮上。没有意外，她们将会被埋入各个家族的墓地中。
最后被带走的是卡米耶，莫拉娜看着担架上沉睡的女人，亲吻了下她的脸颊，“晚安，卡米耶。”
“该我们走了。”索莱达虽然瘸了，却还有力气开船，牢牢霸住了方向盘。
周宁坐在快艇上，回头望向天空，大雾已经散去，夕阳正坠入破碎的海面，天边绚烂的霞色渐渐褪去，犹如一场将要熄灭的大火，仅留下灰暗的余烬，温暖着最后的幸存者。
她低头，展开手掌，一颗翠绿的种子，正安静躺在她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纵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