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流浪家

3、第 3 章 杨章，木字

　　姥姥家是一个院子，里面有几个自己建造的土房子，舅舅赵有辉和舅妈苗玲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还会在院子里种些水果菜什么的。
　　但毕竟是在村子里，所以每天的饭菜都很简单，主食就是米饭面条，菜不是炒鸡蛋炒土豆丝炒茄子，就是一锅烩菜。以前何相宜每次回老家都吃不习惯，就特别爱老人囤起来的方便面，里面打两个鸡蛋香极了。不过大人一般都不乐意吃这些。
　　如果是往常，姥姥姥爷就普通下点儿面条吃，但这次知道何相宜回来，专门从库房里翻出肉，炒了肉菜，又蒸了米饭。

　　姥姥姥爷很喜欢小孩子。何相宜从摩托车上下来，就看见姥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问赵燕：“早上吃饭没？”
　　赵燕说：“哪有时间，九点考试，一路赶回来的。”
　　“那也不能不吃饭，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先回去吃饭。”姥姥牵起何相宜的手，问她：“是不是饿了？想吃米饭还是想吃方便面？”
　　赵燕在旁边开口：“你别太惯小孩了，饭点不吃饭吃什么方便面？”
　　何相宜就没有说话。

　　饭桌上姥姥一直给她夹肉，姥爷还给她一百的红包让她拿着，舅舅舅妈则是偶尔问她几句学习上的事情，看起来像是挺热情的。
　　吃完饭，大人们像是有话要说，他们就对何相宜说：“你去你舅舅家待会儿。”
　　赵有辉也说：“我那儿凉快，你去睡会儿。”
　　何相宜不喜欢去他们家，她也不喜欢舅舅家的儿子，他有一种很野蛮的凶气，何相宜和他相处不来。

　　何相宜就被赶出来，她没地方去，院子里也待不住，就干脆坐在院门口不远处的石凳子上，盯着蓝蓝的天空发呆。

　　等何相宜一走，姥姥就把门关上，问赵燕：“还联系不上杏儿？”
　　赵燕吃完饭，此刻正盘着一条腿坐在床边玩手机，闻言道：“联系不到，怎么也联系不到，电话都注销了。”
　　赵有辉问：“老何呢？也联系不上？孩子也不要了？”
　　赵燕说：“我上去的时候就小何一个人在家，东西都没了，就剩下她的书本和衣服。赵杏给她留了个旧手机专门和我联系，不然我上去连人都找不到。他们不要孩子，我就只能把人带回来，把那些书卖了，收拾房子退房，一路赶回来。”

　　赵杏一家的事儿他们都清楚。
　　赵杏长得好看，像大明星，她那会儿和男人结婚不久，不想待在村子里，有心想出去闯闯，男人脾气不算好，但也跟着她一起走了，中途又生下何相宜。
　　两个人对女儿也是很宠，起码别人是这么说的。
　　本来日子这么过也挺好的，但人心就是不知足，欲望也是条大沟壑。赵杏没学历，只能到处打杂工，觉得一切和她想的都不一样，心里头就烦。男人也是，大城市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他就在工作上不上心，还迷上了打麻将。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还要输一些进去。

　　两个人就是开始吵，刚开始在家里吵，后来回老家也吵，几次都吵到要闹离婚的地步。姥姥姥爷就只能劝，吵了几年就劝了几年。但事儿解决不了啊，赵杏不知道在哪儿认识了个有钱人，说能让她当明星，她就要走，男人不让，觉得他俩有一腿，赵杏忍不了被泼污水，气头上直接干脆利索的和男人断了个干净，连孩子也不要了，谁知道男人也不要，还比她先走了。
　　赵杏也要走，就给妹妹打电话，让她把这个孩子带走，或者不想带就扔了也行。
　　赵燕哪想管这些事儿，就只能和家里人说。但谁说都不管用，赵杏铁了心要不管不顾的，这不，家里老人没办法，就让赵燕上去先把孩子接回来。

　　何相宜在宣城读小学，如果赵杏管她，她还能继续念。但赵杏不管她，赵燕赵有辉都各自有孩子，又不能让何相宜一个人在那儿住着，而且宣城的学费也不便宜，他们谁家的孩子不得花钱？
　　所以赵燕只能把小孩带回来再商量。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姥爷用打火机点着烟，吐了好几个眼圈，才说：“一个两个都靠不住，小何才多大啊，我当初就说让她别出去，好好留在这儿过日子不行？”
　　姥姥皱起眉：“行了，人都走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有辉问赵燕：“竹平的学校进不去？”
　　赵燕没抬眼：“转学都是要找关系的，我就一个普通人，哪来的关系，找了几天，听说赵家小学招人，这不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带过来？”
　　姥姥说：“在这儿念也行，我们也能帮着照看一下。”
　　赵有辉说：“玲玲怀孕了，你不是还得照顾她？”
　　姥姥说：“都顾得上，放心，不让你媳妇儿受委屈。小何现在也大了，也不用多操什么心。”

　　屋里又是一阵安静，片刻后，赵有辉也点了一只烟。
　　姥姥安静了一会儿，又和赵燕说：“你明天还得上班，那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先把小何带回去吧，让她在你那儿住着，等开学了再送过来。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待着肯定无聊。我手里还存了点儿钱，供她先念着，不够了再说。”
　　姥爷皱起眉：“一辈子就存了两万，其他人不花了？”
　　赵燕没说话，但眼里也是那个意思。
　　姥姥就说：“难不成让她念完小学就不念了？现在哪有小孩不念书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收起你那副扣扣搜搜的样子。”
　　两个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呛起来，从现在吵到年轻时候拿刀互砍。赵燕听了一会儿，才道：“怎么也是我外甥女，要是钱不够了和我说，我也出点儿。”

　　现在是大中午，周围也没人出来，何相宜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也乐得自在。就在她准备继续发呆的时候，余光里闯进来一个人。
　　她下意识侧头看去。

　　一个很年轻的男生浑身都是汗的从另一边走过来，身上的老头背心已经湿了，映衬出他本来就藏不住的肌肉。那些肌肉何相宜也在村子里种地的老头身上见过，看着是又红又累的肉。
　　男生扛着锄头，手里还拎着一包应该是新摘来的菜，在炎日下走。像是也没想到大中午还有人坐在外头，就看过来。
　　何相宜被吓了一跳，赶忙收回目光。

　　男生又多看了她几眼，然后路过她，又过了几户人家的院子，才进去。
　　何相宜稍稍松懈下来，又继续坐着，结果没一会儿，刚刚走过去的男生就又出来，走到她面前，用普通话问：“小何？”
　　何相宜抬起头，有些局促的看着他。
　　她没有小名，赵杏会喊她相宜。但相宜用方言说又很奇怪，所以这里的人干脆就喊她小何。所以她也知道小何就是在叫自己。
　　但只要有人问话她一向都会回答，她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男生朝她身后看去，他能隔着院子窗户看见屋里聊天的人，里面的人也能看见他，他问：“不进去？”
　　何相宜说：“他们要说话。”
　　男生懂了，问她：“要不要去我家里。”
　　何相宜抿抿唇，想着在外面也确实很热，她刚才就已经擦过很多次汗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说：“嗯。”

　　男生就对着窗户里的人打了招呼，然后带着何相宜往自己家走，路上问：“你不记得我了？”
　　何相宜闻言扭头看向男生，男生的眉眼很锋利，她从记忆中找不到这个人，便诚实的摇了摇头。
　　男生也就没说什么。

　　男生把何相宜领进家里，墙和门隔绝了外面的阳光，让何相宜觉得凉快了一些。
　　男生给她倒了杯水，又递过去一个风扇，然后把电视打开让她看，问：“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没见你妈回来。”
　　何相宜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说：“就我一个人。”
　　男生坐在另一边，没离她很近：“什么时候开学？”
　　何相宜眨了两下眼，说：“不知道。”
　　男生说：“你连什么时候开学都不知道？”
　　何相宜没说话了，男生看了她两眼，从一旁摸出手机看了两眼，又一会儿，他抬头问：“吃不吃西瓜？”
　　何相宜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用。”

　　男生也没回，起身朝外走去，过了一会儿，怀里抱着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进来放在一旁的菜桌上，拿刀对半切开，一半切成小半。然后他拿着另外半个西瓜放在何相宜面前，又拿了个勺子，问：“加糖吗？”
　　何相宜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勺子，摇了摇头，然后说了句：“谢谢。”
　　她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吃，直到看见男生蹲在一旁，捧着一半西瓜吃起来，她才开始拿勺子一下又一下挖着吃。

　　西瓜很好吃，很脆很甜。屋里还转着风扇，嗡嗡嗡的。
　　但何相宜还是不好意思弄出声音，就小口小口吃着，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讨人嫌。她时不时看一眼电视，再看一眼他。
　　电视上在播喜羊羊与灰太狼。

　　何相宜又偷偷看了男生几眼。她性格腼腆，不太会和人说话。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鼓足勇气问他：“哥哥，你叫什么？”
　　男生说：“杨章。木字杨，盖章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