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全速前进 【Fu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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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个水手。
奥德修斯站在船头，海风从前方吹来，把他被血浸透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六百名士兵坐在桨位上，每艘船的前方都有水手在调整船帆。特洛伊的火焰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细长的红线。
六百个水手归他指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重返他们的故地。
奥德修斯看了一眼前方。海面上一望无际，蔚蓝的水与淡蓝的天在远处融成一条线。从地图上看，伊萨卡就在西方，特洛伊在东边，理论上他们只需要一直向西划，就能看见故乡的海岸。六百里的海水，对于一个拥有六百条桨的舰队来说，不过是一段不短的航行。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路途，而在于横亘其中的艰辛……他知道，世上的英雄们都知道。
“伊萨卡在等待，我的国度在等待……”
佩涅罗珀和忒勒马科斯都还在等他回去。忒勒马科斯啊……那个他离开时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用那双像母亲一样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了。
必须回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全速前进。”他低声说。
这个命令随着风传遍整个舰队。每艘船上的桨手同时把桨叶插入水中，六百条桨同时划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浪。船头劈开海水，向西方驶去。
“全速前进！”
水手们重复着这个命令，声音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像波浪一样扩散开去。
船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欧律洛库斯走上甲板，向船头走来。
“船长。”
奥德修斯转过身。
“六百张嘴等着吃饭，补给已经耗光了。”欧律洛库斯直截了当道。
“诅咒这战争，我们的粮仓早就见底了。六百个理由让我们必须找到吃的。所以船长，计划是什么？”
在海上，水手长期没有食物，这种局面会在任何一天变成一场暴乱。
奥德修斯转过头，望向海面。
海鸟在舰队上方盘旋，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
“看鸟往哪边飞。”奥德修斯说。
欧律洛库斯愣了一下。
“鸟会带我们去陆地。”
奥德修斯指着那群海鸟。它们正朝着右前方飞去，翅膀有力地扇动着。海鸟不会无缘无故地朝一个方向飞的。
“到了陆地之后，我们就去打猎。”
“好。”
“全速前进！”
桨叶再次入水，六百个男人齐声喊着号子，船速又快了几分。
“我们走！出发！船桨不停！”
水手们的喊声在船队中来回传递，像一阵风吹过海面。
奥德修斯站在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飞在前方的海鸟。他的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攥着船舷。
他想起特洛伊城墙上那个闷响。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睛。
“波利提斯。”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念出一道咒语，把那些不该想起的东西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波利提斯在船队的后方，正趴在桅杆的瞭望台上。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鹰。
“船长！”
波利提斯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只有他才有的兴奋劲儿。
“那里——在远处——我看见一座岛！”
奥德修斯抬起头，顺着波利提斯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不是乌云，不是海雾，是一小块深色的轮廓，在蔚蓝的海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看见一团光，”波利提斯继续喊，声音更大了一些，“好像有人在点篝火。”
他的眼睛亮起来。
“也许岛上有人。也许他们愿意分享食物。谁知道呢？”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攥着船舷，攥得更紧了一些。篝火意味着有人，有人意味着危险，也可能意味着……
“可是没有烟。”
奥德修斯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海鸟在岛的上空盘旋，它们的白色翅膀在阳光下闪耀，像一群漂浮的星星。
“我们应该先发制人，”欧律洛库斯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急迫，“我们没有时间浪费。直接上岛，该抢就抢，劫掠一空，然后走人——”
“管他岛上是什么人，先填饱肚子再说。”
周围的士兵们抬起头看着奥德修斯。六百双眼睛，六百个等待着答案的眼神。他们在等他的命令。他们永远在等他的命令。
波利提斯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他也看向奥德修斯。
“不。”
欧律洛库斯皱眉。
“不？”
奥德修斯没有理会那个语气里的质疑。他转过身，对着站在桅杆上的波利提斯喊道：
“波利提斯！做好准备，你和我先上岛看看。”
波利提斯从瞭望台上滑下来。他的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欧律洛库斯觉得，一个人时时刻刻挂着笑，要么是一肚子坏水，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我们两个人先上岸，侦察情况。”奥德修斯说道。
波利提斯点头：“你和我，一起上岛。”
奥德修斯转向欧律洛库斯。
“你和舰队在这里等。天亮之前如果我们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六百个人，把这座岛烧成灰。”
欧律洛库斯的眼睛里露出一些怀疑与担忧。
“这太冒险了。”欧律洛库斯说。
“我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我们可以试着找到一条路，不让任何人丧命。”奥德修斯拍拍他的肩膀，似是在宽慰这个忧心忡忡的副手。
欧律洛库斯沉默了很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细小的动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被压下去的撇嘴。
“好吧，”他终于说，“天亮之前。”
波利提斯已经准备好了装备。一把短剑，一面小圆盾，一个空空的水囊，一小袋干粮。他检查了剑鞘的扣子，又把盾牌的皮带调整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奥德修斯。
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兴奋，似乎这只是他们孩提时代的一场冒险，就像杀死野猪的那次。
“也许这次，我们能遇到好人呢？拜托，战争已经结束了——”波利提斯畅想着。
奥德修斯看着眼前那张年轻的脸，还有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小艇从船侧放下去，龙骨擦着船舷发出吱呀的声音。奥德修斯先跳下去，靴子踩在船底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波利提斯跟着他跳下，小艇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水面上。
海潮把小艇往岛的岸边推去。
奥德修斯坐在船头，波利提斯坐在船尾划桨。桨叶一次次切开海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离岛越近，那团火光就越亮。但正如欧律洛库斯所说——
没有烟。
正常的篝火会冒烟，因为潮湿的木柴、因为食物的油脂、因为火势不够旺。只有一种火没有烟。奥德修斯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波利提斯。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怀疑，而是一个能够看清真相的人。
“你说，岛上的人会不会欢迎我们？”波利提斯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也许吧，我不知道。”奥德修斯说。
波利提斯的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海水顺着桨叶滑落，在银色的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如果他们是友好的呢？”波利提斯说，“如果他们会给我们食物呢？如果——”
“如果我们先杀了他们，”奥德修斯打断他，“就没有这些如果了。”
船尾摇桨的动作明显一滞。
“所以我们先去看看，务必要把风险最低化。”
小艇靠岸了。龙骨擦上沙滩，发出一声沙沙的闷响。奥德修斯跳下船，靴子陷入湿软的沙粒中。沙滩上有脚印，特别特别小，还没有巴掌大。波利提斯跟着跳下来，他的靴子比奥德修斯的轻，踩在沙滩上几乎没有声音。
“往那边。”奥德修斯朝火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沿着沙滩向岛内走去。
身后，舰队静静地停在海上，像一群沉睡的巨兽。欧律洛库斯站在船头，眼睛盯着那座岛的轮廓，一眨不眨。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打着金属，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他的身后，六百个士兵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着。
夜很长。月亮在天上缓缓西沉，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
奥德修斯和波利提斯消失在岛的深处。
欧律洛库斯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他在等。
全速前进。
那是奥德修斯离开前最后说的一句话。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岛上的火光还在燃烧，但没有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海风从岛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他说不清的气味。那是一种陌生而古老的气味，不属于人类居住地，更像是……来自不可捉摸的存在。
欧律洛库斯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船舷。
“天亮之前。全速前进。”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全速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