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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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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珩走在雨中。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雨丝打湿了他的白发,沾在他的眼睫上,他也不曾抬手去拂。
他在想方才那个恶神。
想他蹲在角落里替野猫包扎时的认真,想他被自己撞见时的戒备,想他明明神力枯竭却还要逞强的模样。
谢见珩见过太多神。
慈神的悲悯,恶神的暴戾,他都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恶神。
分明是恶神之首,分明传说中高傲暴戾、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会为一只垂死的野猫停下脚步,笨手笨脚地替它包扎。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很有趣。
他继续往前走,雨丝渐密,天色渐沉。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纷纷收摊关门。谢见珩路过一家客栈,正要进去投宿,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感应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淡的神力波动,从远处的山野间传来,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可谢见珩是慈神之首,他的感知远超寻常神明。
他不仅感应到了那股波动,还感应到了波动中蕴含的意味。
有人遇险了。
不,不是人。
是神。
谢见珩没有犹豫。他转身,循着那股波动掠去。
雨夜的山路湿滑难行,谢见珩的身影却如鬼魅般轻盈,转瞬便到了山野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山坳里,一头巨大的妖兽正疯狂扑咬。那妖兽通体漆黑,身形如小山般庞大,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雨夜中闪烁着凶光。它每一次扑击,都有大片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泥土飞溅。
而在妖兽对面,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苦苦支撑。
是玄曄。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掌心的裂痕已经蔓延到手腕,每一次挥动神力,裂痕就会更深几分。可他没有退,他挡在妖兽面前,护着身后几个瑟瑟发抖的凡人。
那是几个进山采药的药农,被困在此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谢见珩静静看着。
他看见玄曄再一次被妖兽的利爪扫中,踉跄后退,口中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
他看见那几个药农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嘴里喊着“神仙救命”。
他看见玄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表情,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软弱,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然后,玄曄再次冲了上去。
谢见珩忽然动了。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转瞬间便到了玄曄身前。他抬手,一道温润的光芒自掌心涌出,将妖兽震退数丈。
玄曄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白发青年,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看着他抬手之间便将那头凶兽逼退。
“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见珩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他们不是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而是在那个破庙里初遇的时候。
“你方才,是在救他们?”
玄曄的脸色变了变。
“与你无关。”
谢见珩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可玄曄却觉得,那道目光穿透了他的皮囊,看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听见谢见珩说——
“好。”
就这一个字。
玄曄怔住。
他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
可谢见珩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抬手,掌心光芒大盛。那头妖兽被光芒笼罩,发出凄厉的惨叫,片刻之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雨夜之中。
妖兽消失了。
雨还在下。
谢见珩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玄曄。
玄曄的脸色苍白如纸,掌心的裂痕已经蔓延到小臂,整个人摇摇欲坠。可他依旧强撑着站在那里,不肯倒下。
谢见珩走上前,伸出手。
玄曄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做什么?”
谢见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将掌心覆在玄曄的伤口上。
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体内。
那是纯粹的香火之力,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玄曄只觉得周身一暖,那些裂痕竟隐隐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见珩。
“你……”
谢见珩垂着眸,神情专注。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滴落,沾湿了他的眉眼,沾湿了他鼻尖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他没有看玄曄,只是专注地渡着神力,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
“好了。”
玄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裂痕还在,却浅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发青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他们明明是对立的,他是恶神,他是慈神。他们是天生的敌人,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便是。
可这个人,先是在破庙里没有揭穿他,现在又出手救他,还耗费自己的神力替他疗伤。
为什么?
玄曄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谢见珩微微一愣。
随即,他弯了弯唇角。
“谢见珩。”他说。
“我叫谢见珩。”
雨夜里,这个名字轻轻响起,被风吹散,落入玄曄耳中。
玄曄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玄曄。”他说,“我叫玄曄。”
谢见珩点了点头。
“我知道。”
玄曄怔了怔。
他知道?对,他当然知道。他是慈神之首,怎么会不知道恶神之首的名号。
可玄曄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是……
算了。
他垂下眸,不再看他。
那几个药农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山野间只剩下他们两个。雨越下越大,夜风裹着寒意,灌进衣襟。
谢见珩看了看天色,又看向玄曄。
“你接下来要去何处?”
玄曄没说话。
他能去何处?西天已经快要空了,他的神格正在碎裂,他随时都可能魂飞魄散。他能去何处?
谢见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伞,撑开,递到玄曄面前。
“雨大,别淋坏了。”
玄曄看着那把伞,看着伞下那张清俊温和的脸,看着那人鼻尖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挪不开眼了。
玄曄没有接那把伞。
他盯着谢见珩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慈神之首,就这点本事?一把伞,能挡什么?”
谢见珩没有因为他语气里的嘲弄而变色,依旧举着伞,温声道:“挡雨。”
“……”
玄曄噎住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慈神。有装模作样的,有虚伪做作的,有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他拿话刺他,他不恼;他态度恶劣,他不怒。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有力无处使。
谢见珩见他不接伞,也不强求。他收了伞,任雨水重新淋在身上,语气如常:“你要回西天?”
玄曄眸光微沉。
回西天?
西天还有什么可回的?一座座空荡荡的神殿,一片片灰败的雾气,一个个魂飞魄散的旧识。那里早就不是“玄冥天”了,是一座巨大的坟茔,等着他躺进去。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步踏在泥泞的山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玄曄却莫名觉得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可走出十余丈,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可玄曄是恶神之首,哪怕神力枯竭,耳力依旧在。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咳嗽声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虚弱。
他猛地回头。
谢见珩还站在原地,白发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脸侧。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雨水顺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滴落,一滴,又一滴。
玄曄皱了皱眉。
他想起方才那次,谢见珩出手震退妖兽,耗费神力替自己疗伤,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可他是慈神之首又如何?神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他渡了别人,谁渡他?
玄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回了谢见珩面前。
谢见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玄曄冷着脸,把方才那把伞夺过来,撑开,塞进谢见珩手里。
“拿着。”
谢见珩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他。
玄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别死了。本君还欠你一次。”
谢见珩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
那笑容太淡,淡得几乎看不清,可玄曄就是知道他在笑。
“好。”谢见珩说。
玄曄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雨声渐歇。
谢见珩撑着那把伞,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又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衣袖,唇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
太有意思。
他在心里想。
这个恶神,当真有意思。
谢见珩在雨中站了许久。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伞。
伞面是寻常的青竹纸伞,与他方才递给玄曄的那把一模一样。他袖中本就备着两把,一把给对方,一把留给自己。
可玄曄方才夺过去的,是他自己的这把。
谢见珩垂眸看着伞柄上残留的温度,那点温热正被夜风一点点吹散。他想起那人冷着脸把伞塞过来的模样,想起他硬邦邦的语气,想起他转身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别死了。本君还欠你一次。”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分明是恶神之首,分明传说中高傲暴戾不近人情,却连一把伞都不肯占他的便宜。
雨渐渐小了。
谢见珩收伞,抬步往山下行去。走过那片方才打斗过的山坳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泥地里有一串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那几个药农逃走时留下的。
谢见珩顺着脚印望去,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山腰的一点微光上。那里有间茅屋,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静静看了片刻,没有过去。
那些人已经安全了。
而让他们安全的那个人,此刻正独自走在雨中,走向一座即将倾塌的神殿。
谢见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一幕,玄曄挡在几个凡人面前,明明神力枯竭却半步不退,回头看向那些药农时,嘴角那抹似嘲似讽的弧度。
他分明是不屑的。
不屑于凡人的软弱,不屑于他们的恐惧,不屑于他们只会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他偏偏没有让开。
谢见珩轻轻叹了口气。
雨夜里,这声叹息很快被风吹散。
他抬起头,看向玄曄消失的方向。那里乌云低垂,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那个传说中暴戾无情的恶神之首,此刻正独自一人,走在回西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