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砚辞》陶塔

2、微光

　　这周苏砚每天都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银行到了年底总有各种临时压下来的任务，总行加急，项目加急，客户加急，写字楼的灯在十点后自动调暗，玻璃窗外只剩对面楼的反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面无表情敲打键盘，像个女鬼。
　　雪场的灯也还没熄灭。
　　CL训练基地离体大有1小时车程，不算太远。平日陆星辞在学校上理论课、在旱雪和健身房做体能和康复，一周随队到训练基地练习三次，每一次他都练得最久，从早到晚。
　　陆星辞第三十一次从雪道上滚下来，雪服里面的速干衣都湿透了。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马会滑到他侧方喊他去休息一会儿。
　　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赤着上身，后背贴着冰袋。
　　马会递给他一瓶水，“你再这么摔，脊椎又要废了。”
　　他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微信申请一直没通过。
　　他往上滑，滑到最上面，号码没错。苏砚。两个字，当时他不知道是哪个砚字又不好意思开口问，直觉不是“燕”，也不是“艳”，于是在备注栏打了又删，只留了一个：苏。
　　陆星辞把冰袋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手机，又发短信，【今天基地雪场的风很大，跟那天一样。】

　　第二天分行会议，苏砚主动坐在靠前的位置。部门总经理翻了她的PPT，“这次你来讲。”
　　她大大方方走上去。投影灯光落下来，数据一页页翻过，她讲得很稳，滴水不漏。
　　汇报结束，会议室一片安静。
　　有人低声说：“最近是真拼呀。”又有声音：“没办法，离婚女人嘛，总得找点寄托。”
　　没有人看她，却也没有避开她。
　　她其实没有把那些话当成嘲讽，也算不上嘲讽。
　　职场女性，无论走到哪里，最后都会被塞进同一套答卷——家庭稳定吗，婚姻美满吗，嫁得好不好。
　　每一个人的努力都等着被重新归类。没有人真的想听答案。他们只是习惯把女性的选择，归类到一个更容易理解的原因。
　　散会，有人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到她桌上。
　　“最后一页的数据，我帮你调了下顺序。”周知是苏砚在分行最好的的朋友，北京大妞，短发瘦小，工服遮住的地方有无数个纹身，总是冷眼俯瞰一切。
　　周知的笔在指间转动。“他们说的，也不全错。”语气淡淡的，“很多人确实会把工作当成逃避。”
　　“但我觉得你不是。”她看着苏砚，“你是把工作当棺材了吧，死里面算了？！”说完自己大笑起来，没有安慰，也没有同情。
　　苏砚也笑起来，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进去。镜子里，她们站得不远也不近。

　　下班已经很晚了，苏砚没有急着回家。
　　地铁里人很多，广播声一遍一遍重复站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夜色落下，她站在熟悉的小区。门禁卡刷过，灯光一层层亮起。她已经很久没回这个家了，她和沈铎的家，暂且还叫做家吧。
　　门打开。屋子里很整齐，看得出来沈铎收拾了房子，好像有人要搬进来。
　　她的东西收在箱子里，放在客厅角落。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开始把箱子往门口挪。等挪到门外，她觉得很累，站直了身体。
　　苏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坐上地铁，她给沈铎发了一条消息。
　　【你都扔了吧，我不要了。】

　　等苏砚从地铁站出来，雨已经下起来了。
　　路面慢慢变深，灯光一层层晕开，倒映出匆匆飘过的颜色。她撑开伞，站在出口往外看了一眼，顺着人流走下台阶。鞋跟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她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手机又震。
　　等雨声安静下来，她才把手机拿出来。
　　又是他。很多条信息。
　　【今天基地雪场的风很大，跟那天一样。】
　　【你在哪？】
　　【我今天摔了三十次，还没死。我真牛逼】
　　【今天下雨地铁口滑，注意别又摔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撑着伞往里走。
　　她回到公寓，没有开灯，直接进浴室洗澡。等头发吹干出来，手机又亮了一下。
　　【带伞了吗？】
　　她看着这四个字，似曾相识，她觉得呼吸很紧，打了一个“嗯”，又删掉。
　　不知道回什么才算合适。她一直没有通过他的微信申请，点进他的头像。朋友圈不多，雪道、护目镜、雪靴、训练视频。
　　他发了这么多条信息，她一条都没回过。
　　她低头打字。【我这周观察过了，没有受伤。】
　　光标闪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以后不用再给我发消息了。】
　　屏幕恢复安静。
　　消息很快跳出来。
　　【？？？】
　　【什么意思？？】
　　她把点开资料页，删除联系人，拉进黑名单。确认。
　　屏幕黑下来。她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

　　陆星辞在休息室死死盯着手机，微信一直未通过。短信也不再有已送达的显示。
　　她把我拉黑了？
　　他想验证，来回踱步反复拨打号码，【正在通话中】。
　　他把手机扔回包里，重重撞在凳子上，哐当一声。
　　马会探头：“教练喊你复盘。”
　　他黑着脸，弯腰解雪靴上的护膝绑带，用力赌气一扯，绑带崩断弹在手背上，一道红印。
　　“陆星辞！”马会喊，“你疯了吧护具都不带了？”
　　陆星辞抓起雪板就往雪场走，“死不了。”
　　陆星辞怕自己会忍不住，他会做疯狂的事，因为他手机里有张照片，那天地铁站文件袋上银行地址，他偷偷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