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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西天 玄曄回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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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回到西天时,天边已经泛白。
不是日光,是香火。东天那边的香火太盛,金光漫过三十六重天的界限,渗进西天的灰雾里,将雾染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他站在神殿前,看着那扇半塌的殿门。
门楣上原本刻着“玄冥殿”三个字,那是开天辟地时天道亲赐的匾额。如今字迹已斑驳难辨,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刻痕,像谁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玄曄推门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不对,是空无一神。
曾经追随他的那些恶神,死的死,散的散,偶尔还有几个苟延残喘的,也不敢再来他面前晃悠。他这恶神之首,当得像个笑话。
他走到殿中央,盘膝坐下。
闭上眼,满脑子却都是那个白发青年的模样。
清俊的脸,温和的眼神,鼻尖一点殷红的朱砂痣。还有那股气息——那股干净的、温润的、让他周身戾气一点点消散的香火气息。
玄曄猛地睁开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裂痕还在,却比昨夜浅了许多。谢见珩渡给他的那些神力,正一点点渗进他的神格里,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一场雨。
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感觉了?
玄曄记不清。
他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任何神愿意渡他一丝一毫。他是恶神之首,是西天最强者,是所有慈神眼中的敌人。他们恨不得他早点魂飞魄散,又怎会出手救他?
可谢见珩救了。
那个慈神之首,那个传说中悲悯众生的清晏神君,不仅救了他,还耗费神力替他疗伤。
为什么?
玄曄想不通。
他见过太多慈神的虚伪——嘴上说着慈悲,心里盘算的不过是香火。可谢见珩看他的眼神,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玄曄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股气息,那个人的模样,从昨夜起就盘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三日后,玄曄又去了人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西天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下的,他随时可能魂飞魄散,随便找个地方等死就是。可他的脚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那座破庙前。
庙门还是半掩着。
玄曄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来做什么?等那个慈神?人家不过是顺手救他一命,难不成还真当回事了?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庙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玄曄的脚步顿住。
谢见珩站在门内,依旧一身青衫,白发披肩,鼻尖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中愈发殷红。他看见玄曄,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你来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像在等一个约好的人。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我会来?”
谢见珩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你等谁?”
“没等谁。”谢见珩侧身让开,“路过,进来歇歇脚。”
玄曄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动。
他知道谢见珩在说谎。慈神之首,想歇脚哪里不能去?偏偏来这座破庙?偏偏在他来的时候推门出来?
可他没戳破。
他自己不也是吗?明明没有理由,偏偏走到这里。
玄曄抬步走进庙里。
庙中景象与三日前没什么不同,破败的神像,积灰的供桌,倾倒的石座。唯一不同的是墙角多了些东西——几块干饼,一壶清水,还有一团破布铺成的小窝。
那只野猫正趴在小窝里,看见玄曄进来,竖起耳朵冲他叫了一声。
玄曄愣了愣。
谢见珩跟在他身后进来,解释道:“它腿伤还没好透,我顺路带些吃的给它。”
玄曄看向那只野猫。
野猫的腿上换过药了,包扎得整整齐齐,比他那日胡乱缠的布条强了不知多少。猫粮也换了,不再是干硬的饼屑,而是细软的肉糜。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见珩。
“你倒是闲。”
谢见珩没接话,走到墙角蹲下,伸手摸了摸野猫的脑袋。野猫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谢见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那股气息又来了。
干净的、温润的香火气息,一点点渗进他周身的戾气里,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玄曄皱起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不安。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见珩。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谢见珩抬起头,目光平静:“什么目的?”
“少装糊涂。”玄曄的声音冷下来,“你是慈神之首,我是恶神之首。你我本是对立,你凭什么救我?凭什么对我好?”
谢见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与玄曄平视。
“你觉得,我对你好,就一定是为了什么?”
玄曄冷笑:“不然呢?慈神那一套,本君见多了。嘴上说着慈悲,心里盘算的无非是香火。你救我一命,是想让我欠你人情?还是想让我改投东天?”
谢见珩摇了摇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玄曄看不懂的东西。
“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想看着你死。”
玄曄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想看着他死?
就这么简单?
他不信。
他活了几十万年,从来没有任何神对他有过这种“简单”的好意。慈神想他死,恶神自顾不暇,就连天道都在一点点抛弃他们这些“不该存在”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人,用那样平静的眼神看着他,说“不想看着你死”。
玄曄的喉咙动了动。
半晌,他别开眼,声音低下去。
“……多管闲事。”
谢见珩没有反驳。
他只是弯了弯唇角,蹲下身继续喂猫。
那天之后,玄曄像是中了邪。
他每隔几日就往人间跑,每次“恰好”路过那座破庙,每次“恰好”谢见珩也在。
有时候谢见珩在喂猫,有时候在打扫庙里的灰尘,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倾塌的神像下发呆。玄曄来了,他便抬头笑笑,说一句“来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玄曄也不多话,往墙角一靠,看着谢见珩做那些琐碎的事。
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一些东西。
谢见珩的眉眼总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种极淡的疏离。
他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对那只野猫,对偶尔路过讨水喝的樵夫,对他这个恶神之首,都是一样的态度。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可偏偏让人觉得舒服。
玄曄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出口:“你对谁都这样?”
谢见珩正在给野猫换药,闻言抬起头:“怎样?”
“这样。”玄曄比划了一下,“不冷不热的。”
谢见珩想了想,反问:“你觉得我不冷不热?”
玄曄被问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谢见珩对他的态度,和对那只野猫、对那几个樵夫,确实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索性不说了。
又过了几日,玄曄再去破庙,却发现谢见珩不在。
他在庙里等了半天,没人来。
他去周围的山野找了半天,没人影。
他回到庙里又等了半天,还是没人。
天黑了。
玄曄站在庙门口,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远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去哪儿了?
回东天了?
不来了?
玄曄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烦躁。谢见珩是慈神之首,当然有自己的事要做,凭什么天天来这座破庙陪他?
可他控制不住。
那股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从他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坐立不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玄曄猛地回头。
谢见珩推门进来,身上沾着露水,白发有些散乱。他看见玄曄还在,微微愣了一下。
“你没走?”
玄曄冷着脸:“你去哪儿了?”
“山下。”谢见珩走到墙角坐下,“有户人家的孩子病了,我去看看。”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谢见珩。”
谢见珩抬起头。
玄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你跟我走。”
谢见珩怔了怔:“去哪儿?”
“西天。”
谢见珩没说话。
玄曄的语气强硬起来:“你是慈神之首,东天少你一个不少。可本君……”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可本君什么?
可本君不想你走?可本君离不开你身边那股气息?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本君还有伤,你要负责。”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问:“你确定?”
玄曄皱眉:“什么确不确定?”
“带我回西天。”谢见珩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慈神。西天从来没有慈神踏足过。你确定要这么做?”
玄曄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谢见珩说的是真的。
西天是恶神的地盘,从开天辟地起就没有任何慈神敢踏进一步。那里弥漫的戾气会腐蚀慈神的神力,让他们的香火一点点消散。
可那又如何?
玄曄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看着他被露水沾湿的白发。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人离开。
“本君说了算。”玄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西天是本君的地盘,本君让你去,谁敢拦?”
谢见珩仰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玄曄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罕见的执拗照得分明。
谢见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