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柳》一枝青岚

29、百官档案 被刻意塞到

　　宋照山压下心头那点不适，重新扯出客套的笑，挥挥手招呼底下人，“既然柳大人的印信没问题，那往后便是咱们驱阴司自己人了，都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晚上留柳大人接风，让伙房多备几个菜。”
　　底下人应声散开，各自归位，方才的喧闹顷刻就消了下去，只余下案头翻弄文书的沙沙声，倒显得方才那一场暗流涌动像是众人的错觉。
　　柳时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目光慢悠悠扫过堂内的布置，从积着薄灰的梁柱到案头堆得老高的文书，最后落回宋照山放在酒壶上的手，语气依旧温和，“看来宋大人平日里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宋照山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笑着打了个哈哈，“当今陛下圣明，四海升平，不过是处理些寻常鬼魅抓捕归档的琐事罢了，劳不着咱们费心。”
　　“是这样啊？”柳时云挑了挑眉，“听说咱们驱阴司有一个百官档案，不知在何处？”
　　宋照山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你也也忒勤勉了些，这就迫不及待地忙上了啊？”
　　柳时云眉眼轻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宋大人也别多心，毕竟在下刚来，又承着丞相公的情，也是想早些了解司内的运转，这样一来那边若是问起，也不至于笨嘴拙舌地答不上来。”
　　“哟，这是搬出丞相来压我来了......不过这小模样倒是真招人稀罕，”宋照山心中琢磨，面上却依旧堆着笑，“好说好说，待会儿接风宴结束我就让人带你去。”
　　说罢便扬声唤了吕书贤进来。
　　吕书贤进门后看见柳时云不觉有些呆愣住了，眼中是难以掩饰的艳羡。
　　宋照山第一时间没等到人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杵在那里干啥！这位也是王将大人，快过来见过大人。”
　　柳时云只是温和地摆摆手，“不必多礼。”
　　“待会就让他带你去档案室吧。”宋照山完全不溜缝地吩咐着，“你吩咐下去，让他们去备点好酒好菜，我们今晚在院里，好好招待一下柳王将。”
　　吕书贤这才回过神，连忙应声应下，恭恭敬敬对着柳时云行了礼，眼角扫过对方腰间挂着的玉佩，又飞快收了回来，低着头退出门去安排，脚步放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宋照山看着他出去的背影，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含糊着又跟柳时云扯了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话里话外都绕着百官档案的事打太极，既没说不能给，也没说里头究竟存了些什么东西，只一个劲把话往接风宴上引。
　　柳时云也不着急，就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始终温温和和，半点看不出急迫，只偶尔顺着话头提一句司里近年的旧案，每次都能正好戳中宋照山不想多提的地方，逗得宋照山心里七上八下，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没等多久，吕书贤就折了回来，说院里已经收拾妥当，酒菜也正在备着，档案室的门也已经开了，问柳大人是现在先过去，还是等宴后再去。
　　柳时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笑着看向宋照山：“既然门都开了，不如我先去翻两卷，省得宴中心里记挂，吃不痛快。”
　　宋照山闻言面上挂着的笑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索性挥挥手让吕书贤领着人去，“既然老弟心急，那就去吧。”
　　吕书贤躬着身引着柳时云往后院走，脚下走得慢，目光总忍不住往旁边人的侧脸上瞟，只觉得这位新来的大人生得真好看，眉眼温和，连走路的步子都比旁人稳当几分，全然不像司里其他人那样，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转过两道月亮门，眼前便是一间青砖砌成的孤屋，木门上挂着把沉甸甸的铜锁，此刻已经开了，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显见得许久没人大规模进来翻动过。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旧纸张受潮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屋子里整整齐齐立着几十排黑木架子，从地面直顶到梁下，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册，最深处光线昏暗，连光线都透不进去多少。
　　吕书贤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的意思，只抬手往里面指了指，“大人，这里面的档案有些年代比较久远，很容易沾染上脏东西，您要小心些，百官档案是按照封存年代放置的，多年前的档案都靠最里边那排架子，小人就在门口守着，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柳时云点点头，径直往屋子里走，靴子踩在积灰的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他走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前，目光扫过架上的卷册标签，指尖一个个摸过去，很快就停在了标着“宋照山”三个字的木盒上，刚伸手准备把木盒抽出来，就听见门口吕书贤轻轻咳嗽了一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提醒，“柳大人，宋大人说了，旧档案多有散乱，您要是找着什么不对的地方，别自行翻动，喊他过来就好。”
　　柳时云握着木盒的手顿了顿，转过身对着门口笑了笑，“明白了，多谢你提醒。”
　　说罢便将手伸到了一旁，转而抽出了另一本标注着近年名录的册子，慢悠悠翻了起来，。
　　因为从吕书贤的反应来看，他已经确定这盒子里多半是是空的了。
　　这驱阴司看着风平浪静，底下藏着的烂事，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但也正因为这样，驱阴司心怀各异的人也很多。
　　柳时云回头瞥了一眼门口那个看起来敦厚的人，在对方抬眼看过来之前收回眼神，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一阵不合时宜地风从廊上穿过，搅动起夏日里炎热的起浪往档案库里灌了进来，恰好将柳时云手中翻看着的几页松散开来的书页吹落。
　　柳时云缓步去拾，弯腰将散落的书页拾起，刚准备起身的时候便看到了那个对他来说最特殊的字。
　　那是一个积了灰的“柳”字。
　　柳时云呼吸一滞，手中握着的纸张微微颤动。
　　被刻意塞到最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柳家，也不会是别家了。
　　门外之人察觉屋内没动静后，试探性地探头视线寻了过来，“大人，您可要帮忙？”
　　“无事，”柳时云脸上依旧噙着温润的笑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亲和力，“走吧，今天就先到这里。”
　　吕书贤哪里还顾得上刚才脑中闪过的戒备念头，只是下意识捏细了嗓子，轻声回应，“是，那属下给您带路。”