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邪神是要被亲的》鹿知笙

14、双生井（完） 小财迷。

　　陆辞颂停了脚步，游简也和他一起停下了。

　　“游简。”

　　他唤了一声，游简转过身来，等他说下文。

　　“有话直说。”

　　陆辞颂低头看着面色淡然的人，月光在这张脸上洒落一层素白的恬然，是很薄的，于视野没什么阻碍，轻雾似的缥缈，却在心中掀起一阵猛烈的浪潮。

　　一年的寿数，听起来实在不算长。在如今越来越长的人均寿命里，不过是七八十分之一，往宽了算，也才百分之一。

　　毕竟“一”这个数字，作为分子，天生就带着些微不足道的意味，渺小到不起眼。

　　但那是地球绕着太阳完整地转了一圈，是春天重新生绿，夏天重新变热，秋天重新落叶，冬天重新飘雪。

　　而那个被折去寿命的人，将永远地、彻底地，缺席这完整的一轮四季。

　　三百六十五次入睡与醒来的丧失，三百六十五个日出与日落的遗落。

　　实实在在地由每分每秒的存活延续、累积出的真切，一整段人生中的一部分，从时间的躯体上被活生生地斫断了。

　　游简怎么能这么轻巧地说出这句话呢？这人完全不怕死吗？

　　哪怕现在感受不到一年的意义，到了最后，期限越来越近的时候，被放弃的这一年就会变得弥足珍贵。

　　委托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按照游简的本事，收入再低，做一年委托也远不止眼前给出的数字。

　　如果这六万块钱值得游简舍去一年的寿命，照这么算，买游简许下个百年也不在话下，连同下辈子都能包圆。

　　亏本买卖是至重之负，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把自己人生给截了一部分，划不来。

　　池春固然可怜，但可怜不能成为极端行径的通行票。魂飞魄散了用一句“咎由自取”概括也不为过。游简这类修道的人不是最忌讳介入干涉别人的因果吗？

　　“为什么？”陆辞颂问。

　　为什么？

　　游简没能立刻答上来。

　　自己没想过，也没明白陆辞颂为什么要问。

　　想到要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没有特别震撼人心的原因可说。

　　以前没人问过他做什么事的理由，乍被人一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硬要说，可能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这还得是那些执令人里的老骨头们天天和他扯什么责任所致。

　　虽然这些话也不无道理。

　　人在不安时，总得抓住点什么。

　　尚未成形的未来里，若有似无的指望中，总要攥住点东西才不至于进退失据。

　　归根结底，得有人能做到能够把人拉住而不让自己被反扯着坠下去。

　　而他，公认的天才，天生镇邪的料，天命所钟，众望所盼，正合适担任这一角色。

　　“你可是我们执令人的指望，终有一日会斩杀邪神的青年才俊。”

　　“才之即大，所担亦重，镇鬼斩邪，护卫太平，为化众生，消解苦难。”

　　那些教导从记事听到现在，向来只出不进。

　　一句句说得天花乱坠，又不折现，工资没涨，训没少挨。忙完这阵子就忙下阵子，都说好事多磨，快磨成驴了才拐到陆辞颂这单大活。

　　只顾压榨不顾死活的无良组织。

　　他腹诽了许多次，再不想搭理，听多了也早就能倒背如流，时不时想起来，再继续丢在脑后。

　　可刚才，池森和池春连哭带喊，撕心裂肺，他不自主地把注意力放到了他们身上。

　　那些话全都被想起来，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但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苦难就在眼前，哪怕想要视若无睹端坐高台，也无法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一年阳寿，换两个人余生的安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又不是要当场灰飞烟灭，这样没什么不好。

　　光顺着树枝交错的空里漏下来，掉了满地碎影。

　　问话的人还在等。

　　游简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不那么清楚：“一年而已，又不是活不了，哪天修成飞升了也不差这点寿命。”

　　最后这句分不清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真这么想，陆辞颂站在原地没动，问：“你这么想帮他们？”

　　游简说：“只是职责而已，没什么想不想的。”

　　陆辞颂还想问，游简忽然有点烦。

　　一年的寿命赔就赔了，还傻不愣登站在这儿，跟陆辞颂掰扯为什么要付出这些，平添烦恼。

　　那兄弟俩看起来那么难过，尤其是池森，第一天跟个精英似的，刚才却穿着睡衣拖鞋狼狈不堪地往池春身边爬，哭得肝胆俱裂。

　　池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池森满面泪痕跪地恳求他，可能是被那俩兄弟给哭烦了，或者池森磕头的声音太响了，跟锤子似的，砸得他头昏，他忽然就觉得帮个忙也可以。

　　“走了，明天还得问问池春是从哪里得来的方法。”

　　游简继续往林子外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淡，背后传来陆辞颂跟上的脚步声。

　　陆辞颂猜测说：“可能是民间的旁门左道吧？”

　　游简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夜的风：“融命是禁术，损阴德，很少会流传出来。”

　　游简在前面的脚步快了不少，陆辞颂跟在他后面。

　　没走多远，游简手机里金币碰撞的收款音在寂静的林子突兀地响起。

　　游简解锁手机，点到和池森的聊天界面，委托费连同那六万块的外快一分不少地全部都到账了。

　　丰水委托池森：【一点心意，大师千万别推辞，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啊，明天我和小春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池森说完，他这边刚点完收款，对面又多转了六百六十六过来。

　　游简：【这三天不要出门见太阳，明天我给你们两道符，随身带三天就能稳固魂魄了。】

　　丰水委托池森：【谢谢游大师，以后有什么忙，如果我们能帮上，一定义不容辞！】

　　游简：【收到，多谢。】

　　这一收钱，游简心情大好，心情拨云见日。

　　外快算私活，没走论坛，组织扣不了那一半，自然是全款到账，回去后上报一下就好。

　　只是魂寄这件事得想想怎么和上头辩一辩，不然肯定得受一次记过。

　　已经先斩后奏了，这些事提前操心也没什么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方才那点沉闷被转账一扫而空，游简兴从中来：“陆辞颂，这趟辛苦你了，开学请你吃顿饭。”

　　刚才还是悲天悯人的表情呢，钱一到账就开始见钱眼开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陆辞颂看着，心想这简直是个财迷。

　　不过他倒从这小财迷里咂摸出点门道。游简对钱看得很紧，能主动张罗饭局的概率比他掉下专业前三还低，有这个机会，跟着吃顿饭说不定能拉近距离。

　　陆辞颂不推辞，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候去哪儿吃？”

　　游简攥了攥斜挎包带子，气沉丹田。

　　“食堂。”

　　陆辞颂脚下一顿，险些被这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砸得愣住。

　　去食堂请客也能说得这么豪气干云？

　　陆辞颂绷着嘴角，说：“游道长这顿饭，份量不轻啊。”

　　游简踩着月光往前走，声音往后传：“我以为你会说我抠门。”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陆辞颂正盯着地上两道并排的人影，冷不丁被戳中心思，脚底下往外偏了半步，影子斜过去，将将搭上另一道的边。

　　又挪了半步，两个人的影子交叠。

　　陆辞颂说：“游道长主动邀约本来就千金难买，我没那么不识抬举，无论请我去哪里，哪怕是路边摊，我也会欣然赴约的。”

　　游简边走边说：“既然陆大少爷这么接地气，不如就路边摊吧。”

　　陆辞颂不搭腔了。

　　“看吧，也就说得好听了。”游简轻哼一声，不知道算冷笑还是嘲弄。

　　住在同一屋檐下，一起吃顿饭倒被陆辞颂说出了西天取经的排场，结果也只是说说而已，要真去路边摊又不愿意了。

　　陆辞颂这种从商圈精英的人家里出来的孩子，旁的不好说，一身演技是童子功。三分真能演出十分热络，十二分的假话说得字字恳切，场面上的人情最当不得真。谁要真往心里去，被人耍得团团转不说，回头还要给人添下酒的笑料。

　　注意到陆辞颂的小动作，游简不动声色让他们的影子错开。

　　他隔远一步，陆辞颂就再近一分。

　　“陆大少爷，你今年多大了，还玩这个？”

　　“小时候没人陪我玩这个。”

　　陆辞颂目光还在看地上那两团影子，像是随口接的话。

　　直觉告诉游简，陆辞颂是装的。

　　可陆辞颂垂着眼，哪怕是装也装得太真，整个人黯然无光，看起来真的很寂寞。

　　游简：“……”

　　他折回去两步，硬邦邦地杵到陆辞颂跟前，把自己那截影子往对方脚底下一塞。

　　“赶快走，明天回南嘉。”

　　“这么快？”

　　陆辞颂看着那截影子，眼里的落寞像退潮似的哗啦撤了个干净，嘴角挑得那叫一个称心如意。

　　游简睨了陆辞颂那张切换自如的脸一眼：“没你变脸快。”

　　陆辞颂果然是装的，说什么没人陪着玩，都是戏精脱胎。

　　他提速往前，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果林，池森的院子杵在眼前。

　　陆辞颂跟上后开始讨价还价：“游简，明天下午回去吧，说好给你拍照的。”

　　游简没好脸色：“我没答应。”

　　陆辞颂继续争取：“第一次合作总得纪念一下吧？”

　　“纪念你开车差点进沟里？”

　　“不是，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出门，这次……”

　　陆辞颂又搬出那套说辞，换汤不换药。

　　游简脚下生风，下定决心绝不上当。

　　“就一张，我刚才舍身拽黑气，现在头还疼着……”

　　陆辞颂声调忽然塌下去半截，游简慢下来。

　　陆辞颂趁热打铁：“下午走？”

　　“……中午。”

　　“成交。”

　　陆辞颂这俩字弹射出来的速度快得过分，游简眨了眨眼，回过味来。

　　“陆辞颂，你诓我？”

　　陆辞颂没答，只低头笑了一声，长腿一迈，走到前头给游简开门去了，动作利索，压根没事儿。

　　游简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经过陆辞颂身边的时候一个伸手——

　　“咚！”

　　陆辞颂的脑袋和门框喜提亲密接触。

　　陆辞颂捂着额头，反倒弯着眼睛笑出声来：“现在真疼了。”

　　游简说：“再吵就把你丢井里泡水冰镇。”

　　“钱不要了？”

　　“……”

　　“要我说，游简，你不如这样，我给你个能随时用我钱的身份，比如……”

　　“打住，我对男人没兴趣！”

　　游简用力关门把话截住，门外的笑声半天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