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过是个凡人 【Ju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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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站在特洛伊的城墙上，脚下是燃烧了整整一夜的城市。
他感觉自己头痛欲裂。自己是昨夜是怎么从寝宫里走出来的，怎么看到那些欢呼的士兵，爬上那道城墙的……他都记不起来了。
“奥德修斯。”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墨涅拉俄斯。”
斯巴达的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海伦找到了。”墨涅拉俄斯说。
奥德修斯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会找到的。海伦是这场战争的起因，是千万人死亡的借口，是所有痛苦的源头……但她自己却会毫发无伤地回到斯巴达的王宫，回到那个被她背叛的男人身边。
这就是诸神的游戏。这便是诸神的游戏。
“涅斯托尔保护了她，”墨涅拉俄斯继续说，“正如你吩咐的。她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奥德修斯又点点头。
墨涅拉俄斯侧过头，看着奥德修斯。晨光照在这位伊萨卡国王的脸上，照出那些墨涅拉俄斯从未见过的纹路。十年的风霜，哪怕是神一样的人，也会留下痕迹。但此刻，墨涅拉俄斯在奥德修斯脸上看到的并非仅有风霜的磨损，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没事吧？”墨涅拉俄斯问。
“没事。”
墨涅拉俄斯似乎相信了。或者说，他太兴奋了，兴奋得无暇深究。他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返航的计划，关于战利品的分配，关于明天启程的安排。
墨涅拉俄斯终于走了。城墙上只剩下奥德修斯一个人。
远处的斯卡曼德罗斯河静静流淌，河边的田野被践踏成泥泞，野草在废墟中冒出嫩绿的芽。
生命会继续，世界会继续，时间会继续。
只有死去的人不会继续。
城墙的另一端传来骚动。女人的哭喊声，士兵的呵斥声，脚步杂沓的声音。奥德修斯转过头，看见一群特洛伊妇女正被希腊士兵押送着走过城墙下的街道。她们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有的只是跌跌撞撞地走着，眼神空洞。
他想起昨夜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到的一个人。那个女人的装束与其他人不同。她的衣衫虽然凌乱，但依稀能看出曾是华贵的料子。她的发髻散落了，但仍有梳理过的痕迹。
奥德修斯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飘了起来，又回到了昨晚。
他看见自己抱着婴孩走到城墙上。
清澈如泉水的眼睛，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他的脸。
城墙下，那个女人——安德洛玛刻，赫克托耳的遗孀，特洛伊王子的妻子，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挣扎停止了。她的嘶鸣停止了。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然后爆发出一种声音——
“不——”
那声音撕裂了清晨的空气，撕裂了奥德修斯的心脏，撕裂了一切伪装的平静。
“不——求求你们……不——那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
两个士兵拼命拖着她往前走，但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们的钳制。她扑倒在地，爬起来，向城墙的方向狂奔。
更多的士兵冲上去拦住她。她挣扎着，撕咬着，用指甲抓着那些抓她的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个抱着她孩子的男人，那双眼睛里的绝望，能让石头流泪。
“求求你——”她的声音嘶哑了，破碎了，却还在喊，“求求你——他还只是个婴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奥德修斯站在城墙边缘，抱着婴孩，听着那个母亲的哭喊。
风从城墙下吹上来，带来她声音的碎片。
“他是我的全部……我的丈夫死了，城市毁了，我只有他了……求求你——”
婴孩在他怀里动了动，好像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他扭过头，向城墙下看去，但是没看见他的母亲，那些扭打的人群，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他转过头看着奥德修斯，笑起来。
奥德修斯愣住了。
在他离开伊萨卡之前，最后一次抱起忒勒马科斯的时候，他的儿子也是这样看着他，这样笑，这样挥舞小手。
此刻，赫克托耳的儿子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父亲。
婴孩的小手抓住了他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用力拽了拽，咯咯地笑起来。
他以为这是在玩。他以为这个抱着他的人，是要把他高高举起，像他的父亲赫克托耳曾经做过的那样。他太小了，不知道战争、死亡，以及仇恨……
城墙下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那些士兵终于制服了安德洛玛刻，把她拖向俘虏的队伍。她的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哀鸣，似是濒死的鸟儿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奥德修斯看着怀里的婴孩，看着那张还未显现出他父亲那般特征的脸。
“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生命。”他轻声说。
婴孩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他以为这个人在跟他说话，在跟他玩耍。
奥德修斯的声音颤抖了。
“你只是一个……你只是一个无助的……”
婴孩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他的脸。
奥德修斯偏过头，躲开了那只小手。
“神啊。”他喃喃道。
婴孩的手落空了，但并没有不高兴。他又伸手去抓那缕头发，抓住了，用力拽了拽。
奥德修斯看着这个笑容，听着这个笑声，感受这只小手的存在。他想起忒勒马科斯，想起他错过的所有笑容、所有笑声、所有小手抓他头发的时刻。他想起佩涅罗珀，想起她一个人抚养儿子的艰辛，想起她每天站在码头上的身影。
“我不过是个凡人。”
“我不过是个丈夫，是个父亲，我离开家太久了……”
他说不下去了。
婴孩在他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玩累了，想睡了。
他信任陌生的、浑身血腥味的、抱着他站在城墙边缘的人……他是大人，是抱着他的人，是让他抓住头发的人。大人应该保护小孩，应该让小孩安全，应该让小孩睡觉。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奥德修斯低下头，看着这张熟睡的脸。在睡梦中，那个笑容消失了，那张小脸变得平静、安详，像所有熟睡的婴儿一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
他只是一个婴儿。他只是一个婴儿啊。
“你唯一能选择的，是让谁流血。”
宙斯的话再次响起，似一千个雷霆在脑海中轰鸣。
奥德修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照耀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海面上，希腊联军的船只静静停泊，等待着载他们回家。
佩涅罗珀在等待，忒勒马科斯在等待，伊萨卡在等待……
等他回家。
奥德修斯把婴孩稍稍举起，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在颤抖。
“我不过是个凡人。”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好像在说服自己，“我不过是个凡人……我愿为了见到妻儿做任何事……”
婴孩在他手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梦呓。
城墙下，安德洛玛刻的哭喊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俘虏的队伍已经走远，她不知道被拖到了哪里。也许已经晕过去了，也许还在哭，只是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奥德修斯看见了佩涅罗珀的脸。那张脸在笑，在对他伸出手，告诉他，她会接纳他的一切痛苦……那张脸又变成了安德洛玛刻的脸，充斥着泪水，满是绝望。
两张脸交替出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奥德修斯把婴孩举得更高了些，举过头顶，举向天空。
婴孩被这个动作弄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他笑了。
多有意思呀，自己被举高了，举得高高的，像父亲赫克托耳曾经做过的那样。他喜欢这样，喜欢被举高，喜欢从高处往下看，喜欢这种感觉。小小的他当然知道呀，父亲喜欢在城墙上，把自己轻轻抛起，为自己向诸神祷告，愿他如他一样，在全体特洛伊人当中名声显赫……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啊，那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宽恕我……原谅我。”奥德修斯说。
他把婴孩扔了下去。
那个笑声没有停止。它继续响着，在风中飘荡，在空气中震颤，在那个从城墙上坠落的、小小的身体里继续响着。
一声闷响从城墙下传来。
奥德修斯不敢往下看。
何时起，彗星坠落变为陨石，蜡炬之荧焚尽原野，何时起一个凡人成为怪物？
何时起，涟漪化作滔天骇浪，开脱之言却成谴责，何时起一个凡人泯灭人性？
“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忽然又觉得灵魂归到身体里来了。他转过身。
是阿伽门农。迈锡尼的王，希腊联军的统帅，他的兄弟和战友。
“都结束了。”阿伽门农说，“特洛伊完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奥德修斯点点头。
这些他所染指的鲜血，他所杀戮的每一个人，他们会为他带来无尽的梦魇吗？这便是成为“智勇双全之人”必须经历的吗？
那个婴孩的名字叫阿斯提阿那克斯。
赫克托耳的儿子，特洛伊最后的王子。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