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真心 他竟是真心 ...
-
那她要是一辈子碰不上一个贵人，不还是得教裴颂之拎回去？监视她的探子还能从四个变成八个。
除非她当真出家，拿着度牒逃之夭夭。
可是出家……这……
“娘子顾虑贫道心中也都明白，”玄真师傅语调不紧不慢，只是缓缓梳理过颌下雪白长须道，“贫道门下不禁弟子还俗。”
也就是可以先出家办过度牒，逃出去再寻个由头还俗——当然，至于逃出去了还有没有还俗的必要，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嘛，您说话还带大喘气儿呢！这也不早说！
青云便笑道：‘看来道长是有意要点化妾做个方外之人了。’绕来绕去，大约是收了崔家的钱，也不好拒绝崔家的人，只能出这么个法子，毕竟检事司的阎罗和他手下的缁衣卫都盯着青云一人，通天观再有本事也不能与检事司正面抗衡。
“娘子有贫道善缘。”玄真这位师傅说起假话来也不眨眼。
那是善缘吗，那是崔家的权势。
这完全是通天观想同时结上崔氏又不想得罪裴颂之罢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通天观算是长安城里香火最鼎盛的一处道观，其实也有达官贵人爱来此听讲经的缘故。许多愿望灵不灵，本就在人为，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许多暗流便全在道观佛寺这等方外地方涌动。
青云不由好笑，面上却是正色道：“既然如此，妾回去之后会考虑的，届时还望观主收留。”
“这是自然。”观主脸上笑容不减，轻轻一挥拂尘道，“贫道观林娘子面相，是命格高贵之人，想来必定能心想事成——玄真，送林娘子出去用些素斋吧，还有我手抄加持过的南华经，也赠予林娘子一卷。”
“多谢道长相赠，来日妾再与道观捐些香火灯烛。”青云心下不由好笑，赶紧行过一礼便随玄真出了门来。
门外大殿座下依旧是乌压压的一片人头，盛满了降真香粉的烟炉随着年轻道士的走动绕满阶下平地，带来满盈的云雾，令信众如白日飞升，误入仙家。
兰香在原地已入佳境了，周三郎却仍旧紧紧盯着前方，面色凝重。
看来周三郎已发觉她离开了此地。
“林娘子此来法会另有要事。”周三郎低声道，“只是佛道之地还是谨慎为上。”
青云不动声色撩裙坐下，低声道：“周三哥何出此言？”
周三郎忽而嗤笑一声：“通天观虽说是大观，私底下这酒馆娼寮的事做得却也不少，与检事司一般，都是贵人的走狗。”
那可不么，就方才观主所言，便是一桩暗线交易，不过是以人情记账罢了。
青云便没有作答，只往道坛上望了一眼，才发觉坛上换了个年轻些的道士，大约是玄真的师兄。
“走吧。”青云忽然道，“灯也捐了，愿也许过，便回去吧，裴少卿想必也该到家了。”
裴颂之今日归家得早。
不如说这些日子他一直回得早，只是今日青云回得晚些，他进了府见着几处房内都没人，不由微微一怔。
“娘子她……”
他正要与身边人问过去，才想起来青云今日是去通天观参加法会了。
不是又不辞而别了。
裴颂之轻轻松了一口气，才又叫人从马车上搬下东西来：“先待娘子回来再布置东厢房吧，先问过娘子意思。”
这几人垂首应过声，便只将地毯卷轴之类东西卸在院中，堆成了一座小山包。
青云见着这堆东西便不由问起来：“裴少卿，这是……”
“我想着，既然暂时立不下婚书，便先将娘子房内布置些许。”裴颂之微笑道，一一指过院中堆积的家具，“我取了飞钱出来，从胡商处买了些地毯油灯秘瓷摆件，娘子瞧着留哪些。这块地毯甚是不错，宫中贵人也爱以这卷草花图样挂在墙上，还有这秘瓷摆件……哦，我想着娘子长日无聊，这双陆棋倒能替娘子打发辰光，待过些日子请了仆妇入府帮衬，娘子便要闲下来了。”
他拿起棋盒，塞到青云手上。
他是当真预备要过日子了，青云眼帘轻轻扑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她却在计划脱身。如今三郎外任，萧家许多人辞官而去，五娘也预备出阁了，她在长安城里便没什么软肋了，裴颂之拿捏不到她。
但裴颂之却真心预备着过日子，伤病才好了些能出门上值，便命人张罗来这些时兴玩意儿。
“裴少卿……”青云轻声道。
“嗯。”裴颂之命人将东西先搬去房内，望向青云，“娘子，我想来想去，总该与你说明白一些事。”
青云身形微动，往前迈去一步。
“我原想着，办妥了这一桩事，便脱手检事司……”
看来是不成了，青云想，不然他不会突然坦白。
“只是现在想来还是困难些，便先将府里布置起来，总要像个家才好。”裴颂之难得不是那等凉薄微笑，反显得有些羞赧似的，“此事未必能长久，倒也不好与娘子这么快便定下婚书。”
他只要在检事司一天，便不知何时会被斩杀，他还不想将来清算时候牵累到她。
青云望向裴颂之。时近黄昏，夕照底下他平日里瞧来略有些青白的脸色也多少有了些血色，她这般看去竟还能瞧见薄薄的绒毛，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淡金得浅雾。
原来检事司的玉面修罗其实是个活人，青云忽然想到，他并不是披着美貌皮囊的恶鬼，他还有影子，影子还在院中拖得很长，与屋檐融为一体。
“但是裴少卿还是不能放妾离开，是吧。”
裴颂之全身一悚，猛然抬头望向青云。
“你还记着崔时清。”
“同他没关系。”青云摇摇头，忽觉心乱如麻，只想独自静一静，“只是觉得裴少卿有些一厢情愿。妾本也没想过与裴少卿结为夫妻，裴少卿若是惦记这一副身子，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夕食妾备下了些点心放在厨下，裴少卿自便吧。”
她摆摆手，带着兰香先一步进了屋，随意寻了个坐处便瘫了下来。
“娘子……”兰香闩上门，先去给青云倒了杯水来，“娘子这是怎么了？我瞧着这些日子娘子也不曾与裴少卿吵架啊……”
青云接过水一饮而尽：“我只是想，裴颂之……好像是真的想与我完成婚约。”
“嗯？裴少卿不是一直这么说么？”
“我原先以为，只是他的缓兵之计。”青云摇摇头放下水杯，“男人不都是这样么，说的时候好似天花乱坠，海誓山盟张口就来，实则不过是图一副身子罢了，我原先想着，裴颂之大约也不过是这样，图一时新鲜，先将人捧高了再摔下来，雪个当年退婚之耻，心下巴不得看攀高枝的前未婚妻穷困潦倒，尤其是他这般穷而后达，还是靠非常手段上位的男人。”
兰香也挨着青云坐下，顺手替青云理了理裙摆：“原来娘子防着裴少卿。”
“不敢不防，性命捏在他手里呢，他也不是三郎那般好说话的软和性子。”青云抱着膝盖叹了一声，“我既不愿受人监视，更不想忍受这样的男人，当然要走。”
“但我看今日裴少卿是真心的呀……而且裴少卿……真好看呀……”
“我……！”青云教兰香这句话说得没了脾气，简直哭笑不得，当即便是一个榧子砸去她额头上，“你就记着他相貌好，被骗了都要帮人数钱！”
“哎娘子，我俗嘛，只能看看脸……”兰香格格直笑，躲去青云膝上，狗腿地给青云揉腿，“三郎君也好看，也好看，都好看。”
青云便挑眉：“大郎君也不差啊，萧六就不好看了？”
“噫，萧六公子不行，”兰香摸着自己后颈道，“真的不行，娘子，他那手刀太重了！娘子就算再嫁也不能嫁武官！”
青云便笑：“裴少卿从军过，手劲也不小。”
那日他捏着手腕把人往里拖的架势可也不能小瞧，手劲可大。
“那……还是三郎君……”
“三郎去利州外任，算算时间前两日便已启程了。”青云笑道，“你娘子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了无牵挂。”
了无牵挂，便是孑然一身，若从裴府走出去，她便只能去三郎事先打点过的通天观。
她却尚未有决断，许是这些日子裴颂之太好说话，教人忘了他原是个阎罗之事。
青云叹了口气，猛然站起身来。
“娘子这是去哪？”
她望向窗外，夕照已落下去了，天色成了漫然无边际的雪青，只在悠远的西方还残留了一线赤痕，但也马上便要消下去。
天将变色，裴颂之仍立在院中。
“去看看裴少卿。”青云大呼一口气，一鼓作气推开了大门，“裴少卿。”
裴颂之望向青云，一时怔愣，两眼竟然睁圆了，看去竟有些青涩。
他是有些茫然。
“裴少卿。”青云唤道，往院中走过去，“可要一同用些夕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