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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魂断(五) “你可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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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双在山谷被人寻到时,只剩半条命。
他原本都以为自己会没命的。掉下山谷时,双手死命抓住能抓到的一切树枝或藤蔓。无奈他平日鲜少锻炼,双臂无力,即便抓住了也抓不久,继续下坠,全身是伤,最后所幸衣服被挂在山脚上的高树,保住了小命,只是大夫说,此生都要拄拐了。
偏偏这时祝家出了点事,眼看少爷没人管,就派人上门问黎家能不能收留一下自己的孩子。黎夫人答应得爽快,安排了大厢房给祝无双养病。
为了祝无双能开怀些,别整日愁眉苦脸,黎霄云又把他安置在了自己院中,好添个伴。
“我过不久就要成亲了,你可就不得再在这里住咯,所以你好好养伤,听见没?”
祝无双痴痴地望着窗外,看不出是怎样的心情。
此时,屋外传来了黎洇湄的声音。
换做以往,祝无双早就开心地跳起,冲到屋外去迎接她了。而现在,他跑不动,浑身都痛。他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将自己整个人盖住。
黎霄云见状,甚至同情,便到屋外和妹妹打了招呼,让她过些日子才来。
“那他有跟你说,是谁害得他掉下山么?”
“他说以为是你给他送信,让他旁晚到旗山上等你。可等他想起要回去找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那害他的人肯定知晓我们的关系,甚至还能模仿我的笔迹。”
“诶,这你倒是高估祝无双了。他根本不知道你的笔迹如何。等我给他看你写过的字,他更加懊恼了……”
“哎呀,那就很难猜了。祝无双平日没心没肺过惯了,出手阔绰,心地善良,究竟是谁要害他呢?”
“是啊,这傻小子,也不知道哪里招惹了如此狠毒的人……”
祝无双终于说话了。“喂,你们要骂便进来骂,在外面说我的坏话,又让我听见,我都这么惨了,还要戏耍我不成?”
黎家兄妹笑着进来,将祝无双的毯子扯下。
“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很丑?”
黎洇湄指着自己:“问我吗?嗯,是有点。”
祝无双又要将毯子往自己身上盖过去,被黎霄云一把扯走了毯子。
“你们兄妹二人就这般欺负我!”祝无双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腿瘸了你们还欺负我!”
黎洇湄握住了祝无双的手,他一下愣住,有些惊慌,还有些脸红。
“好啦,你还能走路,还有一条命,就不会没有希望啊。”
“就是,你都十七了,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
黎洇湄手未松开,神情稍稍变得严肃:“你当真看不到那日推你下山的人吗?”
祝无双吸着鼻子,回忆着,摇了摇头。“我当时面朝向山谷,那双手如同有鬼似的,一下就把我推出去了……”
“……或许是住在许愿树里的神仙?”黎霄云琢磨。
“既是神仙,害他祝无双作甚?若真如此,就不神仙了,是妖……”
祝无双再吸了把鼻涕,道:“我的确听人说过,三十年前,甚至更早,旗山上可邪乎了!偌大的山,一只走兽都看不见。有些老人还说,山上的山精野怪,都能化成人形,还都跑到旗县来了……哦!对了,旗县以前,还……还出现过干尸呢!”
一阵瓷碗打碎在地上的声响,引得三人朝房门口望去。
周懿盛蹲在地上收拾,道:“对不住,我……”
祝无双没好气地扭过头。
黎霄云道:“我们在瞎说而已,旗县这些年风平浪静得很,那些故事大概都是家里人哄骗小孩的……”
“兄长!你说谁是小孩?”
“我再去端一碗新的粥过来吧。”周懿盛将破碗端出去前,道:“少爷,老爷让您到他书房,有要事找您。”
肉眼可见地,黎霄云面色一沉。
黎洇湄不放心,再安慰了一阵祝无双,悄悄跟过去,在书房外偷听。
这几日,除了祝无双的事,她家中同样不安宁。父亲执意要求兄长完婚后,即刻接管家中的绣坊生意。
“……你是长子,就应该接下家中的生意!不然我百年之后,这些产业该归谁?”
“爱归谁归谁,我可不想从商!如今世道混乱,我有意为官,为百姓做些事,这才是正道!人人都为家中有个可以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感到荣幸,怎么就父亲您对此有意见呢?”
……
二人在书房中唇枪舌剑,吵得厉害,语速过快,黎洇湄听不进后面在吵什么。
晚膳时,一家四口肚子有话又全都憋着,家仆伺在一旁也不敢说话,气氛僵硬。
饭没吃到一半,黎员外被叫走了,家丁通报,前厅来了几个人,说是要与黎员外商议绣坊的事。
黎夫人微微摇头,被黎洇湄看见了。
“母亲,家中的生意……怎么了么?”
黎霄云把筷子重重一放。
黎夫人瞥了眼儿子,皱眉。“你在发什么脾气?平日里养尊处优,脾气是把你惯出来了,在父母面前居然敢耍性子?”
黎霄云不敢说话,头也不抬。
黎夫人轻叹道:“你们也别担心,就是几笔账没对上,几笔账收不回来,绣坊还欠了些钱……你们父亲在处理了。”
黎霄云哼了一声。“早几年,让父亲把生意交给表叔父打理,他不肯。现在好了,表叔父去了外地,生意做大了,根本瞧不上咱们绣坊了。父亲呢,眼下还要逼我接过绣坊,根本不管我要不要……”
“好了,我不想听!你们吃完了赶紧回房,少在这里闹我!”
兄妹二人放下碗筷,一同进了内院。周懿盛和小鱼跟在他们身后。
“父亲要是再逼我……”
“兄长,即便你不愿接管绣坊,也可以帮父亲分忧吧?”
“我以前不是没试过,结果呢,都是父亲设下的圈套,就是为了把我拉入局中。这次我不会再管了。你放心吧,父亲见招数无用,不会放任绣坊的生意就这般坏下去的。”
“小鱼听说,不止老爷,就连夫人,都是忙进忙出,金姐也说,夫人近日愁得很,饭都吃不下了。”
黎洇湄回想今晚,母亲确实没怎么吃,也就只喝了口汤,挑了几根菜吃。
黎霄云不是无情之人,但他更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这回他若是答应了父亲,说不定只会徒增他的烦恼。
“阿周到时候有办法帮员外老爷的忙……”
所有人看向周懿盛。
“方才伺候家主时,听见了你们的对话,请见谅。但阿周之前在江湖游历过一段时日,对收账和账目还算懂得一些门路,不知少爷小姐是否愿意听听阿周的办法?”
黎霄云道:“这有何不愿意的……得看父亲是否愿意……”
“因为需要少爷亲自去办……我终究不是黎家的人,但若少爷同意,我一定愿意跟着少爷前去……”
周懿盛遂将自己的办法全部说出。
十日后,绣坊该收回来的帐已回款八九成,周转顺利,账目也处理好。
“至于要付的帐,”周懿盛对黎员外道:“少爷也都安排好了。”
黎员外却心存戒备,盯着周懿盛。
黎夫人同样如此,还看了眼院中经过,正同老师讨论学问的女儿。
“行了,我晓得了。你先下去吧。”
黎夫人抿了口茶,看着周懿盛离开,过了会儿,才与丈夫说,还是要尽快给女儿寻一门亲事。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深知我心。”
再过几日,旗县下起了大雨。黎霄云匆忙回了府,全身都淋湿了,喊了好几声周懿盛,并未有应答,只来了个家丁。黎霄云不耐烦了,吩咐家丁煮些姜汤过来,等换了衣服,喝下一口热的,才问道:“阿周去哪儿了?”
“回少爷,阿周去了老爷那院里当差了。”
祝无双拄着拐走进来,身心舒然,面带笑容。
“见你这般高兴,看来阿周是真走了。”
“那是。不过,我原本提议让黎老爷把周懿盛送走的,送去你们黎家氏族哪门哪户都不亏待他吧,结果黎老爷居然还是把人留下了。”
“不行,我要找父亲说理去,凭什么把我的书童喊走?”
“兴许黎老爷看中他的治商之才?”
“我最近都在外头忙账目的事,你确定家中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
祝无双摇了摇头。
黎霄云凝聚的眉心忽然散开,拍桌而起,道:“诶呀,坏了,我好心办坏事。我原本希望他替我去告诉父亲,绣坊账目的事处理得如何,顺便也让他说出来,全都是他的主意,别让父亲真以为是我把绣坊生意盘活的……”
“这又如何?就算黎员外知晓是周懿盛的注意,怎么就好心办坏事?说不定你父亲就是要重用他才将他留在身边啊?”
“父亲才不是这般想呢!要是重用阿周,自当去做管人的,至少得做管帐的吧,可他阿周只是换了地方继续做家仆……”
“那就换呗。”
“若只是换地方,倒也罢了,就怕不日,父亲要找借口,把阿周送走,再要么,便是要把洇湄送去嫁人了……”
祝无双惊愕道:“什么?”
果不其然,几日内,黎府来了好些媒婆,黎家父母喜笑颜开,像挑首饰般,精挑细选,认真为女儿选亲事,而周懿盛必须全程伺候在侧。
“……儿女婚事,应门当户对……”
“……我家小女,自幼享受惯了,吃不得一点苦,必然要选个好人家 ……”
黎霄云在后堂,站在妹妹身边,时刻关注洇湄的情绪。“你说父亲也真是的,你才不过十七,大好年华,这么着急把你嫁出去,都不问问你的意思……”
黎洇湄一言不发,隔着屏风的薄纱,眼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心中。母亲同她说,准备为她寻一门亲事时,她已极力反对,但不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竟会不由分说,断然决定要尽快为她定下婚事。而要她做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像别家不愿成亲的男女般闹事,她做不到。
“你可有心悦之人?”黎霄云越发担心,还在找她搭话。
“没有。”
“哎,我原想,让祝无双同你定亲也成,他至少,不会逼着你去做什么相夫教子的俗事,定会听你的话,甚至答应你,作假的婚事也成……可父母亲拿他腿瘸的事做借口,将我骂走了。”
“我只想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自打生我下来,就不让我出去。现在倒好,又急着把我送出去 ……”
“我猜,与周懿盛有关……你在山里被咬,他给你吸出毒血……绣坊的事,我特意让他出了风头……可能父亲母亲多想了些……”
“啊?他们该不会担心周懿盛……喜欢我……故意在父亲面前展露锋芒?”
说来就来,周懿盛绕到后厅,问黎洇湄能否随他来一下,有事要问。
黎霄云睁圆了眼,又是这幅看戏的死表情。黎洇湄没好气地瞪了兄长一眼,与周懿盛离开。
周懿盛果真如兄妹二人所想。“小姐,我心悦于您,早在府上见到小姐的第一面时,我便不能自拔。眼看小姐就要定亲,我心中实在难受,斗胆冒犯,敢问小姐,您对我……”
黎洇湄张着口,想说什么,接着就被阿周拦了话。
“我知自己身份卑微,不足挂齿。即便有本事,这身世终究不能与您成为世俗人眼中的良配。可我对我们的未来有信心,我一定能好好搭理绣坊,同时也能照顾好小姐,让您去做想做之事,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不再受任何人的拘束!”周懿盛抬起双手,扶住黎洇湄双肩,诚恳的面容挂在脸上,希望得到一个好的答复。
有那么一瞬,黎洇湄被他的提议打动了,她不愿再过这种束手束脚的日子了。可若是为了自由,从活在父母的护佑下,到活在丈夫的庇护下,又算何种自由?
“我知你心意,谢谢阿周。但我与你之前,只有友谊。你救过我,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主仆之情,但那绝不是心悦之情。我们女子……”
周懿盛扬起手,挡在她脸前,阻止她说下去,如丧家犬般跑开。
黎洇湄站在廊下,抬头看灰沉沉的天,长吁一一气。
“洇湄,你在这儿呐?”祝无双一拐一拐对向她走来。黎洇湄快步朝朋友迎了过去,扶住他的手。
“我父亲送来家书,让我赶紧回乡。家中的生意没了大半,父亲心灰意冷,准备变卖家产,回乡再打算。”
黎洇湄觉得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在离开?
送祝无双离开那日,全场只有他哭得比谁都惨。“洇湄,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找你们的!一定要等我啊!”
望着祝府马车远去,黎霄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无双弟弟回家了,以后的乐子可就少了许多咯……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慌……”
黎员外嗔道:“都快成亲的人了,还这般胡言乱语,成真了怎么办?”
一家人相互打趣,倒是少有的和睦。
没人真会把那日的话当真。
直到一日午膳时,黎洇湄正在喝母亲熬的人参鸡汤。一家丁疯跑进来,同他们说,黎霄云杀了人,被官府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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