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勒林

13、魂断（四） 身后骤然伸

　　旗县远郊，艳红枫林，幽幽清河，碎石岸边来了两辆马车。

　　祝无双先跳下车来，气恼恼地跑到了河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往河里扔碎石，一边扔，一边往回看。

　　另一辆马车上，黎霄云将秦姑娘扶下马车，见祝无双一脸怨怼，于是将未婚妻交给妹妹，朝河边走去，边走边笑道：“无双弟弟，色思温，貌思恭，现在这幅样子可丑了，转过去、转过去……”

　　“我无心玩笑，兄长别戏弄我了。”祝无双像头牛般哼哼，双手交叉，背到身后，望向面前川流不息的长河，面色惆怅。

　　“可是车上发生了什么？”

　　祝无双本想与黎霄云说出来的，可又怕黎洇湄被骂，把话咽了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在车上，周懿盛与黎洇湄坐得近，有说有笑的样子。他一句话都插不上，坐在车里的小鱼尴尬地看了眼自己。祝无双第一次见洇湄肯与除了兄长、他以外的同龄男子走得这般亲近，就似，她喜欢上了那个人。

　　“兄长，那姓周的，是何来历？”

　　“懿盛啊，他是洇湄的老师带过来的，我见他也有学习的心思，便收为书童。”

　　“不是……我想问他是何来历？”

　　“他不太说自己的出身，但我知道他是泸县人，屏山外的那个泸县。”

　　祝无双皱起眉头，道：“这不知根知底之人，兄长也敢留在家中？”

　　“他是我的书童，多日相处，心善着呐，无双弟弟就别操心了。”

　　“啧，他可住在你府上，与兄长相处，也和……也和别人日日相见呐！”

　　黎霄云取消道：“哦——说来说去，不还是因为洇湄？我说你也是的，心悦于我胞妹，你倒是说出口啊，自己藏着，谁猜啊？”

　　“可我不知道洇湄是什么心思啊？我要直接去说，这不是给她平添烦恼嘛！”

　　“我们三个都是一起长大的，你虽不是我亲弟弟，但胜似亲手足。兄长在此劝你一句，你心疼洇湄是你的好，可你总把心意藏起来，对你自己也不好啊！你这日子不过啦？整日就盯着洇湄活吗？”

　　祝无双思忖片刻，转头的目光十分坚定：“嗯，我是这般想的。若她无意，我愿退出，在远处守着她，一辈子都守着她。”

　　黎霄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祝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孩子，这般痴情，要是没结果，祝家可惨咯！”

　　祝无双回到马车附近，喝了口水，听见洇湄说要去山里摘野果尝尝。

　　周懿盛道：“我陪小姐去吧。我识得许多野果，未免小姐误食，还是由我陪着为好。”

　　祝无双气炸了，跳出来。“我也去！”

　　秦姑娘也想去，但被黎霄云拉了过来，还朝她使了个眼色，于是笑着抽回了手。

　　周懿盛上下打量了眼祝无双。“祝少爷向来身弱，这山林眼看到了午间仍有浓雾笼罩，我怕有些毒虫毒藤，且山路崎岖，我能护好我家小姐一个，但多一个人的话，恐怕难以行远啊。”

　　黎洇湄拍了拍祝无双的肩，道：“在这儿等我，我给你带些野果回来！”

　　黎霄云眯眼盯着前方的情况，道：“多个马夫一起去吧，若真有毒虫毒藤，多个人便多个照应……”

　　祝无双正欲拉上马夫一起走，被黎霄云叫住。“诶，不是你，我让马夫、小鱼跟着。无双老弟，你就好好陪我聊回吧！”

　　“不是……兄长！”

　　“都说了让你赶紧言明心意，你若不肯，那你就别跟着去了。”黎霄云一把拐上了祝无双的脖子，将人带走。

　　黎洇湄并未想太多，她只是想看看这片枫林，若有野果，尝尝味道也不错。她总是被关在家中，不被允许出门，现在可是难得的时光。

　　她停下片刻，日光透过指缝，便放下手，享受柔和的光线洒在她身上的温暖。

　　“小姐，怎么啦？”

　　“无甚。继续走吧。”

　　而周懿盛一路都在前方走，为身后的人开路。若是遇到野果，他会摘几下自己先吃，随后找她借来手帕，将果子包好再递给她。

　　如此心细，若是其他女子或许会被打动的。

　　可黎洇湄向来不往此处放心思。她吃了果子，还将一些分给了小鱼和马夫，再留下一些给祝无双。

　　“阿周，你家住在屏山上吗？”

　　周懿盛回头看了眼低头问话的黎洇湄，很快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小姐为何这般问？”

　　“哦，只是看你在这山林里行走自如，好似常年住在山中的人罢了。”

　　周懿盛没有回应，默默走在前面走着，过了阵又摘下些野果，递到了黎洇湄手中。

　　“你懂得的……好多呀。”

　　“能让小姐尽兴便好。”

　　黎洇湄往前走，忽被地上什么绊倒，被周懿盛从下方接住，两人摔倒在一块大石上。她觉得脚上一阵刺痛，往后看，原来是一条绿蛇缠紧在她脚踝处，狠咬了她一口。

　　周懿盛侧身捡来树枝，将蛇挑开，用身上的衣服撕下长布条，将黎洇湄的小腿伤口以上的部位缠紧。

　　“小姐！”小鱼惊慌失措，急着想跑去照顾，却发现他们周围的嘶嘶声变得越来越响，仿佛这四人一下捅破了蛇窝。

　　大大小小的蛇朝他们爬来，周懿盛却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支小笛，吹奏出一段轻快的曲调。

　　转眼间，如浪般涌来的千百条蛇又退了回去。

　　小鱼等不及，跑到了黎洇湄身边。“这毒得吸出来，不然赶不及下山找大夫了……”

　　周懿盛立即推开小鱼，亲口把黎洇湄伤口里的毒血吸出，再吐掉，如此往复。

　　等他再抬头，黎洇湄早已昏过去。

　　“洇湄？洇湄？”

　　黎洇湄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声音，像一个老者，又像一个年轻男子，又好像有许多人围着她说话。

　　“我就说不要出去，危险！危险！怎么就是不听呢？”黎员外怨道。

　　黎霄云为妹妹辩驳：“父亲！这只是个意外！意外而已！您难道真的要把洇湄关在家中一辈子吗？”

　　“你……你怎么跟自己的父亲说话哒？”

　　小鱼道：“多亏阿周为小姐及时吸出蛇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屏风后钻出一位瘦小的大夫。“多亏个鬼啊！哪里学来的法子？还亲口吸蛇毒，要不是那男子命大，早就死在我药铺外了！被蛇咬了就该立即送医，自己别瞎琢磨！”

　　祝无双见洇湄醒了，关切问道：“洇湄，你觉得怎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周懿盛呢？他怎样？”

　　祝无双的脸一下垮了。

　　“小姐，阿周没事呢！”周懿盛从人群中挤出一张疲惫的脸。

　　黎霄云看了看胞妹，还有对她关心得有些过分要紧的两个男子，嘴角一扬，又连忙低下头，为免被敏锐的父母瞧见。

　　可他细想，来时大夫曾对他们说——他们去的那片山林根本没有蛇，顶多有些毒蜘蛛、毒蚂蚁，更别说是小鱼见到的无数条蛇了。他又把大夫叫到屋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能看见成千上百条蛇，那大概是他们中了林中瘴气的毒，昏头了。诶，那林子，一直邪得很！”

　　“可您不也说那山里根本没有蛇吗？我胞妹这伤口，总不能是幻觉了吧？”

　　大夫没好气道：“那我要说天上没有月亮，你也信吗？山林这么大，哪天有蛇住进来了，我又不是土地公，哪里晓得嘛？说不定有人把蛇带进山林里，放了也是可以啊 ！”大夫撒完气，袖子往后一甩，便回去磨药了。

　　等黎洇湄回到家养伤时，黎霄云把这事告诉了妹妹。“日后就别去那山了。有瘴气会中毒不说，居然还有人放生毒蛇。那日你活着下山真是命大。”

　　祝无双挑眉。“该不会，就是周懿盛放的蛇吧？想来一出英雄救美？”

　　“他英雄救美做什么？”黎洇湄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患腿，随口问道。

　　“当然是让你心动啊！”

　　黎洇湄卷起书敲了下祝无双的头。“你以为这世间的女人都如此肤浅是吧？被个男人救了，心就送出去了？难怪你父亲总担心你孤寡终老！”

　　“那你说，到底喜不喜欢周懿盛？”

　　黎霄云觉得胞妹和祝无双似要打起来，悄悄地站起身，退到角落中看戏。

　　“不喜欢，不喜欢，满意了吧？赶紧回你的家，少烦我！”

　　祝无双大悦 。“说好了啊，你以后可不能喜欢周懿盛。”

　　“谁答应你这个啦？为何总要把这些喜欢与不喜欢的事按在女子头上！”黎洇湄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兄长。“出去出去！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全都出去！”

　　小鱼端着药进来，见自家少爷和祝无双被小姐赶走，倒是见怪不怪，问都不问。

　　“老师有没有捎信说几时回来？”

　　“有的，他在信中说，本月十九便能回到旗县，请小姐稍安勿躁。”小鱼给黎洇湄吹药，想起什么，道：“小姐方才与少爷和无双少爷聊天时，有没提到周懿盛？”

　　“怎么？”

　　“我见他捧着些东西，站在您的窗台下，好似一直在听你们说话。”

　　黎洇湄无甚反应。“听见就听见了吧，这样也好，少在我身上动心思。”

　　可周懿盛并未死心。

　　他转而守在祝府附近，盯了几日，找人帮忙递了一封信进去。很快，祝无双便急切地跑了出来。

　　许愿树旁，是百尺深谷，任何人掉进去都会粉身碎骨。

　　祝无双被信中人约到了旗山上，爬了半日，气喘吁吁，眼看就要到黄昏，却只有他先出现了，信中人还没到。

　　他在树边来回踱步，往那深谷看了眼，吓得后退几步，又背对着树，悠哉地观赏起了夕阳与无尽的晚霞。

　　祝无双身后骤然伸出了一双手，用力地将他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